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我們找到你了

外面的人已經走到街中央。 趙啟峰把桌上的文件一把塞進防水袋。 「收東西。」 黃國維還站著沒動。 「現在？」 「現在。」 第二個字說出口時，他已經背起通訊設備。 這下沒人再問。 林若晴捲起地圖，高曼婷抓起醫療包。江承皓把電池、測距儀和兩包壓縮食品塞進背包，拉鍊卡了一下，他乾脆不拉了。 陳志豪還站在桌邊。 「你們先把話說清楚。」 趙啟峰看了一眼窗外。 「後門走。」 「趙隊。」 「走！」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動了。 陳志豪沒動。 江承皓經過他身邊時被一把抓住。 「承皓。」 江承皓停下。 「那張紙到底什麼意思？」 「出去再說。」 「你也知道？」 江承皓沒有回答。 陳志豪盯著他的臉。 那一瞬間，他大概已經得到答案了。 手慢慢鬆開。 「操。」 六人從村公所後門出去。 趙啟峰帶頭，沒走大路，直接穿過後面的菜園。 遠處有人喊了一聲。 聽不清內容。 江承皓回頭。 幾個村民已經到了村公所門前。 奇怪的是，他們沒有追。 周慶隆從人群後面走出來，推開門，進去了。 「別看。」 趙啟峰催了一聲。 一行人鑽進村後的林子。 走出幾百公尺，陳志豪忽然問： 「去哪？」 「先離村。」 「我問去哪。」 趙啟峰沒有回答。 陳志豪腳步慢下來。 「你們連這個都不告訴我？」 高曼婷回頭。 「先走好不好？」 陳志豪看著她。 「妳也一樣。」 「什麼？」 「從昨天開始就這樣。」 高曼婷移開視線。 陳志豪沒再說話。 趙啟峰沒有往真正預定的落腳點走。 他帶著眾人去了那間廢棄農舍。 那裡本來就是暫放物資的地方，位置也早已不算秘密。 至少比把眼前這個陳志豪帶去下一個藏身處好。 抵達時已經快十一點。 農舍的木門歪著。 江承皓先進去。 牆角空了。 他愣了一下。 「東西呢？」 黃國維跟進來。 昨天藏好的兩瓶水、壓縮食品和醫療用品全不見了。 沒有翻找痕跡。 東西就是被拿走了。 林若晴蹲下看了一會兒。 「有人來過。」 陳志豪站在門口。 「村民？」 沒人回答。 他看看牆角，再看看其他人。 「你們昨天在這裡藏東西？」 還是沒人回答。 陳志豪臉上的表情變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 江承皓看向他。 「你真的不知道？」 「我他媽要知道什麼？」 「好了。」 趙啟峰打斷兩人。 「先休息。」 陳志豪卻沒動。 「不休息。」 趙啟峰看他。 「你們今天不把事情講清楚，我哪都不去。」 農舍裡一下安靜了。 外面的風吹過竹林。 沙沙作響。 陳志豪看著五個人。 「那張紙寫『返隊不等於本人』。」 「早上你們一直問我回來以後的事。」 「高姐從昨天開始連碰都不太敢碰我。」 高曼婷的臉色變了一下。 「還有你。」 他指向趙啟峰。 「我失蹤回來那天，你就不讓我跟大家一起。」 「你早就知道什麼，對不對？」 趙啟峰說： 「我不知道。」 「少來。」 「我只知道失聯人員返回後要隔離。」 「為什麼？」 「上面沒寫。」 陳志豪笑了一聲。 笑得很難看。 「所以呢？」 沒人回答。 他轉向高曼婷。 「妳說。」 高曼婷嘴唇動了一下。 「志豪——」 「不要叫我名字。」 他指著她。 手在抖。 「妳昨天到底去哪裡？」 高曼婷沉默。 「妳根本不是去看若晴的腳。」 還是沒有回答。 陳志豪盯著她。 慢慢地，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你們找到東西了。」 高曼婷低下頭。 「是不是？」 她閉了一下眼睛。 「我們找到你了。」 陳志豪沒聽懂。 「什麼？」 「山溝下面。」 高曼婷的聲音很輕。 「有一具屍體。」 陳志豪看著她。 「然後？」 高曼婷沒有繼續。 黃國維轉開臉。 江承皓也沒看他。 陳志豪臉上的怒氣一點點消失。 「誰？」 沒有人回答。 「我問你們誰？」 高曼婷終於抬頭。 「你。」 陳志豪愣了兩秒。 然後笑了。 「有病。」 沒人笑。 「真的有病。」 他看向江承皓。 「你也看到了？」 江承皓點頭。 「國維？」 黃國維沒說話。 「若晴？」 林若晴看著他。 「看到了。」 陳志豪最後看向趙啟峰。 趙啟峰點了一下頭。 他的笑容沒了。 「長得像而已。」 高曼婷說： 「不只是臉。」 「衣服、裝備、證件都可以拿。」 「死亡時間對得上。」 「什麼叫對得上？」 高曼婷沒回答。 陳志豪突然往門口走。 趙啟峰擋住。 「去哪？」 「看。」 「現在不行。」 「讓開。」 「志豪。」 「我說讓開！」 他一把推向趙啟峰。 趙啟峰沒退。 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冷靜。」 陳志豪猛地往回抽。 第一下竟然沒抽動。 下一秒，他整個肩膀撞上來。 趙啟峰被撞得退了兩步。 江承皓嚇了一跳。 「志豪！」 「滾開！」 陳志豪再次往門口衝。 趙啟峰從側面抱住他的腰。 兩人一起撞上木桌。 桌腳當場折了一根。 黃國維趕緊上去幫忙。 「別打！先停！」 陳志豪反手一甩。 黃國維整個人撞到牆上，痛得彎下腰。 趙啟峰趁機壓住他的右臂，往背後扭。 「趴下！」 陳志豪痛得叫了一聲。 膝蓋已經跪到地上。 照理說到這裡就該停了。 他沒有。 那條被反扭的手臂還在發力。 趙啟峰臉色第一次變了。 「承皓！」 江承皓撲上去抱住陳志豪的腿。 三個人一起摔倒。 陳志豪掙得像瘋了一樣。 不是亂打。 他甚至還知道怎麼卸趙啟峰的控制。 這才是最麻煩的。 陳志豪本來就受過訓練。 而現在—— 他的身體似乎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停。 「放開我！」 趙啟峰咬著牙。 「你先別動！」 「我要去看！」 「明天帶你去！」 「我現在就要去！」 陳志豪突然翻身。 江承皓被整個掀開。 趙啟峰的手也滑掉。 陳志豪爬起來。 高曼婷就在前面。 「志豪！」 他下意識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 趙啟峰從後面追上來。 兩人撞在一起。 農舍側面的木板被撞開。 陳志豪踉蹌著退進旁邊廢棄的工具間。 「趙隊！」 林若晴喊了一聲。 已經來不及。 裡面傳出一聲很悶的撞擊。 所有人停住。 陳志豪站在工具間中央。 沒倒。 一根從倒塌鐵架上翹起的鏽蝕金屬桿，從他的左側腹部穿了進去。 高曼婷的臉瞬間白了。 「不要動！」 陳志豪低頭。 看著自己的腹部。 好像一時還沒明白發生什麼。 趙啟峰也僵在原地。 「志豪……」 陳志豪抬頭。 「幹。」 聲音很輕。 高曼婷已經衝過去。 「不要拔！聽到沒有？站著別動！」 她伸手準備固定異物。 陳志豪卻往前跨了一步。 「不要！」 高曼婷大叫。 他又往前。 金屬桿從身體裡退了出去。 血流出來。 卻遠比高曼婷預想的少。 陳志豪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還想走。 一步。 第二步。 高曼婷站在原地。 完全忘了上前。 她見過人受傷。 也處理過比這更慘的傷。 但沒有人能這樣走。 第三步沒有踩穩。 陳志豪跪下。 手撐住地面。 「高姐。」 高曼婷這才回神。 她衝過去跪在旁邊。 「躺下。」 陳志豪抓住她的手。 力氣很大。 「那個人……」 他喘了一口氣。 「真的跟我一樣？」 高曼婷看著他。 說不出話。 「我爸叫陳明德。」 「我媽右耳聽不太清楚。」 「我二十一歲那年騎車摔斷過手。」 他的呼吸越來越亂。 「我第一次跟趙隊出勤，是去花蓮找兩個失蹤的學生。」 趙啟峰站在旁邊。 臉色難看。 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陳志豪抓著高曼婷。 「我都記得。」 高曼婷眼睛紅了。 「先別講話。」 「那我是誰？」 沒有人回答。 陳志豪看著她。 像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手慢慢鬆開。 高曼婷立刻摸向頸側。 沒有脈搏。 「志豪？」 她開始按壓。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她停了。 江承皓站在旁邊。 「怎麼了？」 高曼婷沒有回答。 她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按下去的地方沒有彈回來。 胸口凹著。 「曼婷？」 林若晴走近。 高曼婷又按了一下。 皮膚陷下去。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見了。 「退開。」 林若晴突然說。 高曼婷沒動。 「曼婷，退開。」 她這才往後挪。 陳志豪的左手開始變形。 不是抽搐。 是塌。 手指原本清楚的關節慢慢失去輪廓，像裡面的骨頭正在變軟。 江承皓下意識後退。 「這什麼……」 沒人回答。 變化開始往手腕延伸。 前臂。 肩膀。 衣服沒有動。 裡面的身體卻一點一點失去原來的形狀。 高曼婷摀住嘴。 「不可能。」 陳志豪的臉也開始變了。 鼻樑先塌下去。 接著是臉頰。 皮膚沒有裂開，卻像失去支撐一樣往下陷。 幾分鐘前還會說話的人，正在他們眼前變成另一種東西。 灰褐色。 濕潤。 混著半透明的纖維。 不像血肉。 也不像任何江承皓見過的生物組織。 最後連胸腹都失去了輪廓。 衣服癟下去。 裡面只剩一團緩慢攤開的泥狀物。 農舍裡沒有人說話。 趙啟峰站得最遠。 他一直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就是這雙手把陳志豪撞出去的。 高曼婷忽然拿起醫療包。 黃國維看她。 「妳幹嘛？」 「採樣。」 她的聲音在抖。 手卻已經戴上手套。 林若晴蹲到旁邊。 「我來。」 「不用。」 高曼婷用採樣匙取了一小部分，放進密封管。 灰褐色組織黏在管壁上。 幾十秒後，顏色開始變深。 林若晴一直盯著。 「它在乾。」 江承皓看著地上的衣服。 很久才問： 「所以山溝裡那個……」 沒人回答。 答案已經不需要說了。 趙啟峰第一個恢復。 「這裡不能留。」 黃國維抬頭。 「現在去哪？」 趙啟峰看向門外。 「先離開。」 「去哪再決定。」 這一次沒有人問原因。 他們把能帶的東西全部帶上。 陳志豪的裝備沒有拿。 只有那支採樣管被高曼婷收進醫療包。 五個人從農舍後方離開。 沿著林線往高處走。 三百多公尺後，趙啟峰才讓所有人停下。 這裡能從樹縫看見農舍。 「等。」 黃國維喘著氣。 「等什麼？」 林若晴先明白了。 她回頭看向下面。 「看有沒有人來。」 二十七分鐘。 沒人說話。 江承皓一直看著錶。 第二十八分鐘。 山路上出現第一個人。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都是村民。 他們沒有在附近搜索。 沒有分頭找路。 直接走向農舍。 黃國維的臉慢慢白了。 「他們怎麼知道？」 沒人回答。 總共來了八個。 有人進屋。 有人站在外面。 幾分鐘後，其中兩個人拿著陳志豪的背包和外套走出來。 沒有人表現出驚訝。 也沒有人去碰地上那攤東西。 「他們知道。」 江承皓說。 趙啟峰沒有看他。 「嗯。」 「他們知道他在這裡。」 林若晴低聲補了一句： 「但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她指著下面。 「如果知道，他們不會去農舍。」 沒有人說話。 這是他們第一次從恐懼裡抓到一點可以使用的東西。 那些東西不是全知。 至少不是。 趙啟峰說： 「以後目的地不提前講。」 「地圖分開收。」 「有人離隊，回來先隔離。」 黃國維問： 「如果只是上廁所呢？」 趙啟峰看他。 「也一樣。」 沒人覺得誇張。 就在這時，下面的人動了。 八個村民離開農舍。 卻沒有往村子的方向走。 第一個往東。 第二個往西。 另外幾個沿著不同山路散開。 林若晴只看了十幾秒。 「走。」 江承皓還沒反應過來。 「怎麼？」 「他們在找。」 趙啟峰已經背起裝備。 「撤。」 五個人鑽進山林。 這一次，他們沒有目的地。 沒有人說下一站去哪。 甚至彼此都不知道今晚會睡在哪裡。 江承皓走在最後。 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山下那間農舍已經被樹擋住。 陳志豪死了兩次。 第一次，他們沒有看見。 第二次，他就死在所有人面前。 可江承皓直到現在仍然不知道—— 剛才死掉的那個東西，在最後問出「那我是誰」的時候， 究竟是在模仿一個人的恐懼， 還是真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