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回來的人

門外安靜了幾秒。 趙啟峰沒有開門。 高曼婷已經站起來。 「趙隊。」 「先等等。」 門外的人似乎也察覺不對。 「你們到底在幹嘛？」 是陳志豪。 語氣、聲音，連那種有點不耐煩的尾音都一樣。 趙啟峰靠近門板。 「志豪。」 「不然咧？」 「你一個人？」 「對。」 「站遠一點。」 門外停住。 「蛤？」 「離門三公尺。」 「你有病喔？」 「照做。」 屋裡沒有人出聲。 過了幾秒，外面傳來腳步。 後退。 一下。 兩下。 三下。 趙啟峰把門拉開一道縫。 月光照進來。 陳志豪就站在外面。 滿身泥。 褲管破了一處，額頭也有擦傷。左肩沾著大片濕土，像是在什麼地方滾過。 他看見五個人全醒著，愣了一下。 「你們真的整晚沒睡？」 高曼婷往前一步。 「你先別動。」 陳志豪皺眉。 「又怎樣？」 「我看看。」 高曼婷走出去。 趙啟峰沒有阻止，只跟在旁邊。 她先照瞳孔。 再摸後腦、頸部。 「哪裡痛？」 「全身。」 「有沒有吐？」 「沒有。」 「昏過去？」 陳志豪停了一下。 「應該有。」 「多久？」 「不知道。」 「你記得最後什麼？」 「我去抓訊號。」 他指向村外。 「後來好像聽到有人叫，轉頭的時候腳下一滑。」 江承皓站在門邊。 「摔下去？」 「嗯。」 「那設備怎麼留在上面？」 陳志豪看他。 「我哪知道。」 這句答得很快。 接著他自己也皺起眉。 「可能掉下去以前就放地上了。」 趙啟峰問： 「醒來在哪？」 「一個坡下面。」 「哪邊？」 「不知道。」 「怎麼回來的？」 陳志豪抹了一下臉。 「走啊。」 「走哪？」 「看到燈。」 他指向村子。 「我繞了很久。」 黃國維站在後面。 「有人看到你嗎？」 「沒有吧。」 「村民呢？」 「沒看到。」 陳志豪終於不耐煩。 「你們到底是在問案還是在救人？」 沒有人回答。 他看了一圈。 「喂。」 「是我欸。」 高曼婷把手電筒收起來。 「先進來。」 趙啟峰卻還沒動。 陳志豪注意到。 「你又怎樣？」 趙啟峰看著他。 停了很久。 最後才往旁邊退一步。 「進來。」 屋裡的氣氛沒有因為陳志豪回來而立刻放鬆。 高曼婷替他清理傷口。 額頭只是表皮擦傷。 左肩有大片瘀青。 右膝也破皮。 沒有骨折。 沒有明顯顱腦外傷。 「你命滿大的。」 她說。 陳志豪坐在椅子上。 「我一直都這樣。」 「少得意。」 「我真的以為我要死在外面。」 這句話出來後，屋裡安靜了一點。 高曼婷手上的動作也慢了。 「以後不要亂跑。」 「知道。」 趙啟峰在旁邊問： 「你失聯多久？」 陳志豪看手機。 沒電。 「不知道。」 黃國維說： 「快十個小時。」 陳志豪愣住。 「這麼久？」 「從下午到現在。」 他低頭。 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件事。 「我真的昏那麼久？」 高曼婷問： 「有可能。」 「那我沒有腦震盪？」 「有沒有要觀察。」 「所以我現在是不是可以不用工作？」 高曼婷抬眼。 「你可以不用吃飯。」 「那算了。」 陳志豪笑了。 這次有人跟著笑。 很短。 但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江承皓也笑了。 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等這個笑聲。 等一個熟悉的反應。 等陳志豪還是陳志豪。 天亮後，趙啟峰沒有立刻讓他們出門。 「今天上午留村裡。」 林若晴抬頭。 「B區呢？」 「下午再說。」 「志豪不能走太遠。」 高曼婷點頭。 「至少觀察半天。」 陳志豪靠在牆邊。 「你們終於承認我是傷患。」 趙啟峰沒有理他。 黃國維把昨晚的事情又記了一遍。 時間。 失蹤位置。 返回時間。 傷勢。 陳志豪看著他寫。 「你真的很像在做事故報告。」 「本來就要做。」 「會寫我罵髒話嗎？」 「如果有必要。」 「那你要多寫幾頁。」 黃國維搖頭。 江承皓坐在旁邊整理昨天的測繪數據。 眼角卻一直看著陳志豪。 一樣的坐姿。 一樣講話很快。 一樣會在講完一句廢話後自己先笑。 甚至連拿水壺時，右手拇指會習慣性地敲兩下瓶身。 都一樣。 江承皓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昨晚趙啟峰那句「失聯者返回不要立即接觸」，讓所有人都繃得太緊。 但現在人就在眼前。 會痛。 會餓。 會罵。 也記得所有事情。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中午前，周慶隆來了一趟。 「人找到了？」 趙啟峰點頭。 老人看向陳志豪。 「沒事吧？」 陳志豪揮揮手。 「死不了。」 周慶隆笑了。 「那就好。」 他沒有多問昨晚怎麼失蹤，也沒有問在哪裡找到。 高曼婷倒了一杯水給他。 老人喝了一口。 臨走前，看了陳志豪一眼。 「山裡晚上別亂走。」 「記住了。」 周慶隆離開。 江承皓站在窗邊，看著老人走遠。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這些村民似乎沒有一個人對陳志豪平安回來感到特別驚訝。 但他很快又想到： 昨晚村民幫忙搜尋到十一點。 找到人，鬆一口氣。 也很正常。 下午一點四十分。 六人重新出發。 趙啟峰把速度壓得比昨天慢。 陳志豪沒有抱怨。 林若晴沿路查看地面穩定度。 黃國維帶著舊圖。 高曼婷則走在陳志豪旁邊。 「頭暈嗎？」 「沒有。」 「噁心？」 「沒有。」 「視線？」 「正常。」 「記憶？」 陳志豪停了一下。 「妳要不要問我國中導師叫什麼？」 高曼婷看他。 「叫什麼？」 陳志豪還真的回答。 「陳明德。」 「哪個德？」 「品德的德。」 「你確定？」 「廢話。」 高曼婷笑了一下。 「好。」 陳志豪看她。 「妳不會真的在測我吧？」 「腦震盪評估。」 「妳少騙。」 她沒有回答。 他們回到昨天的舊柏油路。 黃國維拿出早期工程圖。 「如果B區真的在這一帶，路應該還會往裡。」 江承皓看著前方。 「植被太厚。」 「慢慢找。」 趙啟峰說。 六人沿著道路殘跡往前。 沒走多久，林若晴先看到一排倒下的水泥樁。 其中兩根還留著鏽蝕鐵絲。 「以前這裡確實有管制範圍。」 黃國維蹲下拍照。 陳志豪走到另一邊。 「這裡有東西。」 江承皓過去。 地面露出一小塊金屬。 幾人清掉上面的泥。 是一片牌子。 大部分鏽蝕。 只剩最後兩行還能辨認。 ……工程區域 未經許可…… 後面的字沒了。 黃國維看了一會兒。 「不像一般村落工程。」 趙啟峰沒有說話。 江承皓看向他。 「你那份簡報有提這裡做什麼？」 「沒有。」 「真的？」 趙啟峰轉頭。 「承皓。」 語氣沒有火氣。 「我要是知道，昨天就說了。」 江承皓沒再問。 林若晴很快又發現一個問題。 地下水比前一天更少。 同一條滲流帶，流量再次下降。 「水一直往裡面跑。」 她說。 黃國維看向山體。 「裡面到底有多大？」 「我不知道。」 「天然空腔有可能這麼大？」 「有。」 林若晴頓了一下。 「但如果旁邊又有人工結構，就不能只當天然空洞。」 陳志豪走過來。 「要不要找入口？」 趙啟峰立即說： 「今天不找。」 陳志豪愣了。 「我就問一下。」 「我回答了。」 高曼婷在後面說： 「你今天很聽話。」 「因為我現在是傷患。」 「你剛才走最快。」 「復原能力好。」 林若晴搖頭。 江承皓笑了一聲。 就是這個人。 他心裡那點不安又淡了一些。 回村時已經快五點。 一名村民送來晚飯。 米飯、炒菜，還有一盤辣椒炒豆乾。 陳志豪第一個坐下。 「終於不是粥。」 高曼婷把飯分好。 「你今天少吃一點。」 「為什麼？」 「腦震盪的人不要暴飲暴食。」 「妳剛才不是說我沒事？」 「我沒這樣說。」 陳志豪拿筷子夾了一塊豆乾。 吃下去。 過幾秒，又夾第二塊。 高曼婷的手停在半空。 江承皓也看見了。 「怎麼？」 陳志豪抬頭。 高曼婷看著他碗裡。 「你不是不吃辣？」 陳志豪低頭。 像是這時才注意。 「這有辣？」 陳志豪又吃了一口。 「還好啊。」 「你以前一點辣都不碰。」 高曼婷說。 陳志豪愣了一瞬。 「哪有那麼誇張。」 「第三天送來那盤醃辣椒，你碰都不碰。」 陳志豪笑了。 「人會變好嗎？」 「一晚上？」 「餓過就知道。」 他夾了一塊放進高曼婷碗裡。 「妳要不要吃？」 高曼婷皺眉。 最後沒再說。 陳志豪繼續吃。 江承皓低下頭。 只是一點辣。 沒什麼。 晚上，黃國維把下午拍的工程牌子整理進檔案。 趙啟峰在旁邊看。 「明天還往裡？」 「先沿外圍。」 黃國維說。 「我想找出這片工程區的範圍。」 林若晴也加入。 「水流可以幫忙。」 江承皓說： 「如果舊路是進出用，應該不只一條。」 陳志豪靠在牆邊。 「那我明天——」 高曼婷立刻說： 「你留村裡。」 「為什麼？」 「觀察。」 「我已經好了。」 「我說了算。」 「這到底是醫療還是報復？」 她沒理他。 趙啟峰卻點頭。 「明天志豪留村。」 陳志豪看著他。 「真的？」 「真的。」 「那誰看設備？」 「你就在這看。」 陳志豪嘆氣。 「好啦。」 這次他沒有繼續爭。 晚上十一點多。 江承皓又醒了一次。 不是因為腳步聲。 是因為有人翻身。 他睜開眼。 陳志豪睡在距離他不到三公尺的地方。 背對著眾人。 沒有異常。 江承皓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第一天在山莊。 陳志豪說自己「七點以後都是遲到」。 早餐時又為一顆蛋爭了半天。 第三天山崩前還在嫌工作太早。 這些東西他都記得。 可今晚的陳志豪，好像安靜了不少。 他又告訴自己： 人剛摔進山裡。 死裡逃生。 安靜一點很合理。 江承皓翻過身。 沒多久，睡意重新上來。 就在快要睡著時—— 有人很輕地叫了一聲。 「承皓。」 江承皓睜眼。 是陳志豪。 「幹嘛？」 黑暗裡沉默了兩秒。 「你還記得我們在山莊第一天講過什麼嗎？」 江承皓皺眉。 「哪句？」 「你說我沒朋友那次。」 江承皓愣了一下。 「記得。」 陳志豪笑了一聲。 「我也記得。」 「所以？」 「沒什麼。」 他翻過身。 「只是突然想到。」 江承皓看著黑暗裡他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睡意完全沒了。 因為那不是他想拿來驗證陳志豪的事情。 是陳志豪先拿出來給他看的。 像是在告訴他： 你看。 我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