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有人不見了

早上六點四十五分，趙啟峰第一次主動把門反鎖。 江承皓正在收測量器材，聽見鎖舌扣上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 趙啟峰把鑰匙收進口袋。 江承皓沒有追問。 但他注意到，趙啟峰昨晚沒有脫鞋睡。 這是第一次。 早餐比前幾天安靜。 陳志豪咬著饅頭，視線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 「你們真的打算因為全村知道我在台中工作，就集體不講話？」 高曼婷喝了一口水。 「沒人不講話。」 「那妳現在講一句開心的。」 「你今天看起來還活著。」 陳志豪停了兩秒。 「算了。」 林若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氣氛總算鬆開。 黃國維把昨天整理好的資料推到桌中央。 「今天我想跟你們一起出去。」 趙啟峰看他。 「資料不查了？」 「昨天那張舊圖上，A、B、C三個區域的位置我大概對出來了。」 他指著地圖。 「A區是水文觀測，C區是地質鑽探。只有B區在後來的資料裡消失。」 陳志豪靠過來。 「所以你想去看看那個被塗掉的地方。」 「我想先確認地形。」 黃國維說。 「不一定找得到東西。」 趙啟峰沉默片刻。 「六個一起。」 林若晴看他。 「今天不分隊？」 「不分。」 「因為昨天？」 趙啟峰沒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背包。 「九點以前出發。」 七點五十分，六個人離開村公所。 街上已經有人活動。 有人挑水，有人掃屋前的泥，有幾個孩子蹲在牆角玩石子。 阿澤看到他們一起背著裝備出去，問： 「今天去哪？」 陳志豪回頭。 「查勤喔？」 阿澤搖頭。 「你每次都問很多。」 「你們也問很多。」 陳志豪愣了一下。 高曼婷在後面笑。 「被小孩堵回去了。」 「他越來越沒禮貌。」 阿澤已經低下頭，繼續玩自己的石頭。 江承皓走過時，發現另外幾個孩子也一起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只是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 他沒有停。 B區的方向比昨天更偏西。 江承皓走在前面，按黃國維帶來的舊圖重新校正座標。 林若晴沿途查看坡面。 趙啟峰走最後。 沒有催任何人。 走了快四十分鐘後，地面開始出現人工痕跡。 最初只是一小截藏在草裡的混凝土排水溝。 再往前，一根倒下的水泥柱斜插在泥裡。 陳志豪蹲下去看。 「這不是村裡自己弄的。」 黃國維問： 「看得出來？」 「規格太整齊。」 陳志豪拍掉上面的泥。 柱身露出一小塊幾乎看不清的刻印。 不是文字。 像一串編碼。 黃國維拿相機拍下來。 「跟昨天那個B-04不像。」 「本來就不一定是同一批工程。」 林若晴說。 江承皓站在前面叫了一聲。 「你們來看。」 五人走過去。 前方樹林裡，有一條幾乎被植物吞掉的舊路。 路面不是泥。 是柏油。 但已經裂得不成樣子，樹根從下面頂出，落葉和青苔蓋住大半。 黃國維盯著看了一會兒。 「我手上的公開地圖沒有這條。」 趙啟峰問： 「舊圖呢？」 黃國維把紙展開。 沒有。 陳志豪吹了一聲口哨。 「所以以前有人在這裡修了一條路，然後忘了畫進地圖？」 沒人回答。 趙啟峰蹲下來摸了一下路面。 「往哪？」 江承皓看了羅盤。 「西南。」 「跟B區接近。」 黃國維說。 六人沿路往前。 越走，周圍越安靜。 村子的聲音早就聽不到了。 只剩鞋底踩過落葉的沙沙聲。 十多分鐘後，路旁出現一段鏽蝕鐵網。 只剩不到兩公尺。 後面接著幾根斷掉的立柱。 高曼婷停下。 「這裡以前有圍牆？」 「比較像圍界。」 趙啟峰說。 江承皓看他。 「你看得出來？」 趙啟峰沒有馬上回答。 只是往前走。 黃國維卻停住了。 「等一下。」 他走到其中一根水泥柱前，把上面的藤蔓扯開。 下面露出一小塊金屬牌。 鏽得很嚴重。 但還能看到一部分字。 不是完整名稱。 只剩： ……工務…… ……管制…… 黃國維皺眉。 「這不是一般水利單位的格式。」 趙啟峰站在後面。 沒有說話。 江承皓看著他。 「你知道？」 趙啟峰抬眼。 「知道什麼？」 「這裡以前有什麼。」 「不知道。」 「那你怎麼一點都不意外？」 空氣安靜了一瞬。 陳志豪也回頭。 「對喔。」 高曼婷沒說話，只看著趙啟峰。 趙啟峰站了幾秒。 最後把背包放下。 「出發前，我另外聽過一次簡報。」 黃國維臉色變了。 「什麼簡報？」 「不是完整資料。」 「那是什麼？」 「安全簡報。」 趙啟峰說。 「只告訴我霧嶺封鎖前，谷裡曾經有未公開工程。性質不明，位置不確定。」 「如果任務過程發現人工地下設施或舊軍事工程，先記錄，不要自行進入。」 黃國維盯著他。 「你為什麼沒講？」 「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跟這次任務有關。」 「那現在呢？」 趙啟峰看了一眼四周。 「現在可能有關。」 陳志豪皺眉。 「什麼叫性質不明？」 「字面意思。」 「連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 黃國維冷笑了一聲。 「你是領隊，結果連我們要進的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趙啟峰沒有發火。 「我知道的只比你們多這些。」 「你信不信都一樣。」 林若晴忽然開口。 「先別吵。」 她蹲在路邊。 幾個人看過去。 地面有水。 不是積水。 是從旁邊坡體滲出來的。 林若晴用手指沾了一點。 「跟昨天那條水路方向一致。」 江承皓走過去。 「又往地下走？」 「看起來是。」 她抬頭看向舊路延伸的方向。 「這條路可能就是去那個地方的。」 黃國維把資料重新折好。 「那就繼續走。」 趙啟峰卻說： 「到這裡。」 所有人看他。 「為什麼？」 「前面地形不明。」 趙啟峰指了指幾處新鮮落石。 「昨天才山崩。」 陳志豪說： 「再走一點就好。」 「不行。」 「都到這了。」 「所以更不能急。」 趙啟峰語氣很平。 「我們不是來探險。」 江承皓看了眼時間。 十一點十五分。 最後沒有人再堅持。 六人開始往回走。 下午兩點。 回到村公所後，黃國維一直沒有再跟趙啟峰說話。 高曼婷看了兩次，最後忍不住問： 「你們要冷戰多久？」 黃國維抬頭。 「我不是冷戰。」 陳志豪在旁邊說： 「那你臉很像。」 「我只是覺得有人應該早點說。」 趙啟峰正在整理繩索。 「你如果想聽，我可以再說一次。」 黃國維沒有回。 林若晴坐在桌旁，把上午的照片一張張放大。 江承皓則重新標記舊路位置。 六個人雖然回到同一個屋子，氣氛卻第一次沒有完全合在一起。 江承皓看得出來。 不是誰討厭誰。 而是大家突然意識到： 這趟任務裡，可能有人拿到的資訊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三點四十分。 陳志豪突然抬頭。 「欸。」 沒人理他。 「有了。」 趙啟峰立刻看過去。 衛星通訊器螢幕右上角跳出一格訊號。 只維持不到三秒。 又消失。 「位置？」 趙啟峰問。 陳志豪看了一下。 「剛才我拿到窗邊。」 他把設備抬高。 又有一格。 「靠。」 他立刻把早就存好的求救訊息叫出來。 傳送。 失敗。 訊號消失。 陳志豪站起來。 「外面那個坡可能可以。」 趙啟峰也起身。 「一起。」 六個人再次出門。 坡面不高。 就在村子東南側幾百公尺外。 林若晴先確認地表沒有明顯裂縫，趙啟峰才讓眾人往上。 到了相對開闊的位置，陳志豪又捕捉到一次訊號。 「這裡。」 他蹲下。 江承皓在旁邊幫他架起簡易支撐。 黃國維盯著螢幕。 「先送最短的。」 陳志豪點頭。 只留： 六人安全。入口崩塌。請求救援。 送出。 畫面卡住。 一秒。 兩秒。 三秒。 訊號又掉了。 「幹。」 陳志豪站起來。 往側邊走了幾步。 「這裡呢？」 沒有。 再往前。 「志豪。」 趙啟峰叫住他。 「不要離太遠。」 「我就十公尺。」 「站住。」 陳志豪回頭。 「好啦。」 他停下。 幾個人分散在坡面上，試不同角度。 江承皓低頭調整支架時，聽見村子方向有人喊。 不是喊名字。 只是有人很遠地叫了一聲。 黃國維回頭。 「有人來？」 趙啟峰也看了一眼。 高曼婷站在比較低的位置。 「沒有看到。」 不到十秒。 江承皓重新抬頭。 陳志豪不見了。 他一開始以為被樹擋住。 「志豪？」 沒有回應。 趙啟峰立刻轉身。 「陳志豪！」 還是沒有。 高曼婷從下面走上來。 「剛才不是還在那？」 江承皓指向前方。 「就在那。」 幾個人立刻往前。 不到二十公尺的距離。 地上放著衛星通訊器。 螢幕還亮著。 旁邊是陳志豪的背包。 高曼婷臉色瞬間變了。 「志豪！」 趙啟峰突然伸手攔住她。 「不要喊。」 所有人都愣住。 高曼婷看他。 「什麼？」 趙啟峰自己也像是停頓了一下。 「不要一直喊名字。」 黃國維皺眉。 「為什麼？」 趙啟峰沒回答。 「先找人。」 五個人分成一字排開。 沒有離開彼此視線。 地面不算難走。 沒有明顯落差。 也沒有可以讓一個成年人瞬間摔下去的深谷。 江承皓在草叢邊找到一個腳印。 「這裡。」 趙啟峰走過去。 泥地上是登山鞋印。 陳志豪穿的鞋。 往林子裡。 旁邊還有另一組腳印。 比較淺。 看不出鞋底紋路。 兩組腳印一前一後。 林若晴蹲下。 「這不是剛才我們的？」 趙啟峰看了一會兒。 「不是。」 高曼婷臉色很難看。 「有人把他帶走？」 「不知道。」 腳印往前延伸。 十幾公尺。 二十公尺。 然後在一片乾硬地面上消失。 五個人停住。 周圍太安靜。 黃國維低聲問： 「要不要叫？」 趙啟峰沒回答。 江承皓看他。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們喊名字？」 趙啟峰抬頭。 天色已經開始慢慢變暗。 「出發前那份簡報。」 「寫了什麼？」 趙啟峰沉默了幾秒。 這一次，他沒有再避。 「裡面有一條很奇怪的安全規定。」 高曼婷問： 「什麼規定？」 趙啟峰看著前方的林子。 「封鎖區內如果發生人員失聯——」 「避免長時間呼叫失聯者姓名。」 沒有任何人說話。 江承皓皺起眉。 「原因呢？」 「沒有寫。」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黃國維看著他。 「你現在才講？」 「因為直到剛才，我一直覺得那只是過時的舊規定。」 「那現在呢？」 趙啟峰沒有回答。 遠處傳來一聲樹枝折斷。 喀。 五個人同時轉頭。 林子裡沒有人。 趙啟峰拔出手電筒。 「天黑前回村公所。」 高曼婷立刻說： 「志豪還沒找到。」 「我知道。」 「那你要回去？」 趙啟峰看著她。 「現在我們連他怎麼消失的都不知道。」 「天黑後繼續散在林子裡，可能不是少一個。」 高曼婷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沒有說話。 江承皓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腳印。 兩組。 一起進去。 然後沒了。 回到村公所時，天已經黑了。 沒有陳志豪。 桌上少了一副碗筷。 高曼婷把他的東西集中到牆邊。 沒有人碰。 黃國維坐在桌邊，臉色很沉。 「村長那邊要不要問？」 趙啟峰點頭。 「問有沒有人看到。」 「要不要直接說失蹤？」 「說。」 江承皓看著他。 「那不就等於讓全村知道？」 趙啟峰停了一下。 「人先找回來。」 這是第一次，他的判斷裡明顯帶著猶豫。 周慶隆聽見陳志豪失蹤後，沒有太大反應。 只問： 「哪裡不見的？」 趙啟峰說了位置。 老人想了一下。 「那邊樹多。」 「有沒有人下午去過？」 周慶隆搖頭。 「不知道。」 「能不能找人幫忙？」 「可以。」 沒多久，村裡真的來了十幾個人。 有人拿手電筒。 有人帶繩子。 有人拿長木棍。 像一場普通的山區搜救。 高曼婷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至少這些人真的在幫忙。 趙啟峰卻站在門邊。 看著一個又一個村民走進黑暗。 沒有動。 江承皓走到他旁邊。 「你不信他們？」 「我不知道。」 「那份簡報還有什麼？」 趙啟峰看了他一眼。 過了很久。 「還有一句。」 「什麼？」 「如果失聯者自行返回。」 趙啟峰停了一下。 江承皓等著。 「不要立即接觸。」 江承皓的表情慢慢變了。 「什麼意思？」 「我說了，我不知道。」 「你真的只知道這些？」 「對。」 遠處有人喊： 「這邊沒有！」 另一個方向也有人回應。 「沒看到！」 搜尋的燈光在樹林裡晃動。 江承皓站在門口。 第一次覺得那些燈不是在把黑暗照亮。 反而像是在證明—— 黑暗裡還有更多地方，是他們看不到的。 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 搜索暫停。 陳志豪沒有找到。 趙啟峰決定天亮再擴大範圍。 村民陸續散去。 江承皓躺下。 沒有人真的睡著。 牆邊，陳志豪的位置空著。 他的水壺還放在原來的地方。 凌晨一點十九分。 門外傳來三聲敲門。 咚。 咚。 咚。 屋裡所有人同時睜開眼。 沒有人說話。 高曼婷第一個坐起來。 趙啟峰已經站在門邊。 手放在腰側。 敲門聲沒有再響。 江承皓坐起。 胸口不知道為什麼跳得很快。 趙啟峰靠近門。 「誰？」 門外安靜了兩秒。 接著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帶著疲憊。 也帶著一點不耐煩。 「開門啦。」 屋裡沒有人動。 門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靠。」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我死了吧？」 高曼婷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陳志豪的聲音。 一模一樣。 趙啟峰卻沒有立刻開門。 他站在門後。 很久。 很久。 最後才慢慢握住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