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留下的人

老人把斧頭擱在木樁上。 「你們找誰？」 趙啟峰走到隊伍前面。 「我們是來做地質調查的。」 老人視線在六人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到他們背後的方向。 「外面來的？」 「嗯。」 「路通了？」 「暫時。」 老人點點頭，彎腰把劈好的柴撿進竹簍。 反應平淡得讓江承皓多看了他一眼。 黃國維開口：「老先生，這裡還有多少人？」 老人抱起竹簍。 「你們去問村長吧。」 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 「跟我來。」 六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趙啟峰示意跟上。 老人叫許福生。 一路上，他沒再多說什麼。 過了前面幾棟荒廢的房屋，道路逐漸有了人活動的痕跡。 屋前的雜草被割過。 牆邊堆著柴。 竹竿上曬著衣服。 再往前，江承皓看見一片菜田。田埂修得很整齊，一個戴斗笠的男人正彎腰除草。 聽見腳步，他直起身。 沒多久，附近幾戶人家的門也開了。 「福生叔？」 許福生沒有停。 「外面來的。」 那句話像沿著街道傳了出去。 原本坐在門前擇菜的婦人站起來，屋裡又有人探出頭。 他們沒有立刻圍上來。 更多的是看。 江承皓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自己的衣服、背包、鞋子，最後停在手上的儀器。 幾個孩子從屋後跑出來。 最大的約莫十一、二歲，小的可能才六七歲。 其中一個男孩盯著江承皓手裡的雷射測距儀。 「那是什麼？」 「量東西的。」 「秤嗎？」 江承皓笑了一下。 「不是。」 他指向對面的牆。 「可以量我們離那裡多遠。」 孩子顯然沒聽懂。 江承皓按下按鍵。 紅點落在牆上。 幾個孩子立刻擠過來。 「有光！」 「我看到！」 「那是燈嗎？」 「不是。」 「可以照人嗎？」 「別照眼睛。」 其中一個女孩伸手想碰，被另一個孩子搶先擠開。 兩人推了起來。 「我先看到的。」 「你剛剛看過了。」 「哪有！」 陳志豪從後面經過。 「排隊，一人收十塊。」 孩子們一起看他。 「十塊是什麼？」 陳志豪愣了一下。 江承皓忍著笑。 「你這生意做不成了。」 「失策。」 高曼婷經過時拍了一下陳志豪的背包。 「別逗人家。」 氣氛不知不覺鬆了一點。 一開始遠遠看著他們的大人也陸續靠近。 有人問外面現在是不是還坐火車。 有人問山下那條公路還在不在。 一名年紀很大的婦人突然問： 「現在還有中華商場嗎？」 黃國維怔了一下。 「沒有了。」 婦人似乎沒聽懂。 「拆掉了。」 「什麼時候？」 黃國維想了想。 「很久以前。」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只是點頭。 「喔。」 她轉身走回屋裡。 沒有人追上去。 村長周慶隆住在村子中央。 七十多歲，右腳有些不方便，走路時會稍微拖著。 許福生把人帶到便離開了。 周慶隆替六人倒了茶。 茶色很淡。 杯子也不成套，有陶杯、玻璃杯，還有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 「只有這個。」 趙啟峰說：「不用客氣。」 周慶隆坐下。 「你們來做什麼？」 林若晴把調查內容簡單說了一遍。 老人聽得很仔細。 「要挖地？」 「主要採樣跟測量，不會大規模開挖。」 「田不要碰就好。」 「不會。」 黃國維從背包拿出資料。 「周先生，我想問一下當年的撤離。」 老人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都多久了。」 「我們拿到的資料跟現在看到的情況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紀錄上沒有留下居民。」 周慶隆喝了一口茶。 「那就是沒找到我們。」 「當時有清查。」 「查了。」 「你們躲起來？」 「嗯。」 「為什麼？」 老人看著他。 「不想走。」 黃國維似乎還想追問。 趙啟峰卻先問：「現在大概多少人？」 「四十幾個。」 「都住這附近？」 「差不多。」 「有沒有需要醫療協助的人？」 這次是高曼婷問的。 周慶隆想了想。 「老毛病很多。」 「有需要可以找我。」 老人看向她胸前的急救包。 「醫生？」 「護理師。」 「也好。」 他點點頭。 沒有誰再談當年的事情。 離開時，周慶隆跟到門口。 「晚上天黑得快。」 「知道。」 「有些路沒整理，別亂走。」 趙啟峰點頭。 「我們就在村公所附近。」 老人看著六人走遠。 江承皓回頭時，他還站在門口。 舊村公所比預想中完整。 二樓不能用，一樓至少能遮風。 六人把裝備搬進去，陳志豪先測試通訊。 訊號很差。 他拿著設備在窗口轉了半天。 「這裡不行。」 趙啟峰問：「入口？」 「那邊可以。」 「明早再回去聯絡。」 黃國維正在整理文件。 「今天不報？」 「天快黑了。」 趙啟峰看了眼手錶。 「明早回去。順便檢查入口。」 進村前，工程人員已按程序把臨時防護柵重新固定，避免有人誤入作業區。 當時誰也沒想到谷裡會有人。 黃國維把文件放下。 「居民的事情一定得報。」 「當然。」 「如果上面要求撤離呢？」 趙啟峰看他。 「那不是我們現在要決定的。」 林若晴坐在牆邊整理採樣工具。 「我比較好奇他們怎麼撐下來的。」 高曼婷說：「有水、有地，人口又不多，不是完全不可能。」 「醫療呢？」 「這才是問題。」 她看了一眼外面。 「剛才看到幾個老人，關節、牙齒、營養狀況應該都不好。明天有機會再看看。」 陳志豪忽然插話： 「我比較佩服沒有網路。」 沒人理他。 「真的。」 他坐下。 「一天都受不了。」 林若晴說： 「你現在就沒有。」 陳志豪摸出手機。 沒有訊號。 他沉默兩秒。 「突然開始焦慮了。」 江承皓笑出聲。 傍晚，幾名村民送來飯菜。 地瓜粥、炒青菜、醃蘿蔔。 還有一盤煎得有些碎的蛋。 陳志豪第一個拿碗。 「我收回下午的話。」 「哪句？」 「這裡可以住。」 高曼婷看他。 「因為有飯？」 「這很重要。」 送飯的婦人還沒走。 她聽見後笑了一聲。 「不好吃別嫌。」 陳志豪立刻說：「很好吃。」 「你還沒吃。」 「聞就知道。」 婦人笑著搖頭。 她正準備離開，外面幾個孩子又跑了過來。 下午那個男孩也在。 「叔叔。」 江承皓抬頭。 「幹嘛？」 男孩指著牆邊的測距儀。 「還可以看嗎？」 「可以，別摔。」 孩子立刻跑過去。 其他幾個也跟上。 沒多久又吵起來。 「換我！」 「等一下。」 「你看很久了！」 男孩抱著測距儀不肯給。 另一個比他小的孩子伸手去搶。 兩個人拉扯了一下。 小的那個沒站穩，往後跌坐在地。 後腦差點撞到牆角。 高曼婷下意識站起來。 「小心！」 孩子卻沒哭。 他坐在地上，抬起頭。 奇怪的是，另外幾個孩子也沒有笑他。 甚至沒有立刻去拉他。 幾個人就那樣互相看了一眼。 很短。 可能連一秒都不到。 跌倒的孩子忽然扁起嘴。 「很痛啦！」 旁邊的人這才笑起來。 「你自己搶的！」 「明明是你推我！」 場面一下又亂了。 高曼婷走過去把孩子拉起來。 「撞到沒有？」 「沒有。」 「頭呢？」 孩子摸摸後腦。 「沒有。」 「不要在屋裡搶東西。」 幾個孩子一起點頭。 江承皓把測距儀收回來。 「明天再玩。」 「真的？」 「真的。」 孩子們這才跑出去。 誰也沒有再提剛才那一瞬間。 吃過飯後，天完全黑了。 村子裡沒有路燈。 只有一些屋子從窗縫透出微弱的光。 江承皓坐在村公所門口，拿著筆記本整理今天的測點。 林若晴搬了張椅子坐到旁邊。 「明天先做哪裡？」 江承皓把圖轉給她。 「先沿舊水路。」 林若晴看了一會兒。 「這裡坡度比資料大。」 「我也有發現。」 「明天重新量一次。」 「好。」 兩人沒有再說話。 遠處有人收東西。 木門關上的聲音隔著街道傳過來。 再遠一點，有人在叫孩子回家。 屋裡，陳志豪不知道說了什麼，高曼婷罵了他一句。 黃國維還在翻那些舊資料。 趙啟峰靠著窗戶檢查明天要帶的裝備。 江承皓低頭繼續寫。 過了一會兒，他停筆。 不是因為看見什麼。 也不是聽見什麼。 恰恰相反。 他抬起頭。 山谷入夜後很安靜。 有風。 有蟲鳴。 有人說話。 偶爾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 可從下午進村到現在，他似乎始終沒有聽見別的。 沒有雞叫。 沒有牲畜。 甚至沒有動物穿過草叢的動靜。 林若晴注意到他抬著頭。 「怎麼了？」 江承皓聽了一會兒。 最後搖頭。 「沒事。」 他低下頭。 在筆記本上補完最後一組數字。 村子裡的燈，一戶接著一戶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