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第十一章 還記得的人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3 · 2,922 字
早上七點十二分。
林雨晴醒來時,第一個反應是看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
沒有陌生訊息。
沒有02:17。
只有許安琪半小時前傳來一句:
醒了回我。
林雨晴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
回:
醒了。
對方幾乎立刻打來。
「妳在哪?」
「家裡。」
「確定?」
「我自己的床。」
「旁邊有沒有十三樓?」
林雨晴笑出來。
「沒有。」
「那妳現在下樓。」
「幹嘛?」
「我要確認妳本人。」
「視訊不行?」
「不行。」
「為什麼?」
「因為妳最近讓我對科技失去信心。」
—
十分鐘後。
許安琪站在長安大廈門口。
看到林雨晴,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幹嘛?」
「確認。」
「確認什麼?」
「手腳。」
「都在。」
「記憶?」
林雨晴看她。
「妳昨天穿黑色外套,晚餐吃到一半一直搶我飲料。」
許安琪點頭。
「可以。」
「妳到底在測什麼?」
「我怕哪天一醒來又不認識妳。」
這句話很輕。
林雨晴沒有笑。
許安琪也沒有。
幾秒後,她伸手抱住林雨晴。
很用力。
「不要再失蹤了。」
林雨晴愣了一下。
「我盡量。」
「什麼叫盡量?」
「這種事情誰能保證?」
許安琪鬆開她。
「妳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謝謝。」
—
上午九點。
沈墨回到警局。
陳宇航看到他的第一句:
「你還知道上班?」
沈墨把外套丟到椅背。
「知道。」
「我昨天打你三十七通。」
「我有看到。」
「那你不回?」
「忙。」
「忙著去哪個不存在的樓層?」
沈墨看他。
陳宇航立刻指桌上。
「先別罵,我找到一件事。」
桌上放著那本黑色筆記。
以前第一頁寫:
林雨晴是真的。
現在還在。
但下面幾頁變了。
原本大量關於黑錶、三個嬰兒、十三樓的紀錄,有些字正在褪。
不是完全消失。
像放太久的傳真紙。
沈墨翻到1998那頁。
原本寫著:
三名嬰兒。
現在只剩:
一名嬰兒。
旁邊陳宇航補了一行。
我確定這裡昨天不是這樣。
沈墨盯著。
「其他資料呢?」
「醫院系統查過。」
「怎樣?」
「沈淑芬當年只有一個兒子。」
「第十三名死者?」
「沒有。」
「事故死亡人數?」
「十二。」
—
蘇婉寧在十點多到了。
手裡抱著父親留下的紙箱。
比以前少了一半。
她一進門就說:
「有些東西不見了。」
陳宇航看她。
「妳怎麼知道?」
「因為箱子有空格。」
她拿出一本筆記。
「我爸以前在這裡夾過照片。」
「什麼照片?」
「三個嬰兒。」
現在沒有。
只剩壓痕。
沈墨接過筆記。
「0217呢?」
蘇婉寧翻到最後。
設備資料還在。
貨梯控制器0217。
1988年2月17日測試異常。
但那句:
測試失敗,梯內多一人。
不見了。
只剩:
測試完成。
蘇婉寧看著那行字。
「這代表什麼?」
陳宇航說:
「代表世界在整理垃圾?」
沒人理他。
沈墨看了一會。
「不是垃圾。」
蘇婉寧抬頭。
「那是什麼?」
「沒留下來的結果。」
—
中午。
四個人去了長安大廈。
周伯還在管理室。
看到沈墨,先皺眉。
「警察先生?」
「還記得我?」
「你前幾天不是一直來?」
沈墨點頭。
「林雨晴呢?」
周伯愣了一下。
「十一樓林小姐?」
幾個人同時安靜。
周伯看他們。
「怎樣?」
「沒事。」
陳宇航小聲說:
「第一次覺得阿伯記得人很感動。」
周伯瞪他。
—
電梯正常。
十二樓。
天台。
沒有十三。
沒有異常停層。
那面曾經傳出敲擊聲的牆也只是牆。
沈墨敲了一下。
實心。
林雨晴站在後面。
沒有靠近。
許安琪問:
「妳不去看看?」
「不用。」
「以前妳不是什麼都想碰?」
「改了。」
「終於。」
林雨晴笑了一下。
—
下午三點。
她回母親家。
林母正在曬衣服。
「又來拿照片?」
「嗯。」
「妳最近很愛考古。」
林雨晴蹲下來。
紅色鐵盒還在。
她打開。
生日。
動物園。
畢業典禮。
商場。
她一張一張翻。
沒有周子謙。
原本那些他站在旁邊、遠處、電梯口的照片,全都變成普通照片。
只有她自己。
林雨晴翻到最後。
沒有。
她又翻一次。
母親站在旁邊。
「找什麼?」
林雨晴張開嘴。
忽然停住。
「一個人。」
「誰?」
「周……」
她皺眉。
「周什麼?」
母親問。
林雨晴沒有回答。
那個姓還在。
後面卻空了。
她閉上眼。
白色上衣。
深色短褲。
玩具車。
黃色糖果。
名字卻像隔著水。
母親看她。
「想不起來就別想。」
林雨晴抬頭。
「妳以前不會這樣說。」
「以前怎樣?」
「會逼我想。」
林母笑了。
「老了。」
「妳很早就老了。」
「林雨晴。」
「好啦。」
—
照片下面壓著一樣東西。
半張黃色糖果紙。
林雨晴慢慢拿起來。
上面只有兩個字。
雨晴。
沒有子謙。
沒有周。
另一半不在。
她看很久。
「這什麼?」母親問。
「不知道。」
話出口的瞬間,林雨晴自己愣了一下。
不知道。
她真的開始不知道了。
—
傍晚。
蘇婉寧打電話來。
「妳現在方便嗎?」
「嗯。」
「我爸有一段錄音還在。」
「說什麼?」
「只有一句。」
「念給我聽。」
電話那頭傳來播放聲。
沙沙。
蘇國榮的聲音很遠。
「如果最後只剩一個人記得,也不要回去證明。」
錄音結束。
林雨晴沒有說話。
蘇婉寧問:
「妳還記得周子謙嗎?」
林雨晴握著糖果紙。
「記得。」
「確定?」
「……名字有點模糊。」
電話那頭安靜。
「要不要寫下來?」
林雨晴看著桌上的筆。
以前她一定會寫。
寫一百次。
貼滿牆。
刺在手上。
用所有方法證明那個人存在。
但這一次,她沒有拿筆。
「不用。」
蘇婉寧很久才問:
「妳不怕忘?」
「怕。」
「那為什麼?」
林雨晴看著糖果紙。
「因為我不想再用『怕忘記』當理由,把他拖回來一次。」
—
晚上八點。
幾個人在一家小餐館碰面。
陳宇航點了一桌。
許安琪看他。
「你吃得完?」
「今天值得。」
「值得什麼?」
「大家都還認識大家。」
許安琪愣了一下。
「有道理。」
沈墨坐在林雨晴對面。
兩人幾乎沒單獨說話。
吃到一半,他突然問:
「名字還記得嗎?」
林雨晴知道他問誰。
「一半。」
「哪一半?」
「周。」
「另一半?」
她想了很久。
搖頭。
沈墨低頭。
「我已經完全不記得。」
林雨晴看他。
「真的?」
「只知道有這個人。」
「因為我們告訴過你?」
「對。」
她沉默。
沈墨問:
「很難受?」
「嗯。」
「要我幫妳記?」
林雨晴看他。
他立刻補:
「只是記,不回去。」
她笑了一下。
「不用。」
「確定?」
「嗯。」
「為什麼?」
林雨晴想了一會。
「因為如果只有靠你一直記,我才能證明他存在,那跟以前沒有差多少。」
沈墨點頭。
沒有再問。
—
吃完飯。
其他人先走。
林雨晴站在餐館外等車。
沈墨在旁邊。
「雨晴。」
她轉頭。
「嗯?」
「妳有沒有想過,那些跟我一起活過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是說,那些其他結果裡的妳。」
林雨晴看著他。
「怎樣?」
「如果我都忘了,算不算很差勁?」
林雨晴搖頭。
「不算。」
「為什麼?」
「因為她們不是為了讓你一輩子背著才存在。」
沈墨沒有說話。
「你記得過就好了。」
這句話出口時,她自己停住。
周美玲說過。
有人記得過,就不是沒發生。
—
計程車到了。
林雨晴拉開門。
沈墨忽然叫她。
「明天見。」
她回頭。
這一次沒有任何不安。
沒有02:17。
沒有十三樓。
她笑了。
「明天見。」
—
深夜。
林雨晴躺在床上。
半張糖果紙放在床頭。
她閉上眼。
努力想那個男孩。
臉已經模糊。
聲音也快沒了。
只剩一個畫面。
八歲的小男孩坐在牆邊。
抱著一台歪掉的玩具車。
問她:
妳明天還會記得我嗎?
林雨晴睜開眼。
拿起糖果紙。
「周……」
她停住。
很久。
第二個名字怎麼也想不起來。
眼淚慢慢掉下來。
但她沒有去找筆。
沒有翻照片。
沒有打電話問任何人。
只是把糖果紙握在手裡。
輕聲說:
「對不起。」
房間很安靜。
沒有人回答。
她擦掉眼淚。
關燈。
—
凌晨02:17。
床頭的時鐘正常走過。
02:18。
林雨晴睡著了。
沒有醒。
沒有門。
沒有雜訊。
沒有任何人來找她。
而在她握著的那半張糖果紙背面。
原本空白的地方。
有一個非常淡、幾乎看不見的鉛筆痕。
不是名字。
只有一句小孩子的字。
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