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和平常一樣
《封鎖區》 · 2026/08/18 · 4,268 字
早上七點十二分,高曼婷把手電筒照進陳志豪左眼。
「看前面。」
陳志豪瞇起眼。
「很亮。」
「廢話。」
她換到另一邊。
兩側瞳孔反應正常。
沒有明顯噁心、暈眩,昨天額頭的擦傷也沒有腫得更厲害。
高曼婷伸出三根手指。
「幾根?」
陳志豪看著她。
「妳真的把我當智障?」
「幾根?」
「三根。」
「今天幾號?」
答對。
「我們進來第幾天?」
答對。
「昨天去了哪?」
陳志豪靠在牆上,一臉無奈。
「B區,看到舊路、圍網、工程牌子,回來吃了一盤辣得根本沒多辣的豆乾,然後被妳問到半夜。」
高曼婷看了他兩秒。
「頭還痛嗎?」
「一點。」
她把手電筒收起來。
「今天還是不要走遠。」
「所以我沒事?」
「目前看不出明顯神經學異常。」
「講人話。」
「目前死不了。」
陳志豪點點頭。
「妳早這樣講不就好了。」
高曼婷起身時,視線落在他腳邊。
他的登山鞋鞋帶散了。
陳志豪彎腰,重新綁好。
高曼婷看了一會兒。
「怎麼?」
他抬頭。
「沒事。」
她走開。
鞋帶只是鞋帶。
早餐後,趙啟峰重新安排今天的工作。
「不再六個人一起。」
黃國維抬頭。
「昨天不是才——」
「志豪留村。」
趙啟峰說。
「曼婷陪他。」
陳志豪立刻抗議。
「我需要人陪?」
高曼婷在旁邊說:
「需要。」
「妳是護士還是保母?」
「現在兩個都是。」
趙啟峰沒有理他。
「國維跟我們去。」
黃國維把資料收起來。
「B區?」
「嗯。」
林若晴問:
「走昨天那條路?」
「先不往深處。」
趙啟峰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沿外圍繞。」
江承皓看了一眼。
這條線會避開昨天陳志豪失蹤的坡面。
沒有人特別提。
四人出發時,陳志豪站在村公所門口。
「如果你們找到什麼好玩的,記得拍照。」
林若晴背起採樣袋。
「你以為我們去郊遊?」
「不然我很無聊。」
江承皓走過他身邊。
陳志豪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背包。
「欸。」
「幹嘛?」
「昨天晚上那件事別想太多。」
江承皓看他。
「哪件?」
「我問你山莊的事。」
陳志豪笑了一下。
「我只是睡不著。」
「我沒想。」
「最好。」
江承皓跟上其他人。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
陳志豪還站在門口。
高曼婷從屋裡叫他。
他轉身進去了。
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昨天發現的舊路往南延伸後,很快被一片倒木截斷。
四人沒有硬走。
林若晴帶他們繞上較高的位置。
地面開始出現大量碎石。
不像天然崩落。
有些石塊邊緣太整齊。
江承皓撿起一塊。
「混凝土。」
黃國維也蹲下。
碎塊裡甚至能看到鏽蝕鋼筋。
「這附近以前有建築?」
江承皓看向四周。
「至少有結構物。」
但現在什麼都看不到。
只有樹。
林若晴往前走了十幾公尺。
「這裡。」
三人過去。
地面有一條很淺的凹陷。
從坡上一路往下。
林若晴蹲下挖開落葉。
下面不是泥。
是水泥。
「排水溝。」
江承皓說。
「規格不小。」
黃國維沿著方向看。
「通去哪?」
林若晴指向山裡。
「上游。」
趙啟峰一直沒有說話。
江承皓注意到他的視線停在前方很久。
「怎麼?」
趙啟峰回過神。
「沒事。」
黃國維看著他。
「你又知道什麼?」
語氣不重。
但誰都聽得出來。
趙啟峰沒有生氣。
「真的不知道。」
「那你剛才看什麼?」
「地形。」
「看出什麼?」
趙啟峰走到一處稍高的位置。
「這裡太平。」
黃國維皺眉。
林若晴反而立刻明白。
她也走上去。
四周都是山坡。
唯獨前方大約五六十公尺的範圍,坡度突然變緩。
不是完全平坦。
但和周圍地形不太協調。
江承皓拿出測距設備。
幾個點做完。
「像整過地。」
林若晴說。
黃國維看向腳下的排水溝。
「以前這裡可能有建築群。」
趙啟峰點頭。
「可能。」
「那現在呢?」
沒有人回答。
因為前方只有樹林。
中午,他們在一棵倒木旁休息。
黃國維把幾份舊資料攤在腿上。
江承皓啃著乾糧。
林若晴突然問:
「你那份安全簡報,還有沒有我們不知道的?」
趙啟峰正在喝水。
動作停了一下。
「有。」
三個人都看向他。
黃國維臉色立刻沉下來。
「還有?」
「我說過,那份簡報不是完整資料。」
「那你現在講完整。」
趙啟峰把水壺蓋上。
「我記得的都可以說。」
他沉默片刻。
「除了失聯者的規定以外,還有一條。」
黃國維等著。
趙啟峰說:
「如果在封鎖區發現不符合既有名冊的人員,不要單獨接觸。」
江承皓皺眉。
「什麼叫不符合既有名冊?」
「不知道。」
「原文?」
「差不多。」
林若晴問:
「你出發前沒問?」
「問了。」
「他們怎麼回答?」
「歷史資料可能存在錯誤,當成一般風險規範即可。」
黃國維冷笑了一下。
「結果現在整村的人都跟撤離資料對不上。」
趙啟峰沒有反駁。
江承皓忽然想到什麼。
「那阿澤呢?」
三個人看向他。
「小孩。」
江承皓說。
「他們本來就不可能在二十多年前的名冊裡。」
沒有人說話。
這個問題第一次被擺到桌面上。
黃國維慢慢把資料折起來。
「回去以後,我查出生資料。」
下午一點多,他們沿另一側下坡。
江承皓走在前面。
經過一片裸露岩壁時,他忽然停住。
「這裡有風。」
林若晴走過來。
「哪?」
江承皓指向一堆石塊。
非常輕。
幾乎感覺不到。
但附近樹葉都沒動,只有石縫裡一小片乾枯蕨葉微微顫著。
林若晴蹲下。
把手放近。
確實有氣流。
黃國維也過來。
「下面有洞?」
「可能。」
江承皓拿手電筒往縫裡照。
光只能進去不到一公尺。
後面被石塊擋住。
趙啟峰站在幾步外。
「不要動石頭。」
江承皓回頭。
「我沒打算挖。」
林若晴沿著石堆看了一圈。
「不像天然堆積。」
「為什麼?」
「大小太接近。」
她指著其中幾塊。
「而且下面有混凝土。」
黃國維蹲下。
果然。
石塊底下露出一小截灰色結構。
江承皓看向山體。
如果這裡曾經有什麼入口,它現在已經完全被掩住。
但石縫裡還有風。
代表後面仍有空間。
四個人沒有繼續。
趙啟峰只讓江承皓記下座標。
離開時,林若晴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蕨葉還在很輕地晃。
回到村子已經接近四點。
村公所門開著。
高曼婷坐在裡面整理藥品。
陳志豪不在。
趙啟峰腳步立刻停住。
「人呢?」
高曼婷抬頭。
「後面。」
幾秒後,陳志豪從屋後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把鉗子。
「幹嘛?」
趙啟峰看了他一眼。
「沒事。」
陳志豪笑。
「你現在看到我不在就緊張?」
「你昨天才失蹤。」
「我去修窗戶。」
他晃了一下鉗子。
「高姐可以作證。」
高曼婷說:
「他一直都在附近。」
趙啟峰這才把背包放下。
江承皓注意到陳志豪剛才那句。
高姐。
很正常。
黃國維沒有休息。
他直接翻出居民資料。
「阿澤全名?」
高曼婷問。
「周澤宇。」
「你怎麼知道?」
「昨天問過村長。」
黃國維開始找。
沒有。
他又找幾個孩子。
仍然沒有。
當然沒有。
那些孩子根本還沒出生。
問題是——
他找不到他們父母的出生紀錄。
也找不到任何婚姻、戶籍遷入、戶籍新增。
像這二十多年裡,霧嶺完全沒有任何行政紀錄。
這本來不奇怪。
封鎖區與外界斷絕。
自然不可能正常登記。
黃國維盯著資料。
「沒有用。」
江承皓問:
「什麼?」
「這條線查不了。」
他把資料放下。
「只靠官方紀錄,我沒辦法證明這些孩子是誰生的。」
陳志豪從旁邊經過。
「那就直接問啊。」
黃國維看他。
「問什麼?」
「阿澤爸媽是誰。」
很簡單。
甚至簡單得讓幾個人愣了一下。
高曼婷說:
「好像可以。」
趙啟峰卻搖頭。
「先不要。」
陳志豪看他。
「為什麼?」
「沒必要讓村民知道我們在查他們。」
陳志豪聳肩。
「也是。」
沒有再堅持。
晚飯前,阿澤自己來了。
他站在門口。
「你們今天找到路了嗎?」
江承皓正在擦設備。
「還沒。」
「喔。」
孩子沒有走。
他看著桌上的東西。
黃國維忽然問:
「阿澤。」
趙啟峰抬眼。
黃國維像沒看到。
「你爸媽呢?」
孩子看向他。
「家裡。」
「哪一戶?」
阿澤指向村子西邊。
「那邊。」
「你爸叫什麼?」
「周慶生。」
黃國維愣了一下。
江承皓也覺得名字熟。
黃國維立刻翻資料。
很快找到。
周慶生。
撤離時二十四歲。
撤離確認。
如果現在還活著,五十出頭。
合理。
「媽媽呢?」
「林玉華。」
也有。
撤離時二十二歲。
同樣合理。
黃國維抬頭。
孩子看著他。
「還要問嗎?」
「沒有。」
阿澤點頭。
轉身跑了。
陳志豪坐在牆邊笑。
「你剛才真的很像查戶口。」
黃國維沒有回嘴。
他只是盯著那兩個名字。
至少這一次,事情完全合理。
晚飯是麵。
高曼婷盛了六碗。
陳志豪拿起自己的那碗,順手把桌上的辣椒醬挖了一匙。
高曼婷看到了。
沒有說話。
江承皓也看到了。
陳志豪吃了兩口。
忽然抬頭。
「你們幹嘛一直看我?」
高曼婷說:
「沒事。」
「又是辣?」
「沒有。」
陳志豪低頭看看自己的碗。
笑了。
「真的還好。」
高曼婷夾了一口自己的麵。
「你以前碰都不碰。」
陳志豪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秒才說:
「可能摔一跤把味覺摔壞了。」
「那你應該給我檢查。」
「明天。」
「你每次都明天。」
「因為今天要吃飯。」
這次大家都笑了。
事情又過去了。
晚上九點。
江承皓把下午發現石縫氣流的位置標進圖裡。
林若晴坐在旁邊。
「明天可以從另一側繞。」
「找同一個空間?」
「先確認範圍。」
「如果真的有入口呢?」
林若晴看他。
「趙隊不會讓我們進。」
「妳想進嗎?」
「想。」
回答得很快。
江承皓笑了。
「我以為妳會說好奇跟亂來是兩回事。」
「本來就是兩回事。」
她低頭看地圖。
「所以我想進,不代表我會進。」
江承皓正要說話。
林若晴忽然看向屋外。
「誰?」
外面沒人。
「怎麼了?」
「剛才有人站門口。」
江承皓走出去。
街上空蕩蕩的。
只有遠處一戶人家的燈還亮著。
地上沒有腳步聲。
也沒有人跑。
他看了一會兒。
回來。
「沒有。」
林若晴皺眉。
「可能看錯。」
凌晨十二點多。
江承皓被尿意弄醒。
他輕手輕腳起身。
陳志豪的位置是空的。
江承皓站住。
他先看向高曼婷。
睡著。
趙啟峰也沒有動。
門虛掩著。
江承皓沒有叫醒任何人。
他走到門邊。
慢慢往外看。
街上有人。
陳志豪站在大約二十公尺外。
背對村公所。
前面還有三個人。
兩男一女。
都是村民。
四個人沒有說話。
至少江承皓聽不到。
他們只是站著。
距離不近。
彼此隔著兩三步。
沒有人靠近誰。
沒有人做手勢。
像四個半夜睡不著的人,剛好站在同一條路上。
江承皓屏住呼吸。
過了十幾秒。
那個女人轉身。
另外兩個男人也跟著離開。
三個方向。
沒有任何告別。
陳志豪仍然站在原地。
江承皓慢慢往後退。
就在這時。
陳志豪轉過頭。
江承皓整個人僵住。
兩人隔著黑暗。
不知道他有沒有被看見。
幾秒後,陳志豪往村公所走來。
江承皓立刻回到睡袋。
閉上眼睛。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
很輕。
陳志豪走進來。
江承皓聽見他在自己旁邊停了一下。
沒有動。
大約三秒。
然後腳步繼續。
睡袋傳來摩擦聲。
安靜。
江承皓睜開眼。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他沒有再睡。
天快亮時,陳志豪翻了個身。
像是剛醒。
他打了個哈欠。
「幾點?」
江承皓躺著沒有動。
過了幾秒。
趙啟峰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五點四十。」
陳志豪坐起來。
「今天還去B區?」
「嗯。」
「我可以去了吧?」
趙啟峰沒有立刻回答。
江承皓睜開眼。
陳志豪正坐在晨光裡綁鞋帶。
他的動作很熟練。
一邊綁,一邊打哈欠。
和平常一模一樣。
江承皓看著他。
突然想起昨天早上。
高曼婷曾經盯著他的鞋帶看了一會兒。
當時沒有人問為什麼。
江承皓也沒有。
現在他才發現——
陳志豪綁鞋帶時,最後收緊繩結的手,
是右手。
江承皓盯了幾秒。
沒有說話。
因為他忽然想不起來。
以前的陳志豪——
到底是用哪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