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今晚別睡

天亮後，第一個醒來的是高曼婷。 她睜開眼時，沒有立刻起身。 村公所裡很安靜。 窗外還只是灰白色，幾個睡袋散在地板上。趙啟峰靠著門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昨晚守夜用的手電筒。 林若晴睡在另一側。 黃國維背對著她。 江承皓縮在窗下。 最後才是陳志豪。 離她不到兩公尺。 高曼婷看了他很久。 呼吸。 胸口起伏。 偶爾皺一下眉。 和平常睡覺沒有任何不同。 她甚至想起以前幾次野外工作，陳志豪也是這樣。睡著以後安靜得跟醒著完全是兩個人。 如果不是親手碰過山溝裡那具冰冷的身體，她幾乎會相信眼前的人才是真的。 陳志豪突然翻身。 高曼婷立刻閉上眼睛。 幾秒後。 「高姐。」 她沒動。 「醒了吧？」 高曼婷睜眼。 陳志豪躺著看她。 「妳一直看我幹嘛？」 「看你死了沒。」 陳志豪笑了。 「一大早就咒我？」 「你不是傷患？」 「今天好多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脖子。 「真的。」 高曼婷看著他的動作。 熟悉得讓她胃裡發緊。 「那就好。」 她站起來。 「燒水。」 「又我？」 「你不是好了？」 陳志豪愣了一下。 「有道理。」 他拿著水壺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高曼婷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早餐仍然是六個人。 沒有人提昨天。 陳志豪吃得最多。 甚至把黃國維剩下的半顆蛋拿走。 「你不吃？」 「給你。」 「難得。」 黃國維低頭整理資料。 「吃你的。」 陳志豪咬了一口。 「你們今天怎麼都怪怪的？」 江承皓抬頭。 「哪裡怪？」 「不知道。」 陳志豪看了一圈。 「就是怪。」 趙啟峰把筷子放下。 「今天工作重新分配。」 所有人看向他。 「不再分兩組。」 陳志豪皺眉。 「六個一起？」 「嗯。」 「效率很差。」 「現在山體不穩，安全優先。」 理由沒有問題。 陳志豪點點頭。 「去哪？」 「先整理昨天的資料。」 趙啟峰說。 「下午再決定。」 上午八點半。 黃國維把撤離資料重新攤開。 他沒有避開陳志豪。 反而故意讓所有人一起看。 這是趙啟峰的意思。 越藏，越容易讓人發現他們在藏。 「目前能確認名字的有二十七個。」 黃國維說。 陳志豪靠過來。 「然後？」 「全部都在撤離名單。」 「不是早就知道？」 「之前只有十一個。」 黃國維把兩張表並在一起。 「現在二十七個。」 林若晴問： 「有沒有可能撤離後又回來？」 「有。」 黃國維說。 「所以我在找後續紀錄。」 陳志豪忽然問： 「如果沒有呢？」 幾個人都沒動。 黃國維看他。 「什麼？」 「如果沒有回來的紀錄。」 陳志豪咬著筆帽。 「那這些人怎麼在這？」 黃國維停了一秒。 「所以才要查。」 「喔。」 陳志豪低頭繼續看名冊。 像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江承皓卻發現高曼婷的右手已經握緊。 九點多，趙啟峰讓江承皓和林若晴整理地下水數據。 兩人坐在窗邊。 江承皓把幾個滲水點輸入地形圖。 林若晴看了一會兒。 「再加昨天那個。」 江承皓輸入。 幾條線慢慢連起來。 他皺眉。 「不對。」 「看到了。」 水流不是單純順著地勢往低處走。 其中兩個點的高程差與出水量對不上。 江承皓把圖放大。 「除非裡面有人工導流。」 林若晴拿筆在圖上畫了一條線。 「或者蓄水空間。」 兩人同時看向B區。 那塊沒有標示用途的區域，正好位於幾條異常水路中間。 陳志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又是那個B？」 江承皓下意識把圖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動作很小。 但做完他就後悔了。 陳志豪看見了。 「不能看？」 「數據還沒整理好。」 「昨天不是一起看？」 林若晴接過話。 「昨天就是因為亂看，今天才要重算。」 陳志豪笑了一下。 「好啦，專家。」 他轉身走了。 江承皓看著他的背影。 林若晴低聲說： 「自然一點。」 「我知道。」 「你剛才一點都不自然。」 江承皓沒回嘴。 中午前，黃國維終於找到另一份附件。 紙張被夾在兩份工程紀錄中間。 不是居民資料。 是一張軍方交接清單。 內容大多是器材編號。 黃國維原本準備翻過去。 看到最下面時，手停住。 「趙隊。」 趙啟峰走過來。 黃國維指著最後一行。 字已經很淡。 仍然能讀。 「接觸後人員，不得直接返回集合區。」 趙啟峰沒有說話。 江承皓也走過來。 看到那句話後，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山溝裡的陳志豪。 接著是—— 那份失聯安全規範。 江承皓抬頭。 「你那份文件是不是也有類似的？」 趙啟峰看了他一眼。 「有。」 黃國維立刻問： 「什麼文件？」 陳志豪也抬頭。 趙啟峰沒有迴避。 「出發前給我的安全附則。」 「我們怎麼不知道？」 「隊長文件。」 陳志豪笑了一聲。 「還有這種東西？」 趙啟峰沒有理他。 黃國維問： 「原文呢？」 趙啟峰從自己的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 找到其中一條。 「失聯人員重新出現時，應先行隔離，完成身份確認後始得返回隊伍。」 屋裡慢慢安靜。 兩份文件。 相隔二十多年。 內容幾乎一樣。 高曼婷抬頭。 「這不是山難規範。」 趙啟峰說： 「我知道。」 「那你出發前為什麼不問？」 「問了。」 所有人看向他。 「對方怎麼說？」 江承皓問。 「封閉區域曾經發生過人員失聯後精神狀態異常。」 趙啟峰回答。 「所以要求先確認。」 高曼婷盯著他。 「你信？」 「當時信。」 「現在呢？」 趙啟峰沒有回答。 陳志豪坐在桌子另一端。 他低頭看著那份安全規範。 「所以我回來那天，你就覺得我有問題？」 屋裡瞬間安靜。 趙啟峰看向他。 「我照規定做。」 「難怪。」 陳志豪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還想說你怎麼突然那麼機車。」 語氣很正常。 沒有人接話。 下午，六人照原定工作去了村西側。 沒有人分開。 江承皓與林若晴重新測量一處滲水點。 黃國維拍攝附近舊工程痕跡。 趙啟峰帶著另外兩人。 陳志豪走在隊伍中間。 一路上，他甚至幫江承皓扛了一段測量腳架。 「你昨天是不是偷懶？」 他問。 「幹嘛？」 「這東西怎麼比以前重？」 江承皓看了他一眼。 「你老了。」 「滾。」 兩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江承皓心裡反而更難受。 因為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剛才那一瞬間，他到底是在演，還是真的忘了。 回村前，趙啟峰故意繞了一段路。 經過早上看好的廢棄農舍時，高曼婷把一小包醫療用品留在裡面。 黃國維放了兩瓶水。 林若晴塞進一包壓縮食品。 動作都很快。 陳志豪走在前面。 似乎沒有注意。 第一批物資移出去了。 很少。 但夠一個人撐一天。 明天再移。 不能急。 晚上七點。 村民送來晚飯。 今天來的是周慶隆。 老人把菜放下，沒有立刻離開。 「今天都一起出去？」 趙啟峰點頭。 「山不穩。」 「一起好。」 周慶隆看了六個人一遍。 最後目光落在陳志豪身上。 「身體好了？」 「差不多。」 陳志豪回答。 周慶隆笑了笑。 「那就好。」 他走到門口。 忽然停住。 「最近晚上不要亂走。」 趙啟峰問： 「為什麼？」 「山裡有東西。」 陳志豪笑。 「什麼東西？」 老人回頭。 看了他兩秒。 「會迷路。」 說完就走了。 晚上十點。 六人準備休息。 趙啟峰重新排守夜。 陳志豪這次不滿了。 「為什麼沒有我？」 「你還在觀察期。」 「我都可以扛腳架了。」 「規定。」 陳志豪嘆氣。 「又是規定。」 他鑽進睡袋。 沒再爭。 十一點四十分。 村公所裡只剩呼吸聲。 江承皓值第二班。 他原本閉著眼。 直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腳。 江承皓睜眼。 趙啟峰蹲在旁邊。 沒有說話。 只指向窗外。 江承皓慢慢坐起。 街道上站著一個人。 沒有燈。 看不清臉。 隔著大約三十公尺。 只是站著。 江承皓看向趙啟峰。 趙啟峰搖頭。 不要出去。 幾分鐘後。 第二個人從另一條巷子走出來。 停下。 第三個。 第四個。 他們彼此沒有交談。 位置也不靠近。 只是散在村公所周圍。 江承皓開始數。 六。 七。 九。 十一。 他忽然聽見身後有聲音。 回頭。 陳志豪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正坐在睡袋裡。 「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看到外面那些人。 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疑惑。 「他們在幹嘛？」 趙啟峰盯著他。 「你不知道？」 陳志豪轉頭。 「我為什麼會知道？」 沒有人說話。 窗外。 第一個出現的男人忽然抬起頭。 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像有某種無聲的訊號從街上掃過。 十一個人幾乎在幾秒之內，全部轉向同一個方向。 不是村公所。 而是陳志豪所在的那扇窗。 江承皓清楚看見，陳志豪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趙隊。」 聲音很低。 「嗯。」 「他們為什麼看我？」 趙啟峰沒有回答。 外面的十一個人也沒有動。 雙方隔著一扇窗。 安靜地對望。 過了很久。 陳志豪忽然說： 「今晚別睡。」 江承皓看向他。 「什麼？」 陳志豪仍然盯著窗外。 「我不知道。」 他吞了一下口水。 「但我覺得——」 外面第一個人向前走了一步。 陳志豪停住。 第二個也動了。 接著第三個。 「門鎖上。」 趙啟峰說。 這一次，沒有人問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