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村裡沒有秘密
《封鎖區》 · 2026/08/18 · 4,800 字
早上七點半,六個人第一次為了早餐吵起來。
起因是一顆蛋。
村民昨晚送來六顆雞蛋,高曼婷早上煮了,結果剝開其中一顆時,蛋黃已經壞了。
所以桌上只剩五顆。
陳志豪盯著盤子。
「我受傷最多。」
高曼婷頭也沒抬。
「你哪裡受傷?」
陳志豪把右手肘舉起來。
「這裡。」
「結痂了。」
「傷口癒合也需要蛋白質。」
「昨天兩條地瓜誰吃的?」
「那是碳水。」
江承皓把自己那顆蛋推過去。
「給你。」
陳志豪立刻拿走。
「還是承皓有人性。」
林若晴正在喝水,瞥了江承皓一眼。
「他只是不想聽你講話。」
「結果一樣。」
趙啟峰把筷子放下。
「吃完沒有?」
陳志豪嘴裡塞著半顆蛋。
「隊長,吃飯不要這麼有壓力。」
「九點以前出發。」
黃國維從一疊資料後面抬起頭。
「去哪?」
「B區。」
這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點。
趙啟峰把昨天的地圖攤開。
「不分開。」
江承皓看他。
「六個一起?」
「嗯。」
趙啟峰指著圖上的幾個點。
「你跟若晴確認水文跟地形。國維看工程資料能不能對上現場。志豪帶通訊設備,順便看有沒有舊管線或電力設施。」
高曼婷問:
「我呢?」
「跟著。」
「這算工作?」
「算。」
趙啟峰看她一眼。
「昨天有人差點為一顆蛋申請職災,妳最好跟著。」
陳志豪嘴裡的蛋差點噴出來。
高曼婷笑了。
「好。」
這是山崩以後,六個人第一次一起離開村子。
上午九點零七分。
林若晴停在舊水渠旁。
「昨天就是這裡。」
她指著裸露的混凝土。
藤蔓已經被江承皓清掉一部分,灰黑色的牆面露在山坡下。
黃國維蹲下去。
「B-04。」
「圖上有B,沒04。」
江承皓說。
黃國維翻開資料。
「我昨晚找過所有公開工程紀錄,沒有這個編號。」
陳志豪走過去敲了敲混凝土。
「這厚度很誇張。」
林若晴抬頭。
「看得出來?」
「我以前做現場的時候看過不少。」
他用手比了一下。
「普通排水設施沒必要做成這樣。」
趙啟峰問:
「能判斷是什麼?」
「不能。」
陳志豪站起來。
「但如果後面只是裝水,我請大家吃一個月的蛋。」
高曼婷在後面說:
「你先還江承皓一顆。」
陳志豪回頭。
「妳真的很記仇。」
六人沿著混凝土結構往西。
走不到五十公尺,林若晴停下。
「別過來。」
所有人立刻停住。
她蹲下。
前方地面有一道很細的裂縫。
落葉蓋住大半,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林若晴拿登山杖探了幾下。
其中一處突然整支陷下去。
陳志豪低聲說:
「靠。」
林若晴把杖抽回來。
「下面是空的。」
江承皓立刻拿出設備。
幾個測點做完,結果都不穩定。
他換了一個角度。
仍然一樣。
「範圍至少到那邊。」
他指向十幾公尺外。
黃國維抬頭看山坡。
「地下真的有東西?」
「只能說有空腔。」
林若晴糾正。
「天然洞穴也可能。」
江承皓指向旁邊的混凝土牆。
「天然洞穴旁邊剛好有這個?」
「所以要查。」
趙啟峰走到最前面。
「今天不往裡找。」
陳志豪說:
「也沒地方進吧?」
「那更好。」
趙啟峰回頭。
「先把外圍做完。」
十點四十分。
他們找到第二根金屬管。
比昨天那根更粗。
陳志豪花了十幾分鐘把附近泥土清掉,最後露出一個鏽死的閥門。
「這就不是農田水管了。」
黃國維蹲在旁邊。
「為什麼?」
「口徑。」
陳志豪敲了兩下。
「還有這個法蘭。這種東西是工程管線。」
「水?」
「可能。」
「排什麼?」
陳志豪看他。
「你問二十幾年前裝它的人。」
黃國維沒理他,拿相機拍照。
高曼婷站在後面。
「你以前真的做過這個?」
「工程現場。」
「多久?」
「兩年多。」
「怎麼沒聽你講?」
「妳也沒問。」
高曼婷點點頭。
「所以你除了會吃,真的還會一點東西。」
「高曼婷。」
「嗯?」
「我們的友誼到今天。」
「我們有友誼?」
江承皓笑出聲。
趙啟峰走在前面,也回頭看了一眼。
「聲音小一點。」
「你看。」
陳志豪對高曼婷說。
「他就是不准我們快樂。」
趙啟峰沒有回頭。
「再講一句你走最前面。」
陳志豪立刻閉嘴。
十一點多,林若晴在下坡找到一處新的滲水點。
六人停下休息。
江承皓在旁邊架設備。
黃國維則坐在石頭上翻資料。
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等一下。」
趙啟峰走過去。
「怎麼?」
「我可能找到B了。」
其他人都圍過來。
黃國維拿的是一張比昨天那份更早的工程配置圖。
右下角破了一部分。
但山谷輪廓還在。
靠近他們現在的位置,有三個區域標記。
A。
C。
以及被黑色墨水整塊塗掉的位置。
黃國維把昨天拍下的舊圖放旁邊。
「位置就是這裡。」
江承皓問:
「為什麼塗掉?」
「不知道。」
「原圖?」
「影本。」
黃國維說。
「而且不是影印太黑,是有人在原文件上塗過,再拿去影印。」
林若晴問:
「A跟C是什麼?」
「A寫的是水文觀測。」
黃國維指向另一邊。
「C是地質鑽探。」
江承皓看著中間那團黑。
「那B?」
沒有人回答。
陳志豪蹲在旁邊。
「會不會只是機密設施?」
黃國維看他。
「這種地方?」
「越鳥不生蛋越適合藏東西。」
高曼婷說:
「你電影看太多。」
「也可能。」
陳志豪聳肩。
趙啟峰把圖拿過去。
「先不要把不知道的東西填答案。」
他把圖還給黃國維。
「我們現在只知道這裡有地下工程。」
「其他都是猜。」
黃國維點頭。
回村時已經過了下午一點。
阿澤和另外幾個孩子坐在屋簷下。
看見六個人一起回來,他站起來。
「你們今天都去了?」
「對啊。」
陳志豪說。
「怕我們跑掉?」
阿澤搖頭。
「那你問什麼?」
「隨便問。」
陳志豪笑了。
「你每次都隨便問。」
孩子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陳志豪沾滿泥的手上。
「你會修東西?」
陳志豪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阿福叔說的。」
陳志豪想了想。
昨天修抽水機時,確實有不少人在旁邊。
「消息傳很快嘛。」
阿澤沒有接話。
轉身跑了。
下午兩點半,村公所又熱鬧起來。
周慶隆帶人送來一袋米。
高曼婷立刻攔住。
「真的夠了。」
「你們六個人吃。」
老人說。
「這哪夠。」
「我們不能一直拿你們的。」
周慶隆笑笑。
「米放著也是吃。」
高曼婷沒辦法,只好和江承皓一起把米搬進去。
老人坐在門口休息。
趙啟峰趁機問:
「昨晚村裡是不是有事?」
周慶隆抬頭。
「昨晚?」
「半夜有人出去。」
老人想了一下。
「喔。」
他笑。
「後山水槽堵了。」
「半夜?」
「晚上才發現。」
「那麼多人?」
「幾戶一起用水。」
周慶隆說。
「不處理,早上就沒水。」
答案很普通。
甚至合理。
趙啟峰點頭。
「原來是這樣。」
江承皓在旁邊聽著。
昨晚那點不舒服似乎突然有了解釋。
山村共用水源。
半夜發現堵塞。
幾戶人一起去處理。
沒什麼奇怪。
他正準備進屋。
周慶隆忽然對陳志豪說:
「聽說你以前做工程?」
陳志豪正在洗手。
動作停了一下。
「你也知道?」
周慶隆笑。
「村子就這麼大。」
「你跟一個人講,下午大家就知道了。」
陳志豪甩甩手上的水。
「真的沒有秘密。」
周慶隆笑著點頭。
「沒有。」
老人離開後,高曼婷在清點新送來的東西。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過來幫忙。
兩人聊了一會兒。
女人看見高曼婷手邊的醫療箱。
「這裡面都是藥?」
「一部分。」
「妳會打針嗎?」
「會。」
「縫傷口?」
「簡單的可以。」
女人點點頭。
「那他頭撞到也找妳?」
高曼婷抬頭。
「誰?」
女人指了一下外面。
陳志豪正在跟江承皓搬米。
「他。」
「他頭沒撞到。」
女人愣住。
「喔。」
「妳怎麼會覺得他撞到?」
「沒有。」
女人笑了一下。
「我以為他昨天受傷。」
高曼婷看著她。
「他傷的是手。」
女人低頭繼續整理東西。
「我記錯了。」
高曼婷沒有再問。
傍晚。
六個人吃飯時,高曼婷提起這件事。
陳志豪第一個笑。
「我看起來像撞到頭?」
「平常就像。」
「那沒事。」
高曼婷沒理他。
「重點不是這個。」
趙啟峰問:
「那女人昨天在抽水機那邊嗎?」
陳志豪想了想。
「沒印象。」
「你確定?」
「那邊十幾個人,我哪記得。」
黃國維說:
「村長不是才說,村裡沒有秘密。」
「可能聽別人講的。」
江承皓說。
高曼婷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
事情似乎就到這裡。
直到陳志豪忽然說:
「不過今天還有一個滿好笑的。」
所有人看他。
「什麼?」
「下午有個阿伯問我,以前工地是不是在台中。」
江承皓沒聽出問題。
「所以?」
「我以前真的在台中。」
陳志豪夾了一口菜。
「可是我只記得跟一個人講過。」
趙啟峰抬頭。
「誰?」
「昨天修抽水機那個阿德。」
「也正常。」
黃國維說。
「阿德告訴別人。」
「對啊。」
陳志豪笑。
「所以我才說你們不要整天疑神疑鬼。」
高曼婷問:
「那個阿伯說誰告訴他的?」
陳志豪停了一下。
「我有問。」
「他怎麼說?」
「林佑成。」
桌邊安靜了一瞬。
江承皓記得這個名字。
第四章來送柴的男人。
趙啟峰問:
「你跟林佑成說過?」
「沒有。」
「阿德可能跟他說。」
「當然。」
陳志豪放下碗。
「這不是很正常?」
確實正常。
阿德告訴林佑成。
林佑成告訴阿伯。
一個四十幾人的村子。
一天足夠傳遍。
趙啟峰沒有再追問。
晚上八點多。
黃國維還在整理資料。
他忽然叫了一聲。
「志豪。」
「幹嘛?」
「林佑成是哪一個?」
「送柴那個。」
「確定?」
「確定。」
黃國維站起來。
「我去問個東西。」
趙啟峰抬頭。
「我跟你去。」
兩人出去不到十分鐘。
回來時,黃國維的表情有些奇怪。
陳志豪問:
「怎樣?」
黃國維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把門關上。
「我剛才問林佑成。」
「問什麼?」
「台中。」
陳志豪笑。
「你真的跑去問?」
黃國維看著他。
「他說他不知道你以前在台中工作。」
笑容慢慢從陳志豪臉上消失。
「什麼意思?」
「他說今天沒跟那個阿伯聊過你。」
屋裡安靜下來。
高曼婷問:
「會不會記錯?」
「當然可能。」
黃國維說。
「所以我又去找那個阿伯。」
趙啟峰接過話。
「他改口了。」
江承皓看向他。
「改成什麼?」
「說不是林佑成。」
「那是誰?」
「忘了。」
沒有人說話。
陳志豪靠在椅背上。
過了一會兒才笑了一聲。
「老人家記錯很正常吧。」
沒人反駁。
因為確實正常。
黃國維重新坐下。
「我也希望只是這樣。」
九點四十分。
江承皓出去洗臉。
回來時,經過村公所側邊。
兩個孩子蹲在牆角。
其中一個是阿澤。
另一個年紀更小。
兩人正在玩石頭。
江承皓原本沒有停。
直到他聽見阿澤說:
「他以前住台中嗎?」
另一個孩子點頭。
「不是住。」
「是工作。」
江承皓的腳步停住。
兩個孩子沒有注意到他。
阿澤問:
「工作跟住不一樣?」
「不一樣。」
「喔。」
江承皓站在牆後。
沒有出去。
幾秒後,那個年紀較小的孩子突然抬起頭。
不是朝聲音。
也不是朝路口。
而是直接看向江承皓站著的那面牆。
江承皓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牆擋著。
對方不可能看見他。
阿澤也跟著抬頭。
兩個孩子同時安靜。
江承皓沒有動。
過了幾秒。
孩子們收起石頭。
起身離開。
從頭到尾,沒有人走到牆後確認。
江承皓回到村公所。
林若晴第一個注意到他的表情。
「怎麼了?」
江承皓把毛巾掛起來。
「沒什麼。」
她看了他兩秒。
「你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都有什麼。」
其他人抬頭。
江承皓猶豫了一下。
最後還是把剛才的事情說了。
陳志豪聽完,第一反應是笑。
「所以現在全村都知道我以前在台中上班。」
沒人笑。
陳志豪看看幾個人。
「不是,你們真的覺得這有什麼?」
趙啟峰靠在桌邊。
「單獨看,沒有。」
他看向黃國維。
「名冊。」
再看江承皓。
「那些問題。」
最後看向陳志豪。
「現在是你的事。」
高曼婷問:
「你覺得有關?」
「我不知道。」
趙啟峰說。
「所以從明天開始,只做一件事。」
「什麼?」
「不要故意試探任何人。」
黃國維皺眉。
「為什麼?」
「因為我們還不知道自己在試什麼。」
趙啟峰的語氣很平靜。
「正常聊天。正常工作。正常記錄。」
「看到什麼,就記什麼。」
「不要先想答案。」
林若晴點頭。
江承皓也沒有反對。
這是目前最穩妥的方法。
燈關掉以後,村公所很快安靜。
江承皓躺在睡袋裡。
今天所有事情其實都能解釋。
消息傳得快。
老人記錯人。
孩子從大人那裡聽來。
隔著牆發現有人,也可能只是聽見他的腳步。
每一件都有答案。
沒有一件真正離奇。
可問題就在這裡。
江承皓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替每一件事找答案了。
他翻了個身。
黑暗裡,陳志豪的聲音忽然響起。
「承皓。」
江承皓睜眼。
「幹嘛?」
「你睡了沒?」
「還沒。」
安靜了一會兒。
陳志豪才說:
「你覺得他們一直問我們,是因為什麼?」
江承皓沒有立刻回答。
「好奇吧。」
「我也是這樣想。」
又安靜了一會兒。
「可是有件事很怪。」
江承皓轉過頭。
黑暗裡看不清陳志豪的臉。
「什麼?」
「我昨天跟阿德講我在台中做過工程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旁邊根本沒別人。」
江承皓沒有說話。
陳志豪的聲音很輕。
「所以那件事,最開始只有兩個人知道。」
窗外沒有風。
村子也沒有聲音。
江承皓望著黑暗。
過了很久。
才問:
「你確定?」
「確定。」
這一次。
沒有人再替它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