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別出聲

五個人離開觀察點後，一路沒停。 沒人再問去哪。 趙啟峰走在最前面，專挑林子密、地勢高的地方走。江承皓跟在後面，不時回頭確認方向。黃國維背包塞得最滿，走不到二十分鐘，呼吸已經明顯亂了。 高曼婷一直沒說話。 那支採樣管就在她包裡。 她走路時，裡面的東西偶爾撞到盒壁，發出很輕的聲音。 每響一次，她就會想起陳志豪的臉。 「停。」 趙啟峰突然蹲下。 後面四人立刻跟著壓低身體。 江承皓往前看。 什麼也沒有。 「怎麼了？」 趙啟峰抬手。 別說話。 所有人安靜下來。 最初只有風。 接著，右側林子深處傳來一聲樹枝斷裂。 很遠。 啪。 過了十幾秒。 左後方又是一聲。 黃國維慢慢轉頭。 「他們？」 趙啟峰沒回答。 他看了看地勢。 「往上。」 下午三點十三分。 五人爬上一段裸露岩坡。 這裡視野很好，能看見下面大片山林。 江承皓拿出望遠鏡。 第一遍什麼都沒看到。 第二遍，他停住。 「有人。」 趙啟峰接過去。 東南方，一個男人正沿山腰往上走。 沒有背包。 沒有工具。 也沒有任何登山裝備。 就是村民平常穿的衣服。 趙啟峰往另一個方向看。 「還有。」 西邊也有一個。 林若晴問： 「距離？」 「五百左右。」 江承皓拿回望遠鏡。 又找到第三個。 三個人彼此距離很遠。 沒有交談。 行進方向也不同。 但如果把他們的位置畫在地圖上—— 江承皓把地圖壓在膝蓋。 看了幾秒。 「他們在散開。」 黃國維蹲過來。 「找我們？」 「應該是。」 「那為什麼不一起？」 江承皓沒回答。 林若晴卻指了指地圖。 「因為沒必要。」 她沿著幾條山徑比了一遍。 「這邊是陡坡，不能走。」 「南邊剛崩過。」 「我們如果不回村，又不往入口方向走，能安全通過的區域其實沒有多少。」 黃國維聽懂了。 「他們在堵路？」 「不是。」 江承皓盯著下面那些人。 「是在一塊一塊排除。」 沒有人再說話。 趙啟峰收起望遠鏡。 「走。」 四點多，黃國維開始跟不上。 他沒有喊停，只是越走越慢。 高曼婷回頭看了幾次。 「國維。」 「沒事。」 「你臉都白了。」 「背包重。」 「給我一些。」 「不用。」 他剛說完，腳下一滑。 整個人往旁邊跌。 江承皓趕緊拉住他的肩帶。 「還不用？」 黃國維坐在地上喘。 「給我三分鐘。」 趙啟峰看了一眼時間。 「兩分鐘。」 高曼婷蹲下檢查他的腳。 沒扭傷。 只是體力透支。 林若晴站在幾公尺外，看著後方。 突然說： 「趙隊。」 趙啟峰轉頭。 她指向樹林。 一個人站在那裡。 不到五十公尺。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江承皓見過。 前幾天還送過菜。 男人沒有靠近。 就站在兩棵樹中間。 趙啟峰慢慢站起來。 「走。」 黃國維咬牙起身。 五人開始往另一側撤。 走出十幾步。 那個男人也動了。 沒有跑。 只是跟著。 「別管他。」 趙啟峰說。 隊伍加快。 男人也加快。 距離從五十公尺變成四十。 三十。 江承皓回頭時，已經能看清他的臉。 沒有怒氣。 甚至不像在追人。 只是走得很快。 「他過來了。」 趙啟峰回頭。 「跑。」 黃國維第一個出問題。 他背包太重。 跨過一棵倒木時沒抬夠高，腳被絆住，整個人摔下去。 背包裡的東西散了一地。 「走！別撿！」 趙啟峰喊。 黃國維剛爬起來，後面的男人已經到了。 他一把抓住黃國維背包。 黃國維被扯得往後一倒。 「放手！」 男人沒說話。 趙啟峰折回來，一腳踹在他膝側。 男人跪了一下。 手卻沒鬆。 趙啟峰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扭。 骨頭發出很清楚的一聲。 喀。 江承皓頭皮一麻。 男人的手腕已經歪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重新抬頭。 仍然抓著黃國維。 趙啟峰也愣了。 就這一瞬間，男人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 猛地往前一扯。 趙啟峰撞上樹幹。 高曼婷喊： 「趙隊！」 江承皓抄起地上的粗樹枝衝過去。 還沒揮下，趙啟峰已經抓起旁邊一塊石頭。 第一下砸在男人側臉。 沒倒。 第二下。 男人晃了一下。 第三下。 這次終於鬆手。 趙啟峰抓住黃國維。 「跑！」 沒人留下確認。 五個人直接鑽進林子。 跑出很遠後，身後又傳來聲音。 不是那個男人。 是別的方向。 左邊有人。 右後方也有人。 他們沒有呼喊。 沒有「人在這裡」。 但越來越多腳步開始朝這一帶靠。 江承皓邊跑邊回頭。 「剛才那個通知他們了？」 「不知道！」 趙啟峰回答。 「先走！」 黃國維喘得幾乎說不出話。 「他根本……沒講話……」 這句話沒人接。 也不需要接。 天黑以前，他們終於甩開聲音。 至少暫時。 五個人躲進一處岩壁下方。 空間不大，只能勉強遮住身體。 沒人生火。 連手電筒都只敢朝地面照。 高曼婷替趙啟峰處理肩膀。 撞得很重。 沒有骨折。 「手抬一下。」 趙啟峰抬到一半。 皺眉。 「再高。」 「會痛。」 「知道。」 「妳知道還叫我抬？」 「我要看你能不能抬。」 黃國維坐在旁邊，忽然笑了一聲。 很短。 「怎麼？」 江承皓問。 「沒什麼。」 黃國維低頭看自己被扯破的背包。 「就覺得志豪如果在，現在一定會嘴趙隊。」 沒人說話。 黃國維大概也後悔提了。 高曼婷把繃帶拉緊。 「他會。」 趙啟峰疼得吸了一口氣。 「妳公報私仇？」 「沒有。」 「明明有。」 這次林若晴笑了一下。 很淡。 很快又沒了。 晚上七點多，趙啟峰拿出衛星通訊器。 「這裡地勢夠高。」 江承皓走到岩壁外。 「我去。」 「一起。」 兩人爬到上方。 林若晴也跟了上來。 衛星機開機。 搜尋。 江承皓原本沒抱希望。 螢幕右上角跳出一格。 三個人同時停住。 「別動。」 趙啟峰說。 訊號沒有消失。 幾秒後。 第二格出現。 江承皓心跳一下快起來。 「送。」 趙啟峰早已把訊息打好。 人員受困。遭不明生物攻擊。已有一人死亡。請求立即救援及武裝支援。 傳送。 螢幕開始轉。 一秒。 兩秒。 三秒。 仍然有訊號。 「拜託……」 江承皓盯著畫面。 突然—— 兩格一起消失。 不是一格一格掉。 瞬間歸零。 傳送失敗。 江承皓愣住。 「再試。」 趙啟峰重新搜尋。 沒有。 換位置。 沒有。 再往高處。 仍然沒有。 林若晴站在旁邊，忽然問： 「剛才有風嗎？」 江承皓看她。 「什麼？」 「雲。」 她抬頭。 天空很乾淨。 「沒有明顯遮蔽。」 趙啟峰低頭看設備。 「可能只是短暫訊號。」 林若晴沒回答。 她轉身看向山谷。 天已經黑了。 遠處的山只有輪廓。 她看了很久。 「那是什麼？」 江承皓順著她的方向看。 起初什麼都沒有。 接著，他看見了。 很遠。 另一側山腰上。 一個紅色光點亮了起來。 不是火。 光很穩定。 亮三秒。 熄滅。 過了十秒。 又亮。 趙啟峰拿起望遠鏡。 「人工燈。」 江承皓皺眉。 「村子那邊？」 「不是。」 他拿出地圖。 林若晴已經蹲下。 三人比對方向。 江承皓用指尖沿著等高線往裡推。 最後停在一個熟悉的位置附近。 沒有人說話。 地圖上那裡沒有建築。 只有一條二十多年前留下、現在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旁邊是一個字母。 B。 回到岩壁下，黃國維聽完後立刻坐直。 「你確定是那附近？」 「誤差會有。」 江承皓說。 「但差不了太遠。」 黃國維拿過地圖。 「有燈代表有電。」 高曼婷問： 「二十幾年？」 「不知道。」 「什麼設備能自己跑這麼久？」 「所以才奇怪。」 黃國維看向趙啟峰。 「如果有電，裡面可能有通訊設備。」 趙啟峰沒說話。 林若晴補了一句： 「而且我們之前找到的地下水異常，也往那一帶走。」 江承皓點頭。 「B-04也是。」 所有線索第一次指向同一個地方。 趙啟峰盯著地圖。 很久沒有決定。 高曼婷看他。 「你不想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們現在也不知道外面那些是什麼。」 黃國維說。 這句話讓趙啟峰抬起頭。 沒人生氣。 只是事實。 他們沒有食物。 沒有通訊。 後面還有人在找。 而山裡唯一亮著的人工設施，就在那個所有舊圖都說不清楚的B區。 趙啟峰最後把地圖折起來。 「今晚不動。」 「明天天亮去看。」 夜裡沒人真正睡著。 江承皓值第一班。 凌晨一點多，他又爬到岩壁上。 遠處那盞紅燈還在。 亮。 熄。 亮。 熄。 固定得像鐘。 他看了一會兒，正準備下去。 紅燈忽然不閃了。 一直亮著。 江承皓皺眉。 下一秒。 衛星通訊器在他腰間發出一聲短促提示音。 他立刻拿起來。 一格訊號。 江承皓沒有叫其他人。 他直接按下傳送。 白天那則求救訊息還留在草稿裡。 送出。 畫面轉動。 這一次只過了不到兩秒。 訊號消失。 遠處的紅燈也同時熄滅。 江承皓站在黑暗裡。 手還握著通訊器。 他抬頭看向那座山。 第一次沒有把這件事當成巧合。 那盞燈亮著的時候，訊號出現。 他嘗試傳送。 燈熄了。 江承皓低頭看著螢幕上的四個字。 傳送失敗。 然後重新望向B區。 那裡有人也好。 有機器也好。 甚至什麼都沒有也好。 至少有一件事開始變得很難忽視。 他們一直以為，是這座山讓訊號送不出去。 現在看來—— 也許有什麼東西，一直不想讓他們把訊息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