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山的另一邊

清晨六點四十分，六個人抵達隧道口。 昨夜的雨讓山路比預計難走。最後一公里車輛無法通行，眾人只能背著裝備徒步上山。 江承皓走在隊伍中間。 越接近目的地，路就越不像路。 兩側芒草幾乎高過肩膀，偶爾還能看見埋在泥土裡的舊水泥護欄。那些東西證明這裡曾經有人活動，只是二十七年的時間足以讓山林把大部分痕跡吃回去。 「到了。」 趙啟峰停下。 前方是一面灰黑色山壁。 江承皓第一眼甚至沒看見入口。 直到陳志豪撥開垂落的藤蔓，一塊長滿青苔的混凝土才露出來。 寬約三公尺，高兩公尺半。 中央依稀看得見封填年代留下的施工痕跡。 「就是這個？」 陳志豪放下工具箱。 黃國維拿出工程圖核對。 「舊三號引水維修隧道。」 林若晴蹲下，撥開牆腳的泥。 「封得比我想像中完整。」 江承皓架起測量儀。 座標偏差不到四公尺。 對一份二十七年前的工程圖來說，已經相當準確。 趙啟峰看了一眼時間。 「開始吧。」 工程組昨天已經把破拆設備運到附近。 陳志豪接上電源，混凝土切割機啟動後，刺耳的聲音立刻蓋過整片山林。 第一道切口下去時，江承皓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 只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一面封了二十七年的牆，正在他們面前被切開。 上午八點十七分。 最後一塊混凝土向內倒下。 灰塵從黑暗裡湧出。 沒有人立刻進去。 趙啟峰戴上頭燈，拿起氣體偵測器。 「志豪。」 「氧氣正常。」 「有毒氣體？」 陳志豪盯著數值。 「目前沒有。」 林若晴撿起一塊剝落的混凝土看了看。 「封牆沒被動過。」 黃國維問：「確定？」 「至少這一面沒有二次破壞痕跡。」 趙啟峰第一個跨過缺口。 其他人依序跟上。 江承皓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山林就在身後。 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照在滿地設備與背包上。 再往前一步，光就沒有了。 他打開頭燈。 走進隧道。 一百八十六公尺並不長。 真正走在裡面，卻比想像中漫長。 牆壁不斷滲水，鞋底踩過積水時，聲音沿著隧道反覆傳回來。 沒有人聊天。 只有陳志豪偶爾報數。 「一百二十。」 「前面有落石。」 趙啟峰抬手。 所有人停下。 林若晴走到前面。 幾塊岩石落在隧道中央，最大的一塊不到半個輪胎大。 她用手電筒照向頂部。 「舊的。」 「安全嗎？」 「現在看起來可以過，但回程前要再檢查一次。」 趙啟峰沒有催促。 直到她確認完，隊伍才繼續前進。 一百七十公尺。 前方終於出現光。 很微弱。 江承皓瞇起眼睛。 出口被大量植物遮住。 趙啟峰用刀割開藤蔓，第一束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 陳志豪在後面說： 「歡迎來到二十七年前。」 沒人理他。 藤蔓被拉開。 視野突然變亮。 江承皓走出隧道。 然後停下。 山谷就在眼前。 比照片裡大得多。 群山從三面包圍，中央是一片緩坡。大片樹林之間，可以看見灰色屋頂。 一棟。 兩棟。 越來越多。 道路已經被植物侵蝕，卻仍能辨認出原本的走向。 更遠處有一座兩層樓建築。 江承皓拿出舊地圖。 「霧嶺國小。」 林若晴站到他旁邊。 「保存得很好。」 確實。 這跟他想像中的廢墟不同。 二十七年沒有人維護的地方，理應被植物破壞得更嚴重。 但至少從這個距離看，許多房子的屋頂仍然完整。 趙啟峰沒有欣賞風景。 「先確認出口。」 陳志豪回到隧道測試通訊。 幾分鐘後出來。 「可以。」 他晃了晃衛星通訊設備。 「訊號弱，但能連。隧道口附近最好。」 黃國維明顯鬆了一口氣。 趙啟峰卻說： 「每四小時回來一次。」 「有必要？」 「這是我們唯一確定能出去的地方。」 沒有人再有意見。 江承皓在出口附近建立第一個座標點。 九點零六分。 霧嶺谷重新出現在他的測量紀錄裡。 中午以前，他們沒有進村。 這是趙啟峰的決定。 先確認入口周圍，再往深處走。 林若晴沿著山壁採樣。 江承皓建立基準點。 陳志豪測試設備。 高曼婷則把醫療用品重新分裝成兩組。 「為什麼分開？」 江承皓問。 「你希望所有藥都放在同一個包裡，然後那個包掉下山？」 江承皓點頭。 「有道理。」 「所以一組我帶，一組趙隊長帶。」 不遠處，黃國維拿著舊地圖，不時往村子的方向看。 江承皓注意到了。 「找什麼？」 「對位置。」 「哪裡不對？」 黃國維把圖遞給他。 江承皓看了一會兒。 「房子比圖上多。」 「我也覺得。」 這不是什麼驚人的發現。 舊地圖主要記錄公共設施與道路，本來就不會標示所有民宅。 江承皓把圖還回去。 「進去再看。」 下午一點四十分。 六人正式往村子移動。 最初幾百公尺完全被植物覆蓋。 再往前，道路反而逐漸清楚。 江承皓開始覺得奇怪。 他蹲下來。 地上是碎石與泥。 中間有一道淺淺的凹痕。 趙啟峰也看見了。 「車？」 「不像。」 江承皓摸了一下。 「可能是推車。」 林若晴往前看。 道路兩側的雜草也不像二十多年沒人碰過。 有些地方明顯比較短。 高曼婷問： 「動物？」 「有可能。」 趙啟峰沒有說話。 只是把背包肩帶重新拉緊。 第一棟房子出現在下午兩點十二分。 紅磚牆。 鐵皮屋頂。 窗戶破了一半。 門是開的。 趙啟峰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 他與江承皓進去。 客廳很小。 木桌。 神桌。 幾張發霉的椅子。 牆上掛著一本舊月曆。 江承皓走近。 年份停在二十七年前。 「這才合理。」 他低聲說。 趙啟峰看他一眼。 「什麼？」 「沒什麼。」 兩人繼續往裡。 廚房裡的鍋具都還在。 櫥櫃裡甚至留著幾個玻璃罐。 但沒有值得注意的東西。 出來後，眾人繼續往村內走。 第二棟。 第三棟。 第四棟。 荒廢程度各不相同。 有些屋頂已經塌了。 有些只剩牆。 江承皓原本那點違和感逐漸消失。 這才像一座被遺棄二十七年的村子。 直到高曼婷突然停下。 「等一下。」 所有人回頭。 她站在一戶人家的圍牆外。 「怎麼了？」 高曼婷沒有回答。 只是抬手指向屋簷。 一件衣服掛在那裡。 白色短袖上衣。 很普通。 江承皓看了幾秒。 「以前留下的？」 高曼婷走近。 伸手碰了一下。 然後看向眾人。 「濕的。」 沒有人說話。 陳志豪第一個走過去。 「下雨吧？」 「昨晚有雨。」 「那就——」 「下面是乾的。」 高曼婷指向屋簷下的地面。 陳志豪不說話了。 趙啟峰走到衣服旁。 捏住衣角。 有水。 他抬頭看向晾衣服的竹竿。 除了那件白色上衣，旁邊還掛著一條深色長褲。 兩雙襪子。 一條毛巾。 全部都是濕的。 不是被雨打濕。 像是—— 剛洗過。 趙啟峰放開衣服。 「所有人靠近。」 語氣變了。 高曼婷立刻往隊伍中央移動。 黃國維臉色很難看。 「不可能。」 江承皓看他。 「什麼不可能？」 「這裡沒有人。」 「你確定？」 「撤離紀錄——」 趙啟峰抬手。 所有人安靜。 他微微側頭。 「聽。」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風從屋舍之間穿過。 樹葉摩擦。 很遠的地方有鳥叫。 然後—— 咚。 一下。 停了幾秒。 咚。 又一下。 聲音從村子深處傳來。 規律。 沉重。 咚。 江承皓聽出來了。 不是機器。 也不是落石。 那是斧頭砍進木頭的聲音。 六個人站在荒廢的街道中央。 沒有人開口。 咚。 聲音又響了一次。 趙啟峰慢慢把手伸向腰間。 「我們過去看看。」 他走在最前面。 眾人沿著聲音往村子深處走。 轉過一棟傾斜的老屋。 前方出現一片空地。 江承皓停住了。 一個男人站在那裡。 六十多歲。 灰色背心，深色長褲。 腳邊堆著剛劈好的柴。 老人手裡拿著斧頭。 也正看著他們。 雙方隔著十幾公尺。 誰都沒有動。 過了很久。 老人先開口。 「你們找誰？」 江承皓沒有回答。 因為老人身後那棟房子的煙囪—— 正冒著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