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住下來
《封鎖區》 · 2026/08/18 · 4,236 字
天亮後,趙啟峰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衛星通訊器打開。
螢幕亮起。
搜尋持續了兩分鐘。
沒有訊號。
陳志豪接過去,走到村公所外,在空地換了三個位置,結果一樣。
「設備正常。」
他關掉螢幕。
「電也夠。就是抓不到。」
趙啟峰點頭。
「每天早晚各試一次,其他時間關機。」
「怕沒電?」
「怕救援還沒來,我們先把電用完。」
昨晚山裡又響過兩次。
一次在凌晨兩點左右,一次接近四點。聲音都比昨天的崩塌小,林若晴判斷是鬆動坡面持續落石。
沒有人再提翻山。
至少現在不提。
早餐後,六個人重新圍到桌前。
江承皓原以為趙啟峰會宣布暫停任務。
他沒有。
「原定調查繼續。」
黃國維抬起頭。
趙啟峰攤開地圖。
「外面知道我們進來了,失去聯絡後一定會啟動處置。現在我們不知道要等多久,乾坐著沒有意義。」
他用筆圈出村落西側。
「但行程全部縮短。每天五點以前回來,不進高風險坡面,不單獨行動。」
林若晴點頭。
「我跟承皓把昨天的測線補完,順便確認滑動範圍。」
「志豪跟我找能建立衛星訊號的位置。」
黃國維問:「我呢?」
「繼續整理撤離資料。」
趙啟峰看向高曼婷。
「妳跟國維留村裡,順便把物資重新算一次。」
高曼婷問:
「如果救援一星期都進不來呢?」
沒有人立刻回答。
桌上剩下的壓縮食品、罐頭和飲用水,忽然顯得少了很多。
趙啟峰把地圖折起來。
「所以今天開始算。」
江承皓和林若晴離開村子時,街上已經有人活動。
有人挑水,有人在屋前整理菜葉。
昨天見過的幾個孩子蹲在牆邊玩石子。
阿澤也在。
他看見兩人背著設備,只問了一句:
「你們還要工作?」
「不然呢?」
江承皓說。
阿澤想了想。
「路不是壞了嗎?」
「路壞了,工作又沒壞。」
孩子似乎沒聽懂。
林若晴已經走遠。
江承皓跟上去。
「妳走這麼快幹嘛?」
「五點以前要回來。」
「現在才八點。」
「所以你打算站那裡跟小孩聊到中午?」
江承皓笑了一聲。
兩人沿昨天的舊水渠往上。
山崩留下的痕跡比昨天更清楚。
有些地方整片表土被扯開,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岩層。幾棵樹斜掛在坡面,根部還帶著大塊泥土。
昨天發現的裂縫也變寬了。
林若晴蹲下量了兩次。
「昨天多少?」
江承皓翻紀錄。
「最寬四點七公分。」
「現在五點四。」
江承皓看了一眼。
「一晚七毫米?」
「這一段是。」
林若晴把數字記下來。
「不能代表整個坡面。」
「還在滑?」
「至少沒有完全停。」
她沿裂縫往前走。
江承皓扛著設備跟在後面。
走了約二十分鐘,林若晴忽然改變方向。
「去哪?」
「水渠。」
「不是在右邊?」
「我知道。」
她指向腳下。
「你沒發現?」
江承皓低頭。
地面很濕。
昨天並沒有下雨。
他蹲下摸了一下。
水是從坡裡滲出來的。
兩人順著濕地往下,很快重新碰到舊水渠。
林若晴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流量不對。」
「太多?」
「太少。」
江承皓看向上游。
「堵了?」
「可能。」
林若晴取出流速儀。
兩人測了三個位置。
結果差異很大。
其中一段的水量到了下游,少了接近三分之一。
江承皓皺眉。
「漏進地下?」
「看起來像。」
「裂隙?」
林若晴沒有回答。
她沿著水渠邊緣繼續往前。
十幾公尺後,植物下面露出一小段水泥。
江承皓一開始以為是水渠的一部分。
林若晴蹲下,把藤蔓拉開。
下面是一面垂直的混凝土結構。
表面長滿青苔。
她用手套擦掉一部分。
江承皓也蹲下來。
「這不像水渠。」
「嗯。」
混凝土厚度遠超過普通農業水利設施。
側邊還留著鏽蝕的金屬固定件。
江承皓往旁邊清了些泥。
一串模糊的字露出來。
只剩後半段還看得清。
……B-04
「工程編號?」
「可能。」
林若晴拿出相機。
江承皓看向周圍。
「舊圖上有嗎?」
「回去查。」
他們沒有繼續挖。
昨天才發生山崩,沒有人會為了一塊水泥結構往不穩定坡體裡鑽。
林若晴記下座標。
離開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混凝土牆有一半埋在山裡。
另一半被植物蓋住。
如果不是地下水把附近泥土沖開,他們根本不會發現。
中午十二點多,兩人回到村公所。
黃國維正在地上鋪資料。
「你們來看這個。」
江承皓把背包放下。
「我們也有東西。」
「先看我的。」
黃國維抽出兩份影本。
一份是當年的居民名冊。
另一份是撤離紀錄。
「我本來只是想核對現在村裡的人。」
林若晴蹲下來。
「結果?」
黃國維指著第一個名字。
周慶隆。
江承皓看他。
「村長?」
「嗯。」
最後一欄蓋著章。
撤離確認。
第二個名字。
許福生。
也是。
第三個。
林源生。
仍然是。
江承皓往後翻。
「多少?」
「我目前能確認身份的十一個。」
黃國維說。
「十一個全部?」
「全部。」
屋裡安靜了幾秒。
林若晴問:
「這份紀錄可靠嗎?」
「我不知道。」
黃國維沒有硬撐。
「資料是最後清查版本,但當時現場如果很亂,登記錯不是不可能。」
江承皓問:
「十一個一起錯?」
黃國維看著他。
「所以我才叫你們看。」
高曼婷正在旁邊整理醫療用品。
她說:
「也可能有人上車後又下來。」
「有可能。」
黃國維點頭。
「也可能清點方式有問題,甚至可能只是名單抄錯。」
趙啟峰和陳志豪還沒回來。
黃國維把資料收好。
「我想找村長問。」
林若晴說:
「先別問。」
黃國維看她。
「為什麼?」
「因為我們現在連資料是不是正確都不知道。」
江承皓同意。
如果拿著二十多年前的行政資料質問一群剛提供食物和住宿的人,沒有任何好處。
尤其現在他們還被困在這裡。
下午兩點,趙啟峰和陳志豪回來。
結果不理想。
兩人找了三個位置。
最高的一處甚至比昨天捕捉到訊號的地方高。
仍然沒有成功送出訊息。
趙啟峰聽完名冊的事情,只問:
「還有多少人沒核對?」
「至少三十幾個。」
黃國維說。
「那就繼續。」
「不問?」
「等資料完整。」
趙啟峰的回答和林若晴一樣。
接著江承皓把上午拍到的照片拿出來。
林若晴指著那段編號。
「你看過嗎?」
黃國維盯了一會兒。
搖頭。
「公開工程圖裡沒印象。」
「可能是什麼?」
「水利設施?」
「不像。」
林若晴把手機裡另一張照片放大。
「厚度太大,而且這裡有固定件。這種規格不太像村落水渠。」
黃國維皺眉。
「座標給我。」
他開始翻舊圖。
幾分鐘後,找到同一區域。
地圖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山坡。
江承皓問:
「圖是哪一年?」
「封鎖前兩年。」
「更早的呢?」
黃國維翻了一會兒。
「有,但比例不一樣。」
他把另一張攤開。
六個人圍過來。
圖紙很舊。
靠近水渠的位置,有一條很淡的細線。
延伸進山體。
然後消失。
旁邊沒有名稱。
只有一個字母。
B。
陳志豪說:
「B區?」
黃國維搖頭。
「不知道。」
趙啟峰看向林若晴。
「明天能查?」
「可以。」
「安全第一。」
「知道。」
趙啟峰把圖收好。
「先當舊工程設施。」
沒有人反對。
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
下午,有村民送來蔬菜。
兩個女人,一個中年男人。
他們沒有立刻走。
大概是對六個外來者真的很好奇。
那名男人蹲在陳志豪旁邊,看他拆通訊設備。
「這是電話?」
「不是。」
陳志豪說。
「跟電話差不多。」
「可以跟外面的人講話?」
「有訊號就可以。」
「外面很遠嗎?」
陳志豪笑了。
「你問哪裡?」
男人也笑。
「外面。」
陳志豪愣了一下。
「那可大了。」
女人正在幫高曼婷整理菜。
忽然問:
「你們六個以前就認識?」
「沒有。」
高曼婷說。
「為了這次任務才組的。」
「誰是帶頭的?」
高曼婷指了一下趙啟峰。
「他。」
另一個女人問:
「那妳是醫生?」
「不是,醫護。」
「有人受傷就是找妳?」
「差不多。」
女人點點頭。
「那很好。」
問題都很普通。
江承皓坐在旁邊整理上午的數據,沒有特別在意。
過了一會兒,那男人又問陳志豪:
「你家也在外面?」
陳志豪笑出聲。
「不然我家在這?」
「有家人?」
「有啊。」
「老婆?」
「沒有。」
「爸媽?」
「有。」
陳志豪抬頭。
「你們查戶口喔?」
男人怔了一下。
接著笑了。
「沒見過外面的人,好奇。」
「那你慢慢問。」
陳志豪根本不介意。
甚至開始跟他講城市裡的捷運。
男人聽得很認真。
旁邊另外兩個女人也不時看過來。
江承皓低頭輸入數據。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發現屋裡安靜了。
他抬頭。
三個村民都在看陳志豪。
沒有人說話。
陳志豪正在用手比劃地下捷運怎麼穿過城市,完全沒發現。
幾秒後,其中一個女人笑了。
「真方便。」
其他人也重新說起話。
江承皓低下頭。
沒有多想。
傍晚,村裡有人送來煮好的飯菜。
這次換了一批人。
六個人沒有拒絕。
自備食物有限,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逞強。
吃飯時,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門口。
他問江承皓:
「你是做什麼的?」
「測量。」
「也是看山?」
「差不多。」
「跟那個女孩子一樣?」
他指林若晴。
「她是地質,我不一樣。」
男人似懂非懂。
過了一會兒又問:
「你們兩個認識很久?」
江承皓抬頭。
「沒有。」
「看起來很熟。」
林若晴坐在另一邊,聽見了。
「工作而已。」
男人點點頭。
「喔。」
沒有再問。
晚上九點。
村公所安靜下來。
黃國維還在核對名冊。
陳志豪靠牆打瞌睡。
高曼婷在記錄每個人的身體狀況。
趙啟峰則把明天的行程重新畫了一遍。
江承皓坐在門口。
林若晴拿著兩瓶水走出來。
遞給他一瓶。
「想什麼?」
「那個B。」
「明天看就知道了。」
「妳不好奇?」
「好奇跟亂猜是兩回事。」
江承皓接過水。
「妳真的很適合跟趙隊工作。」
林若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已經講第二次了。」
江承皓笑了。
兩人坐了一會兒。
村裡已經沒有多少聲音。
山谷的夜比城市安靜得多。
安靜到遠處有人關門,都能聽得很清楚。
林若晴先回去了。
江承皓又坐了幾分鐘。
正準備起身時,街上有人走過。
一個。
隔了一會兒,又一個。
江承皓停住。
不是同一戶人家。
那些人從不同方向出來。
沒有提燈。
也沒有說話。
只是沿著街道往村子另一頭走。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江承皓回頭。
「趙隊。」
趙啟峰很快走出來。
「怎麼?」
江承皓沒有說話,只朝街上示意。
兩人站在屋簷下。
又有兩道人影從巷子裡出來。
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
趙啟峰看了一會兒。
「可能村裡有事。」
「要問嗎?」
「明天。」
「不跟?」
「不跟。」
趙啟峰回答得很快。
「我們現在不了解這裡的生活習慣,也沒有理由半夜跟蹤人。」
江承皓點頭。
這很合理。
兩人準備進屋。
就在這時,江承皓注意到對面屋簷下站著一個人。
很矮。
像是個孩子。
他一開始以為是阿澤。
距離太遠,看不清。
那個孩子沒有跟其他人走。
只是站在黑暗裡。
朝著村公所。
江承皓停下。
趙啟峰也看見了。
過了幾秒。
孩子轉身跑進巷子。
「誰家的?」
江承皓問。
「不知道。」
趙啟峰拉上門。
「明天再說。」
凌晨一點左右,那些居民回來了。
江承皓其實已經快睡著。
第一道腳步聲經過時,他睜開眼。
接著是第二道。
第三道。
他躺在黑暗裡默默數。
四。
五。
六。
七。
最後一道腳步消失後,村子重新恢復安靜。
江承皓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他忽然想到下午那三個村民。
一個問陳志豪家裡有誰。
一個問高曼婷誰負責帶隊。
晚上另一個男人,又問他跟林若晴熟不熟。
每個問題單獨拿出來,都沒有任何問題。
江承皓翻了個身。
窗外一片漆黑。
他告訴自己只是想多了。
然而那個念頭並沒有消失。
這些人對外面的世界很好奇。
這很正常。
可他們真正問得最多的,好像從來不是外面的世界。
而是——
他們六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