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水往哪裡流
《封鎖區》 · 2026/08/18 · 3,182 字
江承皓第二天醒得比鬧鐘早。
天還沒全亮,村公所外只有一層灰藍色的光。
昨晚那些腳步聲一直留在腦子裡。
七個人。
不同方向出來。
同一個方向離開。
凌晨再分散回去。
他沒有立刻跟其他人提。
不是因為不在意。
而是趙啟峰已經看見了。
至少不是自己睡迷糊。
六點半,所有人起床。
陳志豪照例打開衛星通訊器。
一格都沒有。
「它現在連假裝努力都懶了。」
高曼婷正在分早餐。
「你可以繼續跟它培養感情。」
「高姐,妳真的很適合做心理輔導。」
「所以你要掛號?」
「不用。」
陳志豪拿走自己的乾糧。
屋裡有了幾聲笑。
昨晚的不舒服,被白天重新壓了下去。
趙啟峰吃完後才說:
「今天照昨天安排。」
他看向江承皓與林若晴。
「B區先看外圍,不進結構物。」
「知道。」
「國維繼續名冊。」
黃國維點頭。
「我今天應該能把能確認的人全對一次。」
「曼婷跟他。」
「可以。」
趙啟峰最後看向陳志豪。
「你跟我去西邊找高點。」
陳志豪咬了一口餅乾。
「保證不亂跑。」
趙啟峰看了他一眼。
「最好。」
上午八點十三分。
江承皓與林若晴回到昨天那段舊水渠。
水還在流。
但聲音比昨天小。
林若晴蹲下來,先測上游。
再往下。
第三個點測完,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又少了。」
「多少?」
「比昨天再低一點。」
江承皓往水渠側面看。
「如果不是蒸發,不是截流……」
「就在下面。」
林若晴說。
兩人沿著昨天發現的混凝土結構往外清。
不挖。
只把表面的藤蔓與腐葉撥開。
很快又露出第二段水泥面。
不是孤立基座。
是一條沿坡體延伸的結構。
江承皓往後退幾步。
「像牆。」
「不完全。」
林若晴蹲在轉角。
「這裡有落差。」
她用手電筒往一條被泥塞住的縫裡照。
光沒有反回來。
江承皓拿出測距儀。
按下。
沒有數值。
再一次。
還是沒有。
「太深?」
「可能角度不對。」
林若晴站起來。
「別往裡伸。」
「我知道。」
她拿相機拍完。
江承皓記下座標。
兩人繼續往外找。
十幾公尺外又發現一根幾乎被樹根包住的舊金屬管。
管徑很大。
表面鏽蝕嚴重。
林若晴敲了一下。
空的。
「排水?」
「不像民生用的。」
「工程的?」
「比較像。」
江承皓沿管線方向看。
它一路鑽進山體。
另一頭則消失在地下。
「B區。」
林若晴說。
江承皓看她。
「妳現在也這樣叫?」
「總比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區域』方便。」
他笑了一聲。
隨即低頭看地圖。
「這裡如果真有地下空間,規模不小。」
林若晴沒有回答。
她正看著附近幾處滲水點。
過了幾秒才說:
「而且水正在往裡面走。」
回村以前,他們在路邊遇見昨天送菜來的那個中年男人。
他正挑著兩桶水。
「又去看山?」
江承皓點頭。
「嗯。」
男人往兩人背後看。
「那邊有東西嗎?」
「舊工程。」
「什麼工程?」
江承皓還沒回答,林若晴先說:
「還不知道。」
男人笑笑。
「你們真的什麼都要弄懂。」
林若晴反問:
「不好嗎?」
「沒有。」
男人把扁擔重新抬穩。
「只是有些東西放著也能過日子。」
說完便走了。
江承皓看著他的背影。
林若晴問:
「你又在想什麼?」
「他剛才問得很像知道那裡有東西。」
「也可能只是聽我們說。」
「嗯。」
林若晴看他。
「你最近嗯得很多。」
江承皓笑了一下。
「被妳傳染。」
中午,黃國維把最後幾頁資料鋪在桌上。
「確認完了。」
趙啟峰剛回來。
褲腳都是泥。
「多少?」
「二十六個。」
「村裡不是四十幾個?」
「其他人的年齡對不上,可能是後來出生的,或者舊資料裡沒有照片,我沒辦法確認。」
黃國維把其中一頁推過去。
「但我能確定身份的二十六個,全部都在撤離完成名冊上。」
屋裡沒有人說話。
陳志豪先皺眉。
「全部?」
「嗯。」
「這就不是抄錯一兩個名字了吧。」
黃國維沒有回答。
高曼婷靠在桌邊。
「如果當年真的有人上車,再趁亂回來?」
「二十六個一起?」
江承皓說。
沒有人接。
趙啟峰看了一會兒名冊。
「這份文件誰做的?」
「軍方和地方共同清點。」
黃國維說。
「有時間、車次、簽收紀錄。」
「能確認他們真的離開山谷?」
「不能百分之百。」
趙啟峰點頭。
「那就還不能下結論。」
黃國維有點煩躁。
「可是——」
「我知道。」
趙啟峰看著他。
「你現在有兩件事。」
「第一,繼續找更完整的撤離資料。」
「第二,不要拿半個答案去逼村民給你另外半個答案。」
黃國維沉默。
最後點頭。
「好。」
下午村裡有人來找陳志豪。
說一台舊抽水機壞了。
趙啟峰原本想拒絕。
陳志豪卻已經站起來。
「就在村裡而已。」
「我跟你去。」
趙啟峰說。
「不用吧?」
「兩人一組。」
陳志豪嘆了一口氣。
「好啦。」
兩人離開。
江承皓在桌邊整理上午的測量資料。
窗外不時有人經過。
今天來村公所的人比昨天更多。
有人送菜。
有人送柴。
有人只是站在門口聊兩句。
高曼婷被一名婦人拉著問外面的醫院。
黃國維則被另一個老人纏著問現在還有沒有「黨國聯考」。
沒多久,江承皓也被問。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桌旁。
「你爸媽還在?」
江承皓抬頭。
「在。」
「都住一起?」
「沒有。」
「你有兄弟?」
江承皓看了他一眼。
男人像是才注意到自己問得有點多。
「不好意思。」
他笑了一下。
「太久沒跟外面的人聊天。」
江承皓也笑。
「沒事。」
對方走後,他繼續輸入數據。
又過了一會兒。
一名年紀更大的女人端茶進來。
放到桌上時忽然問:
「你跟那個看石頭的女孩子不是夫妻吧?」
江承皓停了一下。
「不是。」
女人笑。
「我看你們常一起。」
「工作。」
「喔。」
她端著空盤走出去。
江承皓盯著門口。
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晚上的念頭又回來了。
這些人很愛問。
不是問城市多高。
不是問現在什麼東西最好用。
而是問:
誰跟誰熟。
誰家裡還有人。
誰負責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
忽然覺得那些問題不像閒聊。
更像是在把六個人一點一點拆開。
傍晚趙啟峰和陳志豪回來。
陳志豪手裡多了一袋地瓜。
「報酬。」
高曼婷看他。
「修好了?」
「當然。」
「那東西幾年沒用?」
「誰知道,老馬達而已。」
趙啟峰把背包放下。
「志豪。」
「幹嘛?」
「今天有人問你家裡的事嗎?」
陳志豪愣了一下。
「有啊。」
江承皓抬頭。
「問什麼?」
「有沒有女朋友,爸媽在哪,平常住哪。」
他笑了。
「怎樣?你們也被查戶口?」
沒人立刻回答。
陳志豪看看幾個人的表情。
「不是吧?」
高曼婷說:
「我今天被問誰跟誰最熟。」
黃國維抬頭。
「我也是。」
「還問趙隊是不是說了算。」
林若晴剛從外面回來。
聽到最後一句,停在門口。
「我也被問過。」
趙啟峰看她。
「什麼?」
「如果要出去,我最相信誰帶路。」
屋裡安靜下來。
陳志豪笑意淡了一點。
「所以呢?」
沒有人回答。
趙啟峰最後只說:
「先記下來。」
仍然沒有結論。
晚上,村公所比前幾天安靜。
大家似乎都在想白天那些問題。
陳志豪倒是恢復得最快。
「你們真的想太多。」
他躺在牆邊。
「這裡的人跟外面斷這麼久,看到我們當然什麼都想問。」
高曼婷說:
「所以你明天可以繼續負責社交。」
「我本來就比你們討喜。」
「你確定?」
陳志豪笑。
江承皓沒有加入。
他把黃國維整理好的名冊重新看了一遍。
二十六個名字。
二十六個撤離確認。
一個都沒有例外。
黃國維坐到他旁邊。
「我下午又找到一份。」
江承皓抬頭。
「什麼?」
一張年代更早的工程人員進出表。
黃國維把其中一列指給他看。
「撤離完成以後,這裡還有人進出。」
「多久?」
「差不多三個星期。」
「做什麼?」
「欄位沒寫。」
江承皓皺眉。
「軍方?」
「有。」
黃國維指著幾個單位代碼。
「還有地質、水利,另外有一組縮寫我不認識。」
江承皓看著日期。
居民已撤。
谷內卻還維持著人員進出。
如果只是處理山崩,並不奇怪。
但不知道為什麼,和上午那面埋在山裡的混凝土牆放在一起後,就變得不太一樣。
黃國維低聲說:
「我開始覺得,當年他們留下來做的事情,可能比撤離本身更重要。」
江承皓沒有回答。
窗外傳來笑聲。
很輕。
幾個村民正在街口聊天。
其中一個聲音很熟。
是下午問他父母的男人。
另一個則是問林若晴最相信誰帶路的女人。
他們說了幾句。
一起笑。
江承皓隔著窗看不清表情。
過了一會兒,那幾個人分開。
一個往左。
一個往右。
各自回家。
像任何一個普通山村的夜晚。
江承皓卻突然想到一件事。
下午那些問題,沒有一個人問重複。
像是早就分好了。
誰問家庭。
誰問關係。
誰問分工。
誰問誰最值得信任。
他盯著外面的黑暗。
很久沒有動。
這一次,他沒有再告訴自己只是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