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斷路

江承皓是被一聲悶響吵醒的。 聲音很遠。 不像雷，更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山上滾下來，隔著很長一段距離撞進谷底。 他睜開眼時，窗外才剛亮。 村公所裡另外幾個人也陸續醒了。 趙啟峰已經坐起來。 「幾點？」 陳志豪摸到手機。 「五點四十七。」 幾個人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沒有第二聲。 江承皓走到窗邊。 清晨的山谷罩著一層薄霧，遠處山腰看不出異狀。 林若晴也走過來。 「落石？」 「有可能。」 她看了一會兒。 「昨天沒下雨。」 「山崩不一定要下雨。」 趙啟峰已經開始穿鞋。 「今天先回入口。」 陳志豪打了個哈欠。 「這麼早？」 「把訊息送出去再回來。」 沒有人反對。 谷裡還有居民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原定探勘任務。 越早回報越好。 簡單吃過早餐後，趙啟峰重新分配工作。 他與陳志豪返回入口，嘗試建立通訊。 江承皓和林若晴沿昨天規劃的測線進行第一輪地表與水文調查。 黃國維、高曼婷留在村內整理資料，同時記錄居民基本狀況。 「十一點以前回來。」 趙啟峰說。 「有問題就撤。」 林若晴背起採樣袋。 「知道。」 江承皓把測距儀塞進外袋。 出門時，昨天那幾個孩子已經在街上。 阿澤蹲在石階上，拿一根木棍撥著泥土。 看見六人分開，他抬頭問： 「你們今天要走了嗎？」 陳志豪邊走邊回答： 「捨不得我？」 「沒有。」 「那你問什麼？」 孩子低頭繼續撥土。 「隨便問。」 陳志豪回頭看了江承皓一眼。 「現在的小孩都這麼現實？」 江承皓笑了笑。 四人在村口分開。 沒有人把那句話放在心上。 江承皓與林若晴沿著舊水渠往上游走。 這一帶的地勢比村子高，植被也密得多。 水渠早已失去原本的形狀，只剩一段段被泥土與植物吞沒的混凝土結構。 林若晴蹲在一處裸露岩層前。 江承皓則往前架設測量設備。 「昨天那組數據沒錯。」 他盯著螢幕。 林若晴抬頭。 「多少？」 江承皓報出數值。 她走過來看了一眼。 「比舊圖差很多。」 「圖太老了。」 「不是這個問題。」 林若晴拿出筆，在圖上畫了一條線。 「這一整面坡都在往下走。」 江承皓看向前方。 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山還是山。 樹也都好好長著。 「速度呢？」 「沒有連續監測，算不出來。」 她把筆收起來。 「但這裡以前應該有過大規模滑動。」 江承皓想起清晨那聲悶響。 「今天早上？」 「不一定。」 林若晴站起身。 「先往上。」 兩人繼續走。 不到二十分鐘，林若晴又停下。 她蹲下來撥開一片落葉。 下面露出一道裂縫。 不寬。 大約兩指。 卻一路延伸進旁邊的草叢。 江承皓也蹲下來。 「新的？」 林若晴捏起裂縫邊緣的土。 還很鬆。 她沒有立刻回答。 江承皓看著她的表情。 「很糟？」 「我現在比較希望趙隊他們快點回來。」 八點二十三分。 趙啟峰和陳志豪距離入口還有不到一公里。 陳志豪忽然停下。 「你有沒有聽到？」 趙啟峰回頭。 「什麼？」 陳志豪沒有回答。 幾秒後，腳下傳來非常輕的震動。 樹葉開始抖。 最初只是沙沙聲。 接著是石頭碰撞。 一下。 兩下。 越來越密。 趙啟峰猛地抬頭。 「退！」 兩人立刻往後跑。 下一秒，山裡傳出一聲低沉巨響。 整片坡面像被什麼從裡面推了一把。 土。 岩石。 樹木。 同時往下滑。 陳志豪回頭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靠！」 「別看！跑！」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從後方彈過來，擦著陳志豪腳邊飛過。 兩人衝進側面的高地。 趙啟峰一把抓住陳志豪的背包，把他往上拖。 後面的聲音已經不像落石。 像整座山正在崩碎。 大量土石撞進谷底，灰塵瞬間升起。 視野迅速變成一片土黃色。 兩人伏在坡上。 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震動逐漸停下。 陳志豪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句子。 「入口……」 趙啟峰抬起頭。 原本的路已經不見了。 江承皓第一次聽見巨響時，林若晴直接丟下採樣袋。 「下山！」 「怎麼——」 「走！」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近。 腳下明顯晃了一下。 江承皓立刻明白。 兩人沿原路往下。 林若晴跑到一半突然停住。 「等等！」 她指向左側。 一棵樹正在慢慢傾斜。 不是風吹。 樹根下方的泥土正在往外裂。 「別走原路！」 兩人立刻改往右側較高的岩地。 不到十秒，剛才走過的那段土坡整片滑了下去。 江承皓站在幾公尺外，看著樹木連根倒下。 臉色發白。 林若晴喘著氣。 「現在知道為什麼叫你別走了？」 江承皓看她。 「妳還有空講這個？」 「能回嘴就代表沒事。」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水壺。 「走。」 上午十點多，六人才重新會合。 趙啟峰滿身灰土。 陳志豪右手手肘擦破一大片皮。 高曼婷把他按在椅子上處理。 「你再動一次，我就不管你了。」 「很痛。」 「知道痛就別動。」 「妳剛才擦那一下是故意的吧？」 「對。」 「……妳承認得太快了。」 沒有人笑。 趙啟峰站在桌前。 江承皓把剛才發現的裂縫位置標在地圖上。 林若晴說： 「不是單點崩塌。」 「至少這幾個坡面都有活動。」 趙啟峰問：「入口還能過嗎？」 陳志豪抬頭。 「過？」 他苦笑。 「路都沒了。」 屋裡安靜下來。 趙啟峰說： 「下午再去一次。」 高曼婷抬頭。 「還去？」 「我要確認。」 林若晴直接搖頭。 「不能走原本那條路。」 「那就找安全路線。」 「我跟你去。」 江承皓說。 「我也去。」 林若晴補了一句。 趙啟峰沒有拒絕。 下午一點四十分。 四人站在一處高坡上。 沒有人說話。 原本通往水利隧道的路，被一道巨大的土石帶攔腰截斷。 大量樹木倒在其中。 幾塊巨石卡在坡底。 再往前，原本隧道所在的位置只剩一片新鮮裸露的山壁。 陳志豪盯了很久。 「隧道口在那下面。」 江承皓估了一下距離。 「挖得開嗎？」 林若晴看他一眼。 「靠我們？」 江承皓沒說話。 答案很清楚。 趙啟峰拿出衛星通訊設備。 開機。 搜尋。 等待。 沒有訊號。 陳志豪接過來，往坡頂走了十幾公尺。 再試。 還是沒有。 「昨天這裡附近可以。」 「再往上。」 林若晴立刻說： 「不行。」 趙啟峰看她。 「上面坡體剛滑過。」 「現在踩上去，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再走。」 陳志豪站在原地。 手裡的設備還在搜尋。 幾秒後，畫面跳了一下。 「有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格。 陳志豪立刻開始輸入簡訊。 內容很短。 探勘隊安全。谷內發現居民。入口崩塌。請求支援。 「送。」 畫面轉了一圈。 四個人盯著螢幕。 傳送失敗。 陳志豪抬高設備。 再送。 搜尋。 失敗。 第三次。 仍然一樣。 那一格訊號消失了。 陳志豪罵了一聲。 趙啟峰接過設備。 「先回去。」 「再等一下也許——」 「這裡不安全。」 趙啟峰看了一眼頭頂的山坡。 細碎泥沙還在往下落。 「走。」 沒有人再堅持。 回程比來時更慢。 途中又遇到兩處小規模落石。 等他們回到村子，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周慶隆站在路口。 像是等了一段時間。 「路塌了？」 趙啟峰停下。 「嗯。」 老人往他們身後看了一眼。 「人沒事就好。」 「這附近還有別的路能出去嗎？」 周慶隆搖頭。 「以前有。」 「哪裡？」 「早沒了。」 「能不能走山路翻出去？」 老人看了看四周的山。 「你們要試，我不攔。」 「但這幾天山不穩。」 「等它安靜一點再說。」 趙啟峰沒有回答。 周慶隆又說： 「村公所能住。」 「吃的不夠就講。」 說完，他轉身回村。 陳志豪看著他的背影。 「他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林若晴說： 「住山裡的人看過山崩，不奇怪。」 「也是。」 陳志豪沒有再說。 四人繼續往前。 經過一戶人家時，幾個孩子蹲在屋簷下。 阿澤也在。 他看見江承皓。 「你們不走了？」 江承皓停了一下。 「暫時不走。」 孩子點點頭。 「喔。」 他低下頭，繼續玩手裡的石子。 江承皓走出幾步。 不知道為什麼，又回頭看了一眼。 幾個孩子仍然蹲在那裡。 沒有人再看他。 晚上，趙啟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桌上攤著地圖、糧食和剩餘電池。 「先算最壞情況。」 他說。 「我們原本帶的食物不多。」 「省著吃，三天。」 高曼婷說。 「水呢？」 「村裡水源目前沒問題。」 林若晴回答。 黃國維問： 「外面多久會發現？」 趙啟峰沉默片刻。 「我們沒按時間回報，他們一定會處理。」 「多久進得來？」 沒有人回答。 因為那是另一回事。 大型崩塌不是幾個工程人員拿工具就能清掉。 更何況山體還沒有穩定。 陳志豪把衛星設備放到桌上。 「設備沒壞。」 「只是這裡收不到。」 趙啟峰點頭。 「每天找安全的位置試。」 「不要為了訊號冒險。」 黃國維看著地圖。 「那調查呢？」 林若晴回答： 「先停。」 「明天重新確認周邊坡體。」 趙啟峰看向所有人。 「這兩天不要單獨行動。」 「離村前一定說。」 「如果再有震動，先找高處和穩定岩地，不要往坡腳跑。」 他停了一下。 「外面知道我們在這。」 「所以現在要做的不是硬闖。」 「是等。」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志豪最後把椅子往後一靠。 「那至少這裡還有飯吃。」 高曼婷看他。 「你真的只在乎這個。」 「民以食為天。」 這次終於有人笑了。 很短。 卻足夠讓屋裡重新有了一點聲音。 江承皓沒有加入。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村子。 有人提著水桶回家。 有人正在關門。 幾個孩子被大人叫進屋裡。 那些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今天以前，他還把這些人當成任務裡最大的意外。 現在看來，他們反而成了六個人唯一能依靠的鄰居。 江承皓靠回椅背。 窗外又傳來一聲很遠的落石。 他抬頭聽了一會兒。 然後低下頭。 桌上的衛星設備忽然亮了一下。 陳志豪立刻坐直。 「等等。」 所有人轉頭。 螢幕右上角跳出一格訊號。 陳志豪抓起設備。 「有！」 他立刻重新送出下午那則訊息。 搜尋。 傳送。 幾秒。 十幾秒。 那一格訊號又消失了。 螢幕上只剩四個字。 傳送失敗。 陳志豪盯著畫面。 沒有人說話。 趙啟峰最後伸手，把設備按掉。 「明天再試。」 窗外的風穿過屋簷。 遠處最後一戶人家的燈也熄了。 六個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接下來不會有人知道，霧嶺裡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