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後記
《封鎖區》 · 2026/08/20 · 3,195 字
半年後。
霧嶺仍然沒有開放。
那場災難之後的第七天,原本由地方政府與消防單位主導的搜索工作被全面停止。軍方接管了整個區域,從山腳開始設置封鎖線,所有通往山谷的道路都被列為禁止進入區域。
對外公布的原因很簡單。
大規模地層滑動造成地下結構坍塌,山谷內仍存在二次崩塌風險。
沒有人提到那座村子。
沒有人提到地下設施。
更沒有人提到那些本來不應該存在的人。
新聞熱了幾天。
探勘隊六人受困、山區大規模崩塌、搜救困難。
江承皓的名字也短暫出現在新聞上。
唯一生還者。
幾個星期後,熱度退去。
世界照常往前。
只有五個人沒有回來。
趙啟峰的遺體始終沒有找到。
官方紀錄最後寫的是:
失蹤,推定死亡。
他留下的背包一直在江承皓手上。
江承皓住院時沒有碰。
出院後也沒有。
直到一個多月後,他才把東西全部倒在桌上。
地圖。
備用電池。
幾包已經壓碎的乾糧。
那張軍方磁卡。
還有一個被塑膠袋包了好幾層的信封。
江承皓以前沒看過。
信封裡只有兩張紙。
第一張是普通任務說明。
第二張沒有標題。
只有幾行字。
「若確認B區設施仍存在異常活動,優先確認封鎖完整性。」
「不得擅自開啟核心區域。」
「必要時啟動緊急阻斷程序。」
「阻斷程序啟動後,立即撤離。」
江承皓看了很久。
最後一句被他看了三遍。
立即撤離。
他把紙放回桌上。
趙啟峰最後沒有撤。
黃國維的攝影機是在事故後第五天找到的。
卡在施工便道外圍的一棵倒木下面。
機身已經裂了。
鏡頭也碎了。
記憶卡卻還能讀。
警方最初把備份資料交還家屬,幾個月後,黃國維的姐姐聯絡江承皓。
她只問了一句。
「你想留一份嗎?」
江承皓沉默很久。
「想。」
檔案很多。
從他們進山第一天開始。
吃飯。
走路。
測量。
抱怨天氣。
陳志豪嫌罐頭難吃。
高曼婷叫他少講兩句。
趙啟峰站在旁邊看地圖。
林若晴蹲在水渠邊測流速。
很多畫面,江承皓已經不記得了。
但鏡頭記得。
他花了三天才看完。
看到最後,他把硬碟收進抽屜。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打開。
真正讓他重新打開那些影像的,是一份報告。
報告寄到他手上的那天是星期四。
沒有寄件人姓名。
信封上只有他的地址。
裡面是幾張影印文件。
最上面印著:
霧嶺地區歷史人員清查資料。
很多地方被塗黑。
江承皓一頁一頁往後翻。
直到看到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
很瘦。
頭髮剪得很短。
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
姓名:
周澤宇。
小名:
阿澤。
江承皓的手停住。
出生年月下面,是死亡紀錄。
二十七年前。
撤離前失蹤。
五天後,在山谷北側溪床發現遺體。
身份由父母確認。
江承皓盯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孩子正在笑。
和他們在村子裡見到的阿澤幾乎一模一樣。
連左邊稍微高一點的眉毛都一樣。
他突然想起那個晚上。
阿澤抓著他的腳。
哭著說:
「不要讓我沒有。」
江承皓把報告翻過去。
下一頁是一份更早的軍方紀錄。
大部分內容已經無法辨識。
只有幾個段落還完整。
最初的研究目的並不複雜。
那個從「介面」另一側取得的生命體,具有極強的組織模仿能力。
它們可以複製外觀。
後來是聲音。
再後來,是記憶與行為。
軍方曾經認為,如果能控制這種能力,便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建立具有相同訓練經驗、作戰能力與服從模式的人員。
計畫持續了數年。
直到研究人員發現一件事。
複製並不等於服從。
它們學會得越多,就越難控制。
最初只是模仿。
後來開始隱瞞。
欺騙。
最後是取代。
有些複製體甚至開始主動攻擊自己的原型。
更麻煩的是,它們彼此之間似乎存在某種無法被設備阻斷的資訊交換。
一個學會的東西,很快會出現在其他個體身上。
數量開始增加。
控制失效。
實驗終止。
居民撤離。
封鎖山谷。
最後一頁只有一段手寫註記。
字跡已經很淡。
江承皓只能勉強辨認:
「它們開始拒絕回收。」
「部分個體表現出強烈自我保存傾向。」
「它們不願意重新成為整體。」
下面還有一句。
「它們開始使用『我』。」
江承皓看到這裡,停了很久。
他想起阿澤。
也想起林若晴。
那份資料最後夾著一張鑑定報告。
江承皓一開始沒有注意。
直到翻到姓名那一欄。
他整個人僵住。
林若晴。
女性。
遺體發現位置,是木棚附近的坍塌區。
發現時間在事故後第四天。
死亡原因無法完整判定。
但從掩埋狀況與組織變化推估,死亡時間早於山谷最終崩塌。
最後一欄。
DNA比對。
吻合。
江承皓坐在桌前。
沒有動。
窗外有人騎車經過。
樓下便利商店的門打開又關上。
冰箱壓縮機啟動。
所有聲音都很正常。
他卻什麼都聽不清楚。
木棚。
他記得那天。
混亂裡,他和林若晴分開。
後來她又回來了。
滿身泥。
喘得厲害。
還罵他跑得太慢。
江承皓低下頭。
報告上的名字沒有改變。
林若晴。
他忽然站起來。
走到書桌。
打開電腦。
插上黃國維那顆硬碟。
他找到木棚之前的影像。
一段一段往前看。
黃國維的鏡頭很晃。
很多時候只是隨手記錄。
趙啟峰走在最前面。
陳志豪在後面說話。
高曼婷從鏡頭前經過。
林若晴蹲在地上,看一段剛出現的裂縫。
江承皓自己站在她旁邊。
「這裡昨天有嗎?」
「沒有。」
林若晴回答。
「你幫我記一下位置。」
「多少?」
「先別吵。」
江承皓看著畫面。
那就是她。
真正的林若晴。
他把影片停住。
又播放。
沒有異常。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份鑑定報告是不是假的。
直到畫面晃向右側。
只有兩秒。
黃國維大概只是轉身。
鏡頭掃過後方樹林。
江承皓按下暫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
可能只是看到了一點白色。
他把畫面往回拉。
重新播放。
再停。
放大。
解析度很差。
樹林深處站著一個人。
女人。
沒有靠近。
也沒有躲。
只是站在兩棵樹之間。
江承皓把畫面再放大。
影像開始出現顆粒。
但已經夠了。
長髮。
外套。
背包。
甚至連褲腳沾泥的位置都一樣。
江承皓慢慢看向畫面左側。
真正的林若晴正蹲在裂縫旁。
再看右側。
樹林裡。
另一個林若晴站在那裡。
看著她。
江承皓的手離開滑鼠。
影片繼續播放。
鏡頭很快轉走。
那個人只出現不到兩秒。
沒有人發現。
江承皓沒有把影像交出去。
他也不知道該交給誰。
事故後,所有和霧嶺有關的詢問最後都會得到差不多的回答。
調查中。
資料保密。
涉及軍事設施。
不便說明。
三個月後,霧嶺周邊被劃入永久地質管制區。
舊道路被封。
入口灌入混凝土。
山谷外圍重新架起鐵網。
衛星圖更新之後,那裡只剩一大片灰褐色的崩塌地。
原本的村子已經看不見了。
地下設施也沒有了。
至少官方是這麼說。
江承皓沒有再去。
半年後,他重新開始做測量工作。
第一次回山裡那天,同事一直看他。
「真的可以?」
江承皓把腳架扛上肩。
「不然你幫我扛?」
「我是怕你——」
「怕我什麼?」
同事沒有說。
江承皓也沒有追問。
上午九點多,他們抵達測點。
普通的山。
普通的林道。
附近甚至還有人在種茶。
江承皓架好儀器。
對準稜鏡。
同事在遠處喊:
「承皓,基準點多少?」
他低頭看數字。
「等一下。」
風從樹林吹過來。
葉子沙沙作響。
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近。
「你這個位置不對。」
江承皓的手停住。
他猛地回頭。
身後沒有人。
只有一棵樹。
再遠一點,是山坡。
同事在遠處喊:
「怎麼了?」
江承皓站了一會兒。
「沒事。」
他重新低頭。
調整腳架。
這一次,位置對了。
晚上回家。
江承皓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出發前拍的。
六個人。
趙啟峰站在中間,表情一如既往沒什麼變化。
陳志豪沒有好好看鏡頭。
黃國維手裡還拿著攝影機。
高曼婷笑得最自然。
林若晴站在旁邊。
江承皓看了很久。
翻到背面。
拿起筆。
趙啟峰。
陳志豪。
黃國維。
高曼婷。
林若晴。
寫到這裡,他停下。
筆尖懸在紙上。
他想起那份DNA報告。
想起樹林裡那道人影。
也想起最後那個晚上。
那個人明明已經知道自己不是她。
明明比任何偽人都更接近離開霧嶺。
只要再往前跑一段。
她就可以出去。
可是她回去了。
江承皓想起她抱住自己時說的話。
如果我真的不是她。
那至少這幾個小時——
我是林若晴。
他低下頭。
在第一個名字下面,又寫了一遍。
林若晴。
兩個一模一樣的名字。
江承皓沒有劃掉任何一個。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關掉燈。
窗外城市依舊亮著。
有人下班。
有人回家。
有人在樓下說笑。
世界和半年前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再也沒有人知道,那座已經不存在的山谷裡,曾經有一群學會說「我」的東西。
也沒有人能回答——
當一個生命擁有你的記憶,記得你愛過的人,害怕死亡,渴望活下去,最後又做出了只屬於自己的選擇,
它究竟是在模仿一個人,
還是已經成為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