第 1 章　楔子

江承皓抵達山莊時，雨剛停。 晚上七點二十三分。 越野車駛過最後一段產業道路，輪胎輾進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泥。 山莊就在路的盡頭。 說是山莊，其實只是一棟兩層樓的老舊水泥建築。外牆長滿青苔，一樓屋簷掛著兩盞白燈，再往前就沒有民宅了。 江承皓熄火。 車外是整片漆黑的山。 明天，他們要從這裡繼續往裡走。 目的地叫霧嶺谷。 一個在二十七年前就被封閉的地方。 江承皓今年三十五歲，職業是測繪工程師。 過去十年，他做過山區道路測量、崩塌地監測，也進過幾次震後管制區。這次找上他的理由很簡單——霧嶺谷現存的地形資料，最後一次完整測繪是在二十七年前。 明天進去以後，他負責重新把那個地方畫回地圖上。 江承皓拿起背包下車。 門才推開，裡面就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最後一個到了。」 說話的是陳志豪。 二十九歲，機電與通訊工程師。 江承皓下午才第一次見到他，三個小時已經足夠知道這人很難安靜。 「我不是最後一個。」 江承皓看了一眼時間。 「集合八點。」 「對我來說七點以後都是遲到。」 「那你幾點到？」 「五點。」 「難怪你沒朋友。」 客廳有人笑了。 坐在桌邊的女人抬起頭。 林若晴。 三十一歲，地質學者。 她面前攤著一張區域地質圖，旁邊放著筆記本和半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這趟任務裡，她負責的事情比江承皓麻煩。 江承皓負責知道「哪裡變了」。 她負責回答—— 為什麼會變。 「你們兩個如果明天還有力氣吵，代表行程排得太輕鬆。」 另一個女人正在整理醫療箱。 高曼婷，三十八歲。 急診護理師出身，後來轉往災難醫療與野外救護領域。她曾參與震災、山難與偏遠地區救援，也是這支隊伍裡唯一能在沒有醫院的情況下處理嚴重創傷的人。 除此之外，她練了十幾年柔道。 陳志豪下午搬設備時已經問過： 「所以妳真的可以把我摔出去？」 高曼婷當時看了他一眼。 「可以。」 「我七十八公斤。」 「我知道。」 陳志豪從那之後就沒有再問。 江承皓把背包放下。 客廳另一側，一個男人正在檢查裝備。 趙啟峰。 四十六歲。 這次行動的現場領隊。 陸軍退役，曾在山地特戰單位服役，退伍後長期從事高風險環境安全與災害區域勘查。 如果說其他五個人是來工作的，那趙啟峰的工作就是—— 確保另外五個人能回來。 桌上放著他的勤務手槍。 彈匣在旁邊。 江承皓下午第一次看到時問過： 「有必要？」 趙啟峰只回答： 「希望沒有。」 最後一個人坐在窗邊。 黃國維。 四十一歲。 政府專案聯絡官。 也是整支隊伍裡唯一不是因為專業技術被找來的人。 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負責行政許可、封存資料以及與主管單位聯繫。 更重要的是—— 霧嶺谷的部分資料，只有他有權限調閱。 晚上八點整。 六個人第一次全部坐到同一張桌前。 黃國維把一份資料放在桌上。 「我再說一次明天的任務。」 沒有人說話。 「半年前，霧嶺外圍三座地下水監測井開始出現異常。」 他把第一張圖推到中央。 「水位變化與降雨量不一致，而且範圍正在擴大。」 林若晴看著曲線。 「地層位移？」 「不知道。」 「微震？」 「沒有明顯紀錄。」 「地下工程？」 黃國維搖頭。 「那裡二十七年沒有任何合法工程。」 陳志豪插嘴。 「所以你們決定派六個人進去看看？」 「不是『看看』。」 黃國維說。 「是確認裡面的地質狀況是否正在重新活動。」 他翻到下一頁。 照片裡是一座被植物覆蓋的山谷。 「霧嶺谷，二十七年前發生大規模地層滑動。政府完成居民撤離後，整片區域劃為永久地質管制區。」 江承皓問： 「原本的路呢？」 「不存在了。」 「所以走水利隧道？」 黃國維點頭。 「三個月前整理舊工程圖時找到的。」 圖紙攤開。 一條細線穿過山體。 「隧道全長一百八十六公尺。明天工程組會先協助打開外側封牆。確認安全後，我們進入。」 「停留多久？」 高曼婷問。 「四十八小時。」 「撤離方式？」 趙啟峰問。 「原路。」 「備援？」 黃國維停了一下。 「沒有。」 趙啟峰抬起眼睛。 「沒有備援？」 「目前沒有其他確認可通行的路線。」 房間安靜了幾秒。 趙啟峰把資料拉過來。 「那就不能把入口當作普通入口。」 「什麼意思？」 「明天進去以後，第一件事不是往村子走。」 他指向隧道。 「先確認撤離線。」 沒有人反對。 黃國維繼續說： 「江承皓負責重新測繪與座標定位；林若晴負責地質與地下水調查；陳志豪負責電力、通訊和現場設備；高曼婷負責醫療。」 他看向趙啟峰。 「趙隊長負責安全與行動決策。」 最後指向自己。 「我負責歷史資料與對外聯絡。」 陳志豪靠著椅背。 「所以簡單講——」 「我們六個進去。」 「做完。」 「兩天後出來。」 黃國維點頭。 「對。」 「那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這句話讓黃國維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村子啊。」 陳志豪指著照片。 「二十七年沒人進去？」 「官方沒有核准過任何進入紀錄。」 「居民呢？」 「全部撤離。」 「偷跑回去的？」 「沒有紀錄。」 陳志豪笑了一下。 「那不就是沒人。」 這次沒有人接話。 窗外又開始下雨。 很小。 雨點打在玻璃上。 林若晴低頭看著那張舊地圖。 「我有一個問題。」 黃國維看她。 「為什麼現在？」 「什麼？」 「如果地下水異常半年了，為什麼拖到現在才進去？」 「安全評估。」 「需要半年？」 黃國維沒有立刻回答。 「還有行政程序。」 林若晴看了他兩秒。 沒有追問。 趙啟峰把資料闔上。 「十點休息。」 他站起來。 「明早五點半起床，六點吃飯，六點半檢查裝備。」 陳志豪嘆氣。 「我開始後悔來了。」 高曼婷正在扣醫療箱。 「現在可以走。」 「真的？」 「可以。」 「那我——」 「自己走下山。」 陳志豪看向窗外。 漆黑一片。 「我突然又覺得這工作很有意義。」 林若晴笑了一下。 江承皓也笑了。 那時候沒有人覺得這趟任務有什麼特別。 四十八小時。 六個人。 一座廢棄二十七年的山谷。 進去。 完成工作。 再從原來的地方出來。 很簡單。 至少寫在計畫書上，是這樣。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江承皓還沒睡。 雨停了。 山裡安靜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躺在床上翻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坐起來。 明天要用的地圖放在桌上。 他打開燈。 霧嶺谷。 舊村公所。 學校。 派出所。 水圳。 幾十條早已不存在的道路。 江承皓沿著明天預定的測線看了一遍。 就在準備闔上地圖時，他停住了。 右下角有一個標記。 很小。 不像印刷。 是鉛筆寫的。 一個叉。 位置就在舊村落北側。 旁邊只有三個字。 不要去。 江承皓皺眉。 下午拿到地圖時，他沒有注意。 也可能本來就有。 他把紙拿近一些。 字跡很淡。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江承皓看了一會兒。 拿起手機。 原本想拍給黃國維。 想了想，又放下。 明天再問。 他關掉燈。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桌上的地圖沒有收起來。 窗外就是霧嶺的方向。 隔著一整座山。 二十七年來，沒有任何人被允許進入。 而明天早上—— 他們會親手把那道封了二十七年的入口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