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沒人敲門

第一個人走到台階前，停了。 隔著門板，江承皓聽見鞋底擦過石面的聲音。 一下。 然後沒有了。 趙啟峰站在門邊，左手壓著門栓，右手握著那根從農具間找來的短鐵棍。 屋裡沒人開燈。 窗外那些人影被月光壓成一團團深灰色，隔著玻璃看不清臉。 十一個。 江承皓剛才數過。 現在可能更多。 「後門呢？」 林若晴問。 聲音壓得很低。 黃國維已經過去看了。 片刻後回來。 「沒人。」 趙啟峰點頭。 「先別動。」 陳志豪還站在窗邊。 高曼婷伸手把他往後拉了一下。 「不要靠玻璃。」 他沒反應。 「志豪。」 陳志豪這才退開。 臉色不好看。 「他們到底在幹嘛？」 沒人回答。 門外也沒人說話。 沒有拍門。 沒有叫他們出去。 甚至連交談聲都沒有。 那些人只是站著。 這反而比敲門更讓人難受。 江承皓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二十一分。 他們就這麼僵了快十分鐘。 外面的人沒動。 裡面的人也不敢動。 最後是黃國維先受不了。 「要不要問？」 趙啟峰看他。 「問什麼？」 「總不能一直這樣。」 「你想開門？」 「我沒說開門。」 黃國維走到窗邊，但沒靠太近。 「村長！」 聲音穿出去。 街上仍然安靜。 「周村長在嗎？」 沒人回答。 其中一個女人側了側頭。 就這麼一個動作。 黃國維立刻往後退。 「媽的。」 陳志豪看了他一眼。 「你也會罵髒話？」 「閉嘴。」 平常陳志豪一定會回。 這次沒有。 又過了幾分鐘。 外面突然有人走了。 最靠近水井的男人轉身，沿原路回去。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像聚集時一樣，沒有任何人招呼。 不到兩分鐘，街上空了。 最後那個人消失在巷口後，趙啟峰仍然沒開門。 又等了十分鐘。 他才說： 「今晚不睡了。」 沒有人有意見。 陳志豪坐回牆邊。 「他們是在看我。」 高曼婷正在整理醫療包，手沒有停。 「你怎麼知道？」 「剛才不是都看到了？」 「我是問，你為什麼覺得是在看你？」 陳志豪抬頭。 「不然呢？」 高曼婷沒接。 他看了她一會兒。 「高姐。」 「嗯。」 「妳是不是有事瞞我？」 高曼婷拉拉鍊的手停住。 只有一瞬。 「每個人都有事瞞你。」 「例如？」 「我現在很想叫你閉嘴。」 陳志豪笑不出來。 「妳這兩天真的很怪。」 「你也一樣。」 話一出口，屋裡靜了。 高曼婷自己也知道說重了。 陳志豪看著她。 「我哪裡怪？」 「你失蹤過。」 「所以？」 「所以你最近本來就不對勁。」 陳志豪低頭。 半晌才說： 「我也不想。」 這句話很輕。 高曼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下去。 天亮得很慢。 五點多，山谷裡開始有雞叫。 江承皓坐了一夜，腰已經僵了。 他站起來活動時，發現外面的街道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有人開門。 有人提水。 昨晚站在外面的那個女人正蹲在自家門前洗菜。 江承皓認得她。 她甚至抬頭朝這邊笑了一下。 「早。」 江承皓站在窗後。 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回。 女人已經低下頭繼續洗菜。 昨晚那十一個人彷彿根本沒來過。 早飯沒人吃多少。 趙啟峰把門關上。 「今天不進山。」 陳志豪抬頭。 「不是要查B區？」 「下午再說。」 「那早上幹嘛？」 「整理。」 這個答案讓陳志豪皺了皺眉，但沒追問。 趙啟峰把幾張地圖鋪到桌上。 表面是在重新規劃測線。 實際上，五個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麼。 先確認眼前這個人到底知道多少。 不能問身世。 不能問家人。 那些東西如果他知道，就毫無意義。 要問他不可能知道的。 回來以後才發生的事。 問題是不能太刻意。 第一個動手的是高曼婷。 她把幾卷繃帶塞進醫療箱，像忽然想到什麼。 「志豪。」 「嗯？」 「你那天回來，我是不是有給你吃止痛藥？」 陳志豪正在擦鞋。 「有啊。」 「哪一顆？」 「白的那個。」 「白的很多。」 「就妳常給的那個。」 高曼婷抬頭。 「我沒給你。」 陳志豪擦鞋的手停了。 「有吧？」 「沒有。」 「那可能我記錯。」 「你那天回來，我只處理外傷。」 「喔。」 他低頭繼續擦。 沒有任何異常。 江承皓坐在旁邊看地圖，背上卻慢慢冒出一層汗。 第一次。 可能真的是記錯。 還不夠。 十點左右，輪到江承皓。 他拿著一組測量數據，故意走到陳志豪旁邊。 「你記不記得你回來那晚，衛星機最後跳訊號是幾點？」 陳志豪看他。 「我怎麼會記得？」 「你不是還拿出去試？」 「有嗎？」 江承皓沒說話。 陳志豪皺眉。 「不是你拿的？」 「我問你。」 「那應該是我吧。」 「你沒拿。」 兩人對看。 陳志豪的眉頭慢慢皺得更深。 「你今天到底在問什麼？」 「核對紀錄。」 「這跟測量有什麼關係？」 江承皓一時沒接上。 林若晴從旁邊把紙抽走。 「跟測量沒關係，跟時間軸有關係。」 她低頭看了兩眼。 「國維昨天說紀錄對不上。」 陳志豪看向黃國維。 黃國維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對。」 陳志豪的視線在幾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你們有病。」 他站起來。 「我要出去尿尿。」 趙啟峰也站起來。 「我跟你去。」 陳志豪回頭。 「我尿尿你也要跟？」 「昨晚的事忘了？」 「現在大白天。」 「一起。」 陳志豪盯著他兩秒。 忽然笑了。 「隨便。」 門關上後，高曼婷立刻開口。 「他不知道。」 黃國維說： 「也可能只是忘了。」 「一件可以。」 江承皓看向門口。 「兩件呢？」 林若晴卻搖頭。 「還是不夠。」 「要幾件才夠？」 「不是數量的問題。」 她把筆放下。 「如果他真的摔過山坡，頭部受撞擊，短期記憶混亂很正常。」 高曼婷點頭。 「對。」 黃國維有些急。 「那怎麼驗？」 沒人回答。 這就是麻煩。 他們已經看過屍體。 心裡其實早有答案。 現在做的這些，更像是在弄清楚那個答案究竟有多糟。 中午，周慶隆送來一籃地瓜。 趙啟峰沒有讓老人進門。 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 江承皓坐在裡面聽。 「昨晚有人來這裡。」 趙啟峰說。 周慶隆沉默了一會兒。 「誰？」 「十幾個。」 「有說什麼？」 「沒有。」 老人點點頭。 「那就沒事。」 趙啟峰盯著他。 「十幾個人半夜站在門外，叫沒事？」 周慶隆看了一眼屋裡。 視線掃過眾人。 最後停在陳志豪身上。 很短。 「村裡人睡不著，出來走走。」 陳志豪忽然站起來。 「他們是在看我嗎？」 周慶隆看著他。 「為什麼要看你？」 「我怎麼知道。」 老人笑了笑。 「那就是了。」 說完，他把籃子放在門邊。 「晚上冷，門關好。」 他走了。 陳志豪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直到人消失。 下午一點，趙啟峰決定出村。 不是進B區。 是把第二批物資移到昨天那間廢棄農舍。 理由是去較高的位置測訊號。 六個人一起走。 沒有人留在村裡。 陳志豪主動背了通訊設備。 一路上話很少。 走到半途，他忽然問： 「我回來以後，是不是漏掉很多事？」 高曼婷走在前面。 腳步慢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你們早上一直問那些。」 「你受過傷。」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有些不是忘記。」 江承皓看向他。 「什麼意思？」 陳志豪停下。 其他人也跟著停。 他像是在找一個自己都不確定該怎麼說的方式。 「就是……」 「你們講的事情，我知道應該發生過。」 「但我想不起來。」 黃國維問： 「例如？」 「衛星機。」 陳志豪看著他。 「承皓早上說的那個。」 「我知道那台機器。」 「我知道怎麼用。」 「我甚至記得出發前是我檢查電池。」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頭。 「可是你說我回來那晚碰過它，我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說話。 陳志豪勉強笑了一下。 「很怪吧？」 高曼婷轉過身。 她張了張嘴。 最後只說： 「頭部受傷有可能。」 「妳信嗎？」 高曼婷沒回答。 陳志豪看懂了。 他低下頭。 「好。」 抵達農舍後，趙啟峰帶陳志豪去高處測訊號。 其他四人留下。 高曼婷把食物塞進牆角。 黃國維問： 「還要裝多久？」 沒人回答。 「他自己都開始發現了。」 林若晴正在檢查農舍後方。 「所以更不能急。」 「等他自己想起來？」 江承皓忽然說： 「如果他不是想起來呢？」 幾個人看向他。 「如果他是在學呢？」 農舍裡沒人出聲。 這句話比外面的風還冷。 傍晚回村時，陳志豪一路沒說話。 快到村口，他突然停住。 「你們先走。」 趙啟峰回頭。 「幹嘛？」 「鞋裡有石頭。」 他蹲下脫鞋。 很普通。 六個人因此拉成前後兩段。 江承皓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陳志豪還蹲著。 更遠處，一個村民正站在田埂旁。 兩人隔著十幾公尺。 都沒有說話。 江承皓停住。 「志豪。」 陳志豪抬頭。 「好了。」 他穿回鞋，很快跟上。 那個村民仍然站在原地。 晚上九點多，黃國維還在翻資料。 其他人已經準備休息。 他忽然抽出一張紙。 「找到了。」 趙啟峰走過去。 「什麼？」 「撤離後的交接附件。」 紙只剩半張。 下面像被人撕掉了。 上面是一串編號和日期。 黃國維指著其中一欄。 「這不是居民。」 「是當年進入封鎖區的處理人員。」 總共十二人。 名字只剩九個能看清。 其中七個後面標註： 返隊。 另外兩個： 未確認。 而在表格最下面，有人用紅筆手寫了一行字。 字跡潦草。 像寫得非常急。 返隊不等於本人。 屋裡一下沒了聲音。 趙啟峰把紙拿近。 看了很久。 江承皓第一個想到山溝裡那具屍體。 然後，他聽見椅子輕輕響了一聲。 陳志豪站在他們身後。 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過來的。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 「什麼意思？」 黃國維下意識把紙翻過去。 太晚了。 陳志豪看見了。 「返隊不等於本人。」 他念了一遍。 沒有人說話。 陳志豪慢慢抬頭。 視線從黃國維移到趙啟峰，再到高曼婷。 最後停在江承皓身上。 「你們早上那些問題……」 沒人動。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掉。 「是在問我？」 高曼婷站起來。 「志豪。」 「妳不要。」 他往後退了一步。 高曼婷停住。 陳志豪看著五個人。 「你們到底發現什麼了？」 沒有人回答。 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 江承皓轉頭。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從屋裡走了出來。 接著另一戶的門也開了。 再下一戶。 陳志豪背對著窗，沒有看見。 他還在等答案。 高曼婷卻已經看到了外面。 她的臉色變了。 趙啟峰伸手拿起桌上的手電筒。 「東西收起來。」 陳志豪愣住。 「什麼？」 「現在。」 屋外又一扇門打開。 這一次，沒有人只是站在原地。 他們開始往村公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