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山溝裡的是?
《封鎖區》 · 2026/08/20 · 5,048 字
早上六點二十分,江承皓把昨晚的事告訴了趙啟峰。
兩人站在村公所後方。
天還沒有完全亮,屋簷滴著昨夜凝下來的水。趙啟峰蹲在地上整理繩索,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江承皓說完,他才問:
「三個村民?」
「兩男一女。」
「有說話?」
「沒有。」
「手勢?」
「也沒有。」
趙啟峰把繩索捲好。
「志豪看到你沒有?」
「不知道。」
「回來以後有沒有問你?」
「沒有。」
趙啟峰點了一下頭。
江承皓看著他。
「你覺得呢?」
「沒有足夠資訊。」
「昨晚四個人半夜站在路上,什麼都不說,站完自己散掉。」
「我知道。」
「再加上他失蹤過。」
趙啟峰抬頭。
「所以你現在想證明什麼?」
江承皓沒回答。
趙啟峰站起來。
「承皓,我不是說他沒問題。」
「但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問題在哪。」
他背起裝備。
「昨晚的事情先不要講。」
「曼婷也不講?」
「先不要。」
「她跟志豪最熟。」
「正因為最熟。」
趙啟峰停了一下。
「如果我們猜錯,她會開始把一個受傷的人每個動作都當成證據。」
江承皓問:
「如果沒猜錯呢?」
這一次趙啟峰沉默得比較久。
「那更不能讓他知道我們在懷疑。」
早餐時,陳志豪仍舊和平常一樣。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
「今天又是粥?」
高曼婷坐在旁邊。
「有得吃就不錯了。」
「我是傷患。」
「傷患更適合清淡。」
「昨天妳還說我沒事。」
「我沒說。」
陳志豪看向江承皓。
「她是不是越來越難相處?」
江承皓低頭喝粥。
「一直都這樣。」
「對嘛。」
高曼婷瞪了兩人一眼。
林若晴笑了一下。
就連黃國維也跟著笑了。
氣氛看起來正常。
正常得讓江承皓開始懷疑,昨晚那一幕是不是被自己放大了。
趙啟峰很快攤開地圖。
「今天還是分組。」
陳志豪抬頭。
「又要把我留下?」
「對。」
「我已經好了。」
高曼婷說:
「你昨天晚上還說頭痛。」
陳志豪怔了一下。
「有嗎?」
「有。」
「我沒印象。」
「所以更該留。」
陳志豪皺眉。
最後還是靠回椅子。
「好啦。」
趙啟峰說:
「曼婷陪他。」
「其他四個去確認昨天的地下水出口。」
林若晴點頭。
江承皓沒說話。
上午八點四十。
四人沿著舊工程區往西。
今天不找入口。
至少名義上不是。
林若晴希望確認那幾個滲流點是否屬於同一套地下水路。
黃國維帶著早期工程圖。
江承皓負責定位。
趙啟峰走最後。
一路上沒有人提陳志豪。
九點二十七分。
林若晴在一條狹窄山溝前停下。
「有水聲。」
江承皓也聽見了。
很輕。
不像溪。
更像地下水從石縫裡慢慢擠出來。
四人下到溝底。
兩側岩壁潮濕,陽光只能照進一小部分。
林若晴蹲在水邊測流量。
江承皓則重新確認位置。
「方向對得上。」
黃國維問:
「昨天少掉的水?」
「一部分可能從這裡出。」
林若晴說。
「但量還是對不上。」
趙啟峰看了看時間。
「最多半小時。」
林若晴沒有反對。
江承皓沿著水流往前。
走不到十公尺,鞋尖踢到一塊黑色塑膠。
他彎腰撿起來。
是一個背包扣件。
斷裂。
旁邊還連著一小段織帶。
江承皓看了兩秒。
「這像我們的。」
黃國維走過來。
「哪個?」
江承皓把它翻過去。
織帶內側還能看到行前做的白色標記。
只剩一個字。
陳。
趙啟峰接過去。
沒有立刻說話。
林若晴抬頭。
「志豪失蹤的位置離這裡多遠?」
江承皓調出座標。
「三百多公尺。」
黃國維看向坡上。
「所以他那天可能真的掉到這一帶。」
沒有人覺得這個推論奇怪。
甚至很合理。
如果是這樣,至少陳志豪先前描述的摔落並不是完全沒有根據。
趙啟峰把扣件放進採樣袋。
「往上找。」
十幾公尺後。
又找到一小片深藍色布料。
跟陳志豪失蹤那天穿的外套顏色相同。
再往前,是一道明顯被壓倒的草痕。
江承皓心裡的不安反而稍微淡了一點。
所有東西都在替陳志豪的故事補上缺口。
摔下來。
背包被扯壞。
外套被樹枝割破。
昏迷。
醒來後摸黑離開。
可以成立。
直到林若晴突然停下。
她沒有出聲。
只是舉起手。
三個人立刻停住。
前方灌木下面露著一隻登山鞋。
江承皓第一眼沒反應過來。
他們六人的鞋本來就是同批採購。
他甚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
一模一樣。
然後他看見那隻鞋上方還有褲管。
趙啟峰往前。
林若晴先攔住。
「等一下。」
她抬頭確認坡面。
又看了一眼周邊土層。
「可以。」
趙啟峰這才蹲下。
慢慢撥開枝葉。
小腿。
腰。
深藍色外套。
再上去。
一張人的臉露了出來。
江承皓站在原地。
腦子裡有一瞬間完全沒有聲音。
那張臉他太熟了。
陳志豪。
黃國維先退了一步。
「不可能。」
趙啟峰沒有碰屍體的臉。
他先查看衣物。
工作褲。
同款登山鞋。
隊伍統一配發的外套。
腰間還有一個他們出發前分配的工具袋。
江承皓走近。
他看到工具袋側面的破口。
忽然想起來。
「這個是他的。」
黃國維看他。
「你怎麼知道?」
「第一天整理設備,他自己勾破的。」
位置就在左下角。
當時陳志豪還抱怨新裝備第一天就破。
趙啟峰拉開工具袋。
裡面的東西還在。
一支筆。
束帶。
小型工具。
以及一個被水泡過的紙套。
黃國維接過。
裡面是陳志豪自己的工作證件。
他盯著照片。
再看地上的人。
沒有說話。
但這些仍然不夠。
證件可以被偷。
衣服可以換。
工具可以拿。
甚至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江承皓現在已經不敢再把它當成最後證明。
趙啟峰顯然也一樣。
他站起來。
「曼婷。」
林若晴立刻明白。
「不能直接叫她過來。」
四個人都沉默。
因為另一個陳志豪現在跟她待在一起。
黃國維壓低聲音。
「先讓她一個人出來。」
趙啟峰看向林若晴。
「腳傷。」
林若晴點頭。
她坐下,把右腳鞋帶解開。
江承皓忍不住看她。
「妳還真快。」
「不然你受傷?」
江承皓沒回。
趙啟峰拿起無線電。
「曼婷。」
幾秒後。
高曼婷的聲音響起。
「收到。」
「若晴扭到腳。」
趙啟峰說。
「帶固定帶和止痛藥,到二號測點。」
「嚴重嗎?」
「能走。」
「好。」
無線電停了一秒。
接著另一個聲音插進來。
陳志豪。
「我陪她去啊。」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趙啟峰立刻按下通話。
「不用。」
另一端安靜片刻。
「為什麼?」
「設備留一個人看。」
「又沒訊號。」
「所以更要有人看。」
又停了兩秒。
陳志豪才說:
「好啦。」
江承皓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二十多分鐘後,高曼婷抵達二號測點。
一看到四個人的表情,她就知道事情不對。
「不是扭傷?」
沒人回答。
她看向林若晴完好的腳。
「怎麼了?」
趙啟峰說:
「跟我們走。」
「去哪?」
「前面。」
「發生什麼事?」
趙啟峰停了幾秒。
「我們找到一個人。」
高曼婷皺眉。
「誰?」
沒有人立刻說。
她的表情慢慢變了。
「志豪?」
趙啟峰只說:
「妳自己看。」
山溝裡很安靜。
高曼婷看到那雙鞋時,腳步就停了一下。
接著是衣服。
最後是臉。
她站在屍體旁。
很久沒動。
江承皓本來以為她會哭。
沒有。
她蹲下來。
手指先碰頸側。
又看瞳孔。
檢查屍斑、僵硬程度,再摸了摸衣物覆蓋處的皮膚。
所有動作都比平常慢。
但很穩。
趙啟峰沒有催她。
過了很久,高曼婷才開口。
「死亡時間至少超過二十四小時。」
黃國維問:
「能再確定嗎?」
「不能給精確時間。」
「但?」
她抬頭。
臉色很白。
「至少不是昨晚之後才死。」
沒有人說話。
這句已經足夠。
因為另一個陳志豪——
昨晚以前就已經回來了。
高曼婷低下頭。
又開始檢查屍體。
這一次不是為了估死亡時間。
她查看牙齒。
右下方有一顆以前補過的臼齒。
再查看左手中指。
關節稍微歪。
是舊傷。
她知道。
因為陳志豪曾經在搬設備時抱怨過那根手指遇到冷天會痛。
最後,她從屍體褲子內側找到一個縫過的補丁。
高曼婷看了一會兒。
江承皓問:
「怎麼?」
「山崩那天褲子刮破的。」
她說。
「是我縫的。」
她用的是藍色尼龍線。
線頭留得很短。
習慣在最後打兩個結。
這不是什麼天生特徵。
更不是偽人是否能複製外貌的問題。
只是高曼婷親手做過的一件小事。
她看著那個補丁。
過了很久。
才說:
「是他。」
這一次沒有人再問。
高曼婷站起來。
「那村公所那個是什麼?」
趙啟峰搖頭。
「不知道。」
「你那份簡報真的什麼都沒寫?」
「沒有。」
「但它叫你失聯者回來不能立即接觸。」
「對。」
「那他們一定碰過這種事。」
趙啟峰沒有反駁。
黃國維說:
「問題不只他。」
眾人看向他。
「如果這件事以前就發生過——」
他沒有把話說完。
沒必要。
村子裡有四十多人。
當年的撤離紀錄顯示他們早已離開。
而真正陳志豪死在山溝以後,另一個擁有同樣外貌與記憶的人走回了村公所。
這些事情第一次被擺到一起。
江承皓只覺得胃裡發冷。
林若晴低聲說:
「先不要往下猜。」
沒有人反駁。
但這一次,「不要猜」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有用了。
趙啟峰決定暫時不動屍體。
不是不想帶。
而是五個人要拖著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穿過不穩定山區,速度會慢太多。
更重要的是——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誰在看。
高曼婷用防水布把屍體蓋好。
江承皓記下精確座標。
趙啟峰在附近做了不明顯的標記。
離開前,高曼婷最後回頭一次。
沒說話。
回程開始後,五個人第一次刻意維持正常談話。
黃國維談今天發現的排水位置。
林若晴說地下水方向。
江承皓補座標。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話只是說給可能存在的耳朵聽。
沒有人提屍體。
沒有人提陳志豪。
走到舊柏油路附近時,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路旁割草。
前幾天從沒看過有人來這裡。
男人看見他們,抬起頭。
「今天這麼早?」
趙啟峰回答:
「工作做完了。」
男人點頭。
視線在五人身上轉了一圈。
「少一個?」
空氣像停了一下。
林若晴立刻說:
「留村裡休息。」
「喔。」
男人笑笑。
「昨天那個受傷的?」
「嗯。」
「人沒事就好。」
他低頭繼續割草。
五人走過去。
江承皓沒有回頭。
接近村子時,又遇到一名婦人。
背著一捆柴。
她靠到路邊讓他們先走。
「有找到嗎?」
趙啟峰停了一下。
「找到什麼?」
女人似乎愣了一瞬。
「你們不是一直在找路?」
「還沒有。」
「喔。」
她笑了一下。
「慢慢找。」
五人繼續走。
直到走出很遠,黃國維才低聲說:
「她剛才不是問路。」
沒有人回答。
因為誰都不確定。
村公所的門開著。
陳志豪坐在桌邊拆衛星通訊器。
聽見腳步,抬起頭。
「終於回來。」
高曼婷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走進去。
陳志豪看向林若晴。
「妳腳呢?」
「拉到而已。」
「我就說你們四個出去沒我不行。」
林若晴笑了一聲。
「少臭美。」
江承皓把背包放到牆邊。
「有訊號嗎?」
「沒有。」
陳志豪把機殼扣回去。
「你們咧?」
趙啟峰回答:
「地下水。」
「還有?」
「沒了。」
「搞那麼久?」
「地形不好走。」
陳志豪點點頭。
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兒。
他忽然看向高曼婷。
「高姐。」
高曼婷背對著他整理醫療包。
「幹嘛?」
「妳臉很白。」
她的手停了一下。
「走太久。」
「不是去看若晴腳嗎?」
「順便過去看了一下。」
「喔。」
陳志豪沒有再問。
高曼婷繼續整理。
江承皓卻看見她把同一卷繃帶拿出來,又放回去。
兩次。
晚餐六副碗筷。
沒有人說少一副。
陳志豪坐在原本的位置。
還是會嫌菜。
還是會跟高曼婷鬥嘴。
還是會問黃國維資料查得怎樣。
江承皓坐在對面。
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要盯著他。
最難受的是——
看久了以後,江承皓仍然會忘記山溝裡那張臉。
眼前這個陳志豪太自然了。
「承皓。」
江承皓抬頭。
「幹嘛?」
「醬油。」
就在他手邊。
江承皓拿起來。
遞過去。
陳志豪接住。
「謝啦。」
非常普通。
江承皓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
陳志豪看他。
「怎麼?」
「沒事。」
「你最近真的很常沒事。」
江承皓笑了一下。
「被若晴傳染。」
林若晴抬頭。
「關我什麼事?」
陳志豪笑了。
高曼婷也勉強笑了一聲。
六個人像以前一樣坐在同一張桌旁。
只是其中五個人已經知道——
這張桌子旁,
應該只剩五個人。
晚飯後,趙啟峰分別找理由,把其他四個人叫到屋後。
每次只離開幾分鐘。
最後五人站在陰影裡。
沒有開燈。
趙啟峰壓低聲音。
「今天晚上開始輪流守。」
「物資明天分批移出去。」
黃國維問:
「去哪?」
「先找地方。」
「那他呢?」
沒有人需要問「他」是誰。
趙啟峰沉默。
「暫時不動。」
高曼婷抬頭。
「我們還要跟他睡一起?」
「如果今天突然所有人都離開,他一定知道。」
「你確定他不知道?」
這句話讓所有人安靜。
趙啟峰看向她。
高曼婷繼續:
「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
「也不知道他怎麼知道事情。」
「甚至不知道他跟村民到底有沒有關係。」
林若晴問:
「所以呢?」
高曼婷看向村公所。
「我們現在只是希望他不知道。」
沒有人能反駁。
第一班守夜是趙啟峰。
江承皓躺在睡袋裡。
陳志豪就在不到三公尺外。
十一點五十二分。
外面傳來一道腳步。
慢慢經過村公所。
沒停。
過了一會兒,又一道。
趙啟峰沒有動。
十二點零六分。
陳志豪翻身。
醒了。
他坐起來。
「趙隊。」
「嗯。」
「幾點?」
「十二點。」
「換我守?」
「不用。」
「你不睡?」
「等等。」
陳志豪拿起水壺。
喝了兩口。
黑暗裡,他忽然說:
「今天水路那邊有東西?」
趙啟峰沒有立刻回答。
江承皓睜著眼。
「為什麼問?」
趙啟峰說。
「你們回來都怪怪的。」
陳志豪語氣很平常。
「曼婷臉白得跟鬼一樣。」
另一邊,高曼婷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趙啟峰說:
「坡很難走。」
「就這樣?」
「就這樣。」
陳志豪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好吧。」
他重新躺下。
「我就隨便問。」
不到幾分鐘,呼吸又變得平穩。
江承皓卻再也睡不著。
他望著黑暗中那個模糊的人形。
腦子裡第一次冒出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他們五個今天拼命裝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
誰說只有他們在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