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三樓

36 章 第十二章 明天還記得我

36 章 第十二章 明天還記得我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3 · 4,073 字

林雨晴醒來時,窗外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 她睜著眼睛躺了幾秒。 沒有立刻起床。 昨晚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間百貨公司。 一台很舊的貨梯。 還有一個小孩。 林雨晴皺起眉。 那張臉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伸手摸床頭。 手機。 水杯。 還有半張黃色糖果紙。 紙被她握了一夜,已經皺了。 正面只有兩個字。 雨晴。 她翻過來。 背面那句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鉛筆字還在。 沒關係。 林雨晴盯著那三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眼睛有點酸。 她坐起來。 努力去想。 周…… 周什麼? 腦海裡似乎有個名字。 但越想,反而越遠。 林雨晴把糖果紙放回床頭。 沒有再逼自己。 — 上午九點四十分。 許安琪站在公司門口,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看見林雨晴走來,她先看了一眼手錶。 「九點四十。」 「我知道。」 「妳遲到。」 「昨天請假了。」 「今天沒有。」 林雨晴伸手拿咖啡。 許安琪往後縮。 「這是我的。」 「兩杯都是?」 「看妳態度。」 「許小姐,早安。」 「不夠誠懇。」 「許安琪,妳真的很煩。」 「這就對了。」 她把其中一杯塞過去。 林雨晴喝了一口。 走進辦公室。 電腦還停在幾天前的設計圖。 十二樓。 正常。 沒有多出來的樓梯。 她坐下。 滑鼠移到圖面上。 不知道為什麼停了幾秒。 許安琪在旁邊看她。 「怎樣?」 「沒事。」 「妳最近很愛講這兩個字。」 林雨晴笑了一下。 「真的沒事。」 她按下存檔。 —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沈墨打電話來。 「有空嗎?」 「看什麼事。」 「做筆錄。」 「我不是做過很多次?」 「最後一次。」 林雨晴安靜了一下。 「好。」 — 下午兩點。 警局。 陳宇航坐在桌前,把一個資料夾推過去。 封面還是那張熟悉的資料。 林雨晴失蹤案。 姓名。 年齡。 住址。 照片。 第一卷……不。 不是什麼第一卷。 只是十幾天前。 但林雨晴看著那張照片,卻覺得像過了很多年。 沈墨坐在對面。 「確認一下。」 「什麼?」 「名字。」 林雨晴抬頭。 「林雨晴。」 「二十七歲?」 「對。」 「住長安大廈1104?」 「對。」 陳宇航在旁邊說: 「本人確認本人,很有意義。」 沈墨看他。 「你可以出去。」 「我閉嘴。」 林雨晴笑了一下。 — 筆錄其實沒什麼好問。 有些事情不能寫。 有些事情即使寫了,也沒有證據。 監視器已經恢復正常。 大樓只有十二樓。 舊維修資料裡再也找不到「12F以上誤停」。 1998年的醫院紀錄只有一名嬰兒。 長安大廈那場事故的死亡人數,也一直都是十二人。 像那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 但坐在這裡的人都知道—— 至少曾經有過。 沈墨最後問: 「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 林雨晴想了一下。 「沒有。」 沈墨低頭。 在資料最後一頁簽名。 陳宇航湊過來。 「所以?」 沈墨闔上資料夾。 「結案。」 林雨晴看著那兩個字。 「找到人了?」 沈墨抬頭。 「本人都坐在這裡了。」 「效率有點差。」 陳宇航忍不住笑。 「這句我同意。」 沈墨看他。 「你可以再出去一次。」 — 林雨晴伸手摸了一下資料夾封面。 「沈警官。」 「嗯?」 「如果以後又有人失蹤呢?」 「查。」 「如果也是這種?」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 「先查正常的。」 林雨晴看著他。 「然後?」 「沒有然後。」 「你不會再跑回去救?」 沈墨靠在椅背。 「我會做警察該做的事。」 「什麼叫該做的?」 「找人。」 「不是改掉他的人生?」 「不是。」 林雨晴點頭。 「這樣比較像警察。」 陳宇航在旁邊小聲說: 「他本來就是。」 — 蘇婉寧下午也來了。 她手裡拿著父親最後剩下的一本筆記。 裡面的內容已經變得很普通。 電梯保養。 設備紀錄。 事故調查。 只有最後一頁還有蘇國榮的字。 如果最後只剩一個人記得,也不要回去證明。 蘇婉寧看了很久。 把筆記闔上。 「我爸以前一直在找答案。」 沈墨問: 「現在呢?」 「我想他如果看到現在,應該會罵我們。」 陳宇航問: 「為什麼?」 「因為我們花這麼久才知道,有些答案就是不要再碰。」 陳宇航點頭。 「很有道理。」 蘇婉寧看他。 「你有聽懂?」 「沒有。」 — 幾個人都笑了。 很普通。 林雨晴忽然覺得,這種聲音很好。 沒有警報。 沒有電梯。 沒有人在02:17消失。 只是幾個活著的人,在一間普通的辦公室裡說一些沒什麼用的話。 以前她可能不會覺得這有什麼。 現在卻覺得已經很好。 — 傍晚。 林雨晴去了一趟母親家。 林母正在廚房切水果。 「又來?」 「妳不歡迎?」 「我冰箱都快被妳吃空了。」 「那妳少買一點。」 「妳少來一點。」 林雨晴走進房間。 紅色鐵盒還在。 她沒有把所有照片重新翻一次。 只拿出那半張糖果紙。 母親站在門邊。 「那到底什麼?」 「不知道。」 「垃圾?」 林雨晴想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麼?」 她看著上面的「雨晴」。 很久。 「有人給我的。」 「誰?」 林雨晴張開嘴。 沒有名字。 只剩一種很淡的感覺。 一個小孩。 一台壞掉的玩具車。 還有一句話。 她搖頭。 「忘了。」 林母走過來。 「那還留?」 林雨晴把糖果紙放回鐵盒。 「嗯。」 「妳小時候就很愛留垃圾。」 「這不是垃圾。」 「妳剛才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 「所以才留。」 林母看了她兩秒。 「隨妳。」 — 晚上十一點。 林雨晴睡著了。 這一次,她真的做夢了。 沒有十三樓。 沒有黑色走廊。 沒有年份。 只是2007年的百貨公司。 她站在貨梯附近。 空空的。 遠處有一個小男孩坐在地上。 正低著頭修一台塑膠玩具車。 輪子裝不上去。 他試了好幾次。 林雨晴走過去。 「反了。」 男孩抬頭。 「什麼?」 「輪子。」 她蹲下。 把輪子轉過來。 按進去。 喀。 好了。 男孩推了一下。 玩具車往前跑。 還是有點歪。 他看著她。 「妳修得很爛。」 林雨晴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笑了。 「那你自己修。」 男孩立刻把車抱回來。 「不要。」 — 兩個人坐在牆邊。 誰也沒有先說話。 過了一會。 男孩問: 「妳是雨晴嗎?」 「嗯。」 「長大以後的?」 林雨晴看著自己的手。 「應該是。」 「妳好老。」 「我二十七。」 「很老啊。」 「你很沒禮貌。」 男孩笑了。 — 林雨晴看著他。 那張臉明明就在面前。 卻像隔著一層霧。 她問: 「你叫什麼?」 男孩沒有回答。 「我是不是認識你?」 他點頭。 「很久嗎?」 「不知道。」 「我們是朋友?」 又點頭。 林雨晴眼眶慢慢紅了。 「可是我快忘記你了。」 男孩低頭玩車。 「嗯。」 「你不生氣?」 「以前會。」 「現在呢?」 「不會了。」 「為什麼?」 男孩想了一下。 「因為妳有記得過。」 — 林雨晴低頭。 「我以前是不是答應你,不會忘?」 「嗯。」 「那我沒有做到。」 男孩搖頭。 「妳做到了很久。」 「可是最後還是忘了。」 「那也沒關係。」 林雨晴突然想起糖果紙背後的字。 「那三個字是你寫的嗎?」 男孩看她。 沒有回答。 只是笑了一下。 林雨晴也沒有再問。 — 遠處。 貨梯叮了一聲。 門開了。 男孩抱起玩具車。 站起來。 林雨晴知道他要走。 「等一下。」 男孩回頭。 「怎樣?」 林雨晴走到他面前。 蹲下來。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什麼?」 「你以前是不是一直問我——」 她停了一下。 男孩已經知道。 他輕聲問: 「妳明天還會記得我嗎?」 — 林雨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以前的小雨晴說: 會。 很快。 很肯定。 因為八歲的小孩總覺得永遠很簡單。 但現在她已經知道。 人會忘。 照片會消失。 名字會變模糊。 甚至有一天,連為什麼難過都不知道。 所以她沒有騙他。 「我不知道。」 男孩看著她。 「喔。」 「你會不會失望?」 他想了很久。 「一點點。」 林雨晴哭著笑。 「對不起。」 「可是沒關係。」 「你怎麼一直沒關係?」 「不然要怎樣?」 林雨晴被問住。 男孩抱著玩具車。 很認真地說: 「妳已經陪我玩過。」 「給過我糖。」 「幫我修過車。」 「也有叫過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那我就有朋友了啊。」 — 林雨晴說不出話。 男孩往貨梯走。 她突然叫住他。 「如果我真的全部忘掉呢?」 男孩回頭。 林雨晴看著他。 「連你的名字都忘。」 「連你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那怎麼辦?」 男孩想了一會。 這一次想得特別久。 最後,他說: 「那妳就記得妳自己。」 林雨晴愣住。 「什麼?」 「不要一直找我。」 「也不要一直想以前。」 「妳不是還有媽媽嗎?」 「有。」 「還有那個很吵的姐姐。」 林雨晴笑了。 「許安琪。」 「還有兩個警察叔叔。」 「嗯。」 「還有蘇姐姐。」 「嗯。」 男孩看著她。 「那就好了。」 — 貨梯門開始關。 林雨晴突然很想衝過去。 把門拉住。 再問一次名字。 再多看一眼。 再想辦法把他留下來。 她的腳已經往前一步。 然後—— 停住。 男孩隔著慢慢合上的門看她。 笑了。 林雨晴也笑。 沒有追。 「晚安。」 男孩說。 林雨晴點頭。 「晚安。」 門關上。 — 她醒來。 早上六點四十三分。 陽光還沒完全亮。 林雨晴坐在床上。 眼睛濕的。 她記得自己做過夢。 可是夢裡那個男孩的臉,已經不見了。 名字也不見了。 她伸手拿起糖果紙。 正面: 雨晴。 背面: 沒關係。 林雨晴看了一會。 沒有哭。 她把它放進錢包最裡面。 起床。 刷牙。 換衣服。 準備上班。 — 八點二十分。 長安大廈電梯。 林雨晴按1。 門關上。 11。 10。 9。 一路正常。 到七樓時,電梯停了一下。 一個母親牽著小男孩進來。 男孩手裡抱著一台玩具車。 其中一顆輪子掉在地上。 滾到林雨晴腳邊。 她低頭。 心裡突然跳了一下。 男孩蹲下來。 「我的!」 林雨晴先一步撿起。 輪子裝反了。 她看了一眼。 轉過來。 喀。 按回去。 把車交給他。 「好了。」 男孩推了一下。 車還是歪歪的。 他抬頭。 「姐姐,還是歪的。」 林雨晴笑了。 「至少會跑。」 男孩看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也笑了。 「謝謝姐姐。」 「不客氣。」 — 一樓到了。 林雨晴走出去。 身後的電梯門慢慢關上。 她走了幾步。 停了一下。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像剛剛錯過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如果是以前。 她一定會回頭。 一定會追。 一定會問清楚。 但這一次。 林雨晴只是站了兩秒。 然後繼續往前。 — 手機響了。 許安琪。 「妳人呢?」 「去公司路上。」 「買早餐。」 「不要。」 「我昨天請妳喝咖啡。」 「那是妳自願。」 「林雨晴。」 「知道啦。」 她掛掉電話。 街上的人很多。 早餐店冒著熱氣。 上班族趕著過馬路。 公車停靠。 機車從旁邊經過。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 林雨晴走到路口。 紅燈。 她站在人群裡。 忽然想起一個名字。 沒有原因。 沒有聲音提醒。 也沒有什麼東西出現在她眼前。 就是很自然地。 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周子謙。」 林雨晴愣住。 她不知道那是誰。 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說出來。 綠燈亮了。 旁邊的人開始往前。 她站了兩秒。 沒有拿手機搜尋。 沒有寫下來。 也沒有回頭找任何不存在的門。 只是輕聲又念了一次。 「周子謙。」 然後笑了。 — 林雨晴跟著人群走過馬路。 陽光落在她肩上。 前方是她要去的地方。 而這一次—— 她沒有停在任何人的昨天。 她替那些曾經被記得、也終將被忘記的人, 走向了明天。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