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出去

身後，那些人也踏上了崩塌帶。 江承皓抓住岩縫，把自己往上拉。 碎石不停從腳邊滾落。 林若晴跟在後面。 「左邊！」 江承皓停住。 「那塊不能踩。」 他低頭看了一眼，換了位置。 腳才移開，原本那塊岩石便整片鬆脫，翻滾著掉下山坡。 後面的人已經越來越近。 阿澤也在其中。 許福生。 周慶隆。 還有那些曾經送菜、送飯，坐在村公所門口跟他們聊天的人。 他們沒有跑。 只是一步一步往上。 起初還有人喊： 「江承皓。」 「林若晴。」 後來慢慢只剩一句。 「留下來。」 不同的嘴。 同一個節奏。 林若晴回頭。 「同步還沒停。」 「趙隊不是回去了？」 「所以我們才還有時間。」 江承皓沒再說話。 兩人繼續往上。 爬上岩脊時，天已經快黑了。 江承皓整個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林若晴只休息了一會兒，便走到另一側。 「承皓。」 江承皓爬起來。 岩脊後方是一大片被山崩削開的斜坡。 更遠處，隱約能看到一小段人工道路。 江承皓立刻拿出地圖。 紙已經被汗和泥弄得皺成一團。 他對了很久。 「施工便道。」 林若晴點頭。 「還在。」 江承皓第一次覺得出口真的存在。 「直下？」 「不行。」 「又不行？」 林若晴指著下方。 「那裡是新的滑動面。踩下去，整片可能一起走。」 「那怎麼辦？」 「左邊繞。」 江承皓看了一眼。 至少多一倍距離。 身後傳來碎石聲。 他把地圖塞回去。 「走。」 兩人沿岩層往下。 天很快暗了。 只剩一支手電筒還能穩定照明。 江承皓走前面，林若晴負責判斷坡面。 走到一半，他右腳突然陷下去。 整個人往坡外滑。 「承皓！」 林若晴一把抓住他的背包。 江承皓趴在地上。 下面就是陡坡。 「別動！」 「我知道！」 「你還在滑！」 「那是重力！」 「你再廢話我就放手！」 江承皓居然笑了一聲。 林若晴把他拉回來。 兩個人坐在地上喘。 江承皓看她。 「妳力氣什麼時候這麼大？」 「是你沒力了。」 「最好是。」 「不然呢？」 她站起來。 「活著出去再吵。」 江承皓也站起來。 「好。」 晚上七點多。 兩人終於踩上施工便道。 江承皓蹲下，手掌貼著水泥地。 這條路真的還在。 只要順著出去—— 轟！ 一聲悶響突然從山谷深處傳來。 兩人同時回頭。 不是落石。 聲音來自地下。 幾秒後，腳下傳來震動。 很輕。 卻一直沒有停。 林若晴臉色變了。 「趙隊。」 江承皓立刻拿出通訊器。 沒有訊號。 「他做了？」 林若晴沒有回答。 轟！ 第二聲。 比剛才更近。 遠處山谷裡突然升起一股灰塵。 接著又是一聲。 轟——！ 這一次，連他們腳下的水泥路都裂開一道細縫。 江承皓抬頭。 「這不是斷電。」 林若晴蹲下，手按在地面。 她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下面開始塌了。」 「什麼？」 「地下設施。」 她站起來。 「趙隊把它炸了。」 山谷深處接連傳來爆炸。 一聲。 兩聲。 三聲。 不是同一個位置。 像有什麼東西沿著地下設施一路炸開。 遠處的樹木開始傾斜。 山壁上大片土石往下滑。 江承皓終於明白。 「會影響到這裡？」 林若晴看向他們腳下。 「前幾天的山崩已經把坡體弄鬆了，地下水又一直往裂隙裡跑。」 她指向山谷。 「下面如果真的有那麼大的地下結構，一旦支撐層塌掉——」 她沒有說完。 轟隆隆—— 遠處傳來完全不同於爆炸的聲音。 江承皓回頭。 村子的一角正在往下沉。 不是倒。 是整片地面下去了。 第一棟房子傾斜。 第二棟跟著陷下去。 接著整條道路從中央裂開。 「跑！」 兩人沿施工便道狂奔。 身後的山谷像突然活了。 地面震動。 樹木倒下。 水渠斷裂。 房屋一棟接著一棟消失在煙塵裡。 那些追上來的村民第一次亂了。 有人往回跑。 有人站著不動。 有人抱著頭。 阿澤跪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 周圍的人也開始喊。 「不要！」 「不要關！」 「我不回去！」 聲音亂成一片。 不再整齊。 林若晴回頭看了一眼。 「連結在斷。」 江承皓拉住她。 「那就讓它斷！」 兩人繼續跑。 施工便道前方被巨石堵住。 林若晴拿手電筒往旁邊照。 「這裡！」 山壁和巨石間留著一道縫。 江承皓卸下背包，側身擠過去。 他轉身伸手。 「給我。」 林若晴把背包遞過去。 接著自己進入石縫。 就在她走到一半時—— 轟！ 山體猛地一震。 上方碎石像雨一樣落下。 「若晴！」 江承皓伸手。 林若晴剛碰到他。 腳下突然崩開。 整個人往下掉。 江承皓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肩膀狠狠撞上岩石。 「承皓！」 「另一隻手！」 林若晴懸在下面。 腳下十幾公尺全是碎石。 江承皓的手臂開始發抖。 那一瞬間，他又想起黃國維。 那隻從他掌心滑出去的手。 「抓住我！」 「你會一起掉！」 「抓住！」 林若晴伸出另一隻手。 江承皓死死扣住。 他往後拖。 手掌被岩石磨破。 血一路流到手腕。 「上來！」 林若晴終於踩到一塊凸起。 江承皓猛地往後一拉。 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誰都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 林若晴才喘著氣說： 「你真的很不聽話。」 江承皓躺在旁邊。 「上一次沒抓住。」 林若晴安靜下來。 江承皓轉頭看她。 「這次抓住了。」 她看了他幾秒。 很輕地笑了一下。 「嗯。」 兩人重新上路。 幾分鐘後，前面終於出現施工隧道。 江承皓幾乎是衝出去的。 他拿出衛星通訊器。 開機。 搜尋。 沒有。 他往前。 再試。 螢幕跳了一下。 一格。 「若晴。」 林若晴走過來。 訊號消失。 又出現。 接著—— 兩格。 大量訊息瞬間跳進來。 未接呼叫。 搜救訊息。 緊急頻道。 江承皓的手開始發抖。 他輸入： 探勘隊生還兩人，請求救援。 按下傳送。 等待。 一秒。 兩秒。 三秒。 傳送成功。 江承皓盯著那四個字。 很久沒有動。 這幾天，他不知道看過多少次傳送失敗。 現在只是換了兩個字。 他卻差點連通訊器都拿不住。 林若晴坐到地上。 「有人知道了。」 「嗯。」 「我們真的出來了。」 江承皓搖頭。 「還沒有。」 設備很快收到回覆。 「霧嶺探勘隊，收到請回答。」 江承皓按住通訊鍵。 喉嚨乾得發痛。 「收到。」 「確認生還人數。」 他看向林若晴。 「兩人。」 「保持位置，搜救人員正在接近你們座標。」 江承皓閉上眼。 「收到。」 遠處已經隱約能看到燈。 不是村裡的燈。 一盞。 兩盞。 更多。 有人在山外喊。 「這邊！」 江承皓站起來。 「若晴。」 她沒有回答。 她站在隧道口。 看著後面。 阿澤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只有他一個。 至少一開始是。 他停在十幾公尺外。 「你們要走了。」 江承皓拿起鐵管。 「對。」 阿澤看著林若晴。 很久。 「妳也要走？」 林若晴沒有回答。 阿澤又往前一步。 「妳不能走。」 江承皓擋到她前面。 「滾。」 阿澤根本沒看他。 「妳聽得到。」 林若晴臉色變了。 江承皓回頭。 「什麼意思？」 隧道深處又出現一道人影。 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 「若晴？」 林若晴捂住耳朵。 「我不知道。」 「什麼？」 「很吵。」 她的呼吸開始變急。 「承皓……」 那些村民全部停下。 阿澤輕聲說： 「回來。」 後面的人同時開口。 「回來。」 林若晴身體晃了一下。 江承皓扶住她。 「走！」 他拉著她往外。 林若晴卻站著沒動。 江承皓回頭。 「走啊！」 她抬起頭。 眼睛已經紅了。 「我聽得到他們。」 江承皓愣住。 「什麼？」 「全部。」 「妳在說什麼？」 林若晴看著自己的手。 像第一次看見它。 「我不知道。」 她聲音開始發抖。 「我真的不知道。」 江承皓腦子裡突然閃過趙啟峰最後那句話。 出去以後，別急著相信任何東西。 還有阿澤剛才那句—— 妳也要走？ 他看著林若晴。 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也看著他。 很久。 林若晴突然問： 「你是不是早就懷疑過？」 江承皓沒有回答。 「木棚那次。」 她自己說了出來。 江承皓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妳記得？」 「記得。」 「那妳——」 「我什麼都記得。」 林若晴哭了。 「水渠、B-04、村公所、地下室……我全部記得。」 「我記得你剛才抓住我。」 她用力按著自己的胸口。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 「那我到底是什麼？」 江承皓看著她。 「若晴。」 她搖頭。 「我不知道哪一段才算我。」 身後突然又是一聲爆炸。 轟——！ 整座隧道劇烈晃動。 山谷深處傳來巨大的崩裂聲。 阿澤猛地轉頭。 後面的村民開始騷動。 林若晴也抬頭。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 是明白了什麼。 「承皓。」 「怎麼？」 她看著那些偽人。 「它們在跟著我。」 江承皓也發現了。 那些人根本沒有看他。 所有視線都在林若晴身上。 她往左一步。 人群的頭跟著轉。 再往右。 還是一樣。 林若晴忽然笑了。 眼淚還在臉上。 「原來是這樣。」 江承皓立刻明白她要做什麼。 「不行。」 林若晴沒有看他。 「前面就是搜救隊。」 「我說不行。」 「你出去。」 「一起。」 林若晴終於看向他。 「我出去以後呢？」 江承皓說不出話。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那就出去再弄清楚！」 「如果弄不清楚呢？」 「那就慢慢弄！」 林若晴笑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樂觀？」 「林若晴！」 她看著他。 「承皓。」 聲音很輕。 「我不想回去。」 江承皓怔住。 「他們說的那個地方。」 她指了指自己的頭。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麼。」 「我不想變成『我們』。」 「我想是我。」 山谷再次震動。 遠處一整片山壁轟然滑落。 林若晴看著那些正在靠近的偽人。 然後重新看向江承皓。 「所以這次我要自己選。」 江承皓抓住她。 「不要。」 林若晴低頭看著他的手。 「你已經抓住我一次了。」 「我可以再抓一次。」 「不用了。」 「我不會再放手。」 林若晴突然抱住他。 江承皓整個人僵住。 她滿身都是泥。 身上全是汗。 和他一樣狼狽。 沒有任何不同。 「如果我真的不是她。」 林若晴靠在他肩上。 「那至少這幾個小時——」 她停了一下。 「我是林若晴。」 江承皓眼睛紅了。 「妳就是。」 林若晴閉上眼。 幾秒後。 鬆開他。 「那就夠了。」 她猛地把江承皓往前推。 「跑！」 江承皓踉蹌幾步。 「若晴！」 林若晴轉身往山谷方向跑。 「這裡！」 所有偽人同時轉向。 阿澤第一個追過去。 接著是許福生。 周慶隆。 所有人。 像一整片黑色潮水，全部跟著林若晴往回。 江承皓往前衝。 「林若晴！」 她沒有停。 「回來！」 沒有回頭。 轟！ 又一處地下設施爆炸。 火光第一次從山谷深處衝上夜空。 下一秒。 整片地面開始塌陷。 村子的方向傳來巨大轟鳴。 房屋一棟接著一棟傾倒。 道路裂開。 水渠斷成兩截。 山壁上成片樹林往下滑。 江承皓還想往回。 兩名搜救人員終於趕到。 一左一右架住他。 「走！」 「放開我！」 「這裡要塌了！」 「她還在裡面！」 「走！」 江承皓拼命掙扎。 他看見林若晴。 很遠。 她站在崩塌帶另一頭。 周圍全是偽人。 奇怪的是—— 沒有人攻擊她。 那些人只是站在她身邊。 像是在等什麼。 阿澤抬頭看著她。 林若晴也低頭看他。 下一秒。 她回頭。 隔著幾百公尺。 江承皓不知道她到底看不看得見自己。 但她停了很久。 然後抬起一隻手。 很輕地揮了一下。 「若晴——！」 轟隆——！ 地面裂開。 林若晴腳下的道路整片下陷。 阿澤消失。 接著是其他人。 幾十道人影瞬間被煙塵吞沒。 林若晴最後一個消失。 沒有尖叫。 江承皓停止掙扎。 他只是看著。 整個霧嶺正在塌下去。 村公所倒了。 那條他們每天走過的街裂成兩半。 水渠被土石吞沒。 山谷中央像被從地下挖空。 大片地面一層一層往下陷。 最後—— 地下傳來一聲遠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沉重的巨響。 轟————！ 強烈震動讓所有人摔倒。 山壁整片崩落。 數以萬噸計的土石灌進谷地。 煙塵沖上半空。 幾乎遮住整座山。 搜救人員把江承皓拖向安全區。 他沒有再反抗。 只是一直回頭。 直到再也看不見霧嶺。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人替他戴上氧氣罩。 有人檢查他的瞳孔。 有人問： 「聽得到嗎？」 江承皓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江承皓。」 「隊伍多少人？」 他沉默。 「先生？」 江承皓看向遠處。 山谷還在冒煙。 「六個。」 「其他人呢？」 江承皓張了張嘴。 陳志豪。 黃國維。 高曼婷。 趙啟峰。 最後是林若晴。 他低下頭。 「都在裡面。」 凌晨。 救護車離開山區。 江承皓躺在車裡。 胸前的衛星通訊器還亮著。 螢幕停留在最後一次傳送紀錄。 探勘隊生還兩人。 他看了很久。 伸出手。 把那個「兩」刪掉。 重新輸入。 一人。 他沒有傳出去。 只是看著。 窗外開始出現路燈。 民宅。 便利商店。 停在路邊的車。 所有東西都普通得不像真的。 江承皓閉上眼。 腦子裡最後出現的，是林若晴站在崩塌帶上的樣子。 她抬起手。 很輕地揮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她最後說的話。 如果我真的不是她。 那至少這幾個小時—— 我是林若晴。 救護車繼續往前。 身後的霧嶺仍在崩塌。 那座被封鎖了二十多年的山谷，連同村落、地下設施，以及那扇本來就不該被打開的門，一起被埋進了山裡。 這一次， 真正離開霧嶺的， 只有江承皓。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