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照片裡的孩子

黃國維醒得最早。 不是因為睡飽。 是冷。 觀察區的備用電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走廊那盞整夜亮著的燈已經熄滅。地下沒有日光，手錶顯示六點十二分。 他摸到手電筒，第一道光就照在桌上。 那張紙還在。 最下面寫著—— 阿澤。 旁邊沒有紅圈。 黃國維坐了一會兒，把昨晚整理到一半的資料重新拉過來。 他不喜歡沒答案的東西。 尤其現在。 其他人陸續醒來。 趙啟峰走到門外看了一圈。 「電停了。」 林若晴打著哈欠。 「可能只是備用系統切換。」 「能查嗎？」 「找到配電室再說。」 高曼婷去看冷藏櫃。 溫度已經開始上升。 她皺了皺眉，把裡面的採樣管取出來。 江承皓注意到。 「那東西會壞？」 「我不知道。」 高曼婷把採樣管對著手電筒。 裡面的暗褐色組織已經不像剛放進去時那樣成塊，邊緣變得模糊，底部多出一層黏稠沉積。 「正常人體組織不會這樣。」 「腐敗？」 「不像。」 「那是什麼？」 高曼婷把採樣管重新封好。 「所以才要留著。」 早餐已經沒有了。 五個人只喝了水。 趙啟峰把今天的工作分成兩組。 他和林若晴去找配電系統。 江承皓、高曼婷、黃國維繼續搜索觀察區。 「十一點回這裡。」 趙啟峰說。 「不要再往深處走。」 黃國維抬頭。 「你現在講這句很沒說服力。」 趙啟峰看了他一眼。 「那你可以試試不聽。」 黃國維把資料塞進背包。 「我只是提醒你。」 兩組分開。 觀察區總共有十二間隔離室。 他們昨天只查了一半。 剩下幾間保存得更差。 門牌脫落，紙張腐爛，有一間甚至整片天花板塌了。 黃國維一間一間找。 還是沒有阿澤。 直到高曼婷在護理站後方發現另一個櫃子。 櫃門卡死。 江承皓用工具撬開。 裡面不是軍方觀察紀錄。 而是村民資料。 戶籍影本、醫療資料、照片、家庭關係。 黃國維一下來了精神。 三個人乾脆坐在地上翻。 十幾分鐘後，他突然停住。 「等一下。」 江承皓抬頭。 黃國維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戶籍資料。 照片很小。 黑白的。 但三個人都認得。 那張臉比現在稍微瘦一點。 頭髮剪得很短。 眼睛卻一模一樣。 姓名： 林澤安。 乳名欄： 阿澤。 高曼婷靠過來。 「真的是他。」 黃國維沒有回答。 他正在看下面。 出生日期。 父母姓名。 住址。 全部正常。 直到最後。 黃國維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江承皓順著看過去。 死亡登記。 日期比全村撤離早了四個月。 三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高曼婷先把資料拿過去。 她重新看了一遍年份。 「幾歲？」 黃國維算了一下。 「十一。」 江承皓看著照片。 他想起阿澤蹲在石階上撥泥土的樣子。 想起那孩子問： 你們今天要走了嗎？ 也想起山崩後，他們回到村子時，那句—— 你們不走了？ 「死因呢？」 高曼婷問。 黃國維往後翻。 找到另一張薄紙。 不是什麼機密文件。 只是普通的醫療紀錄。 山區意外。 送醫前死亡。 高曼婷看完，把紙放回去。 「不是實驗。」 「看起來不是。」 江承皓問： 「那我們看到的那個……」 黃國維沒有接。 他拿出昨天整理的撤離名冊，在阿澤旁邊慢慢畫了一個圈。 這次不是紅色。 他換了一支黑筆。 三人繼續找。 半小時後，江承皓在最下面的資料盒裡找到一份編號文件。 封面： A-03 黃國維立刻接過去。 第一頁只有幾行。 原型：林澤安 原型狀態：死亡 觀察個體：A-03 外觀年齡：11 下面還有一行： 原型死亡後，觀察個體生命徵象無同步變化。 高曼婷把那句讀了兩次。 「所以那時候就有兩個阿澤。」 江承皓說。 「至少有一段時間。」 黃國維翻到第二頁。 紙爛掉一半。 只能看到部分測試紀錄。 姓名。 家庭。 生活習慣。 學校。 喜歡的食物。 甚至連害怕什麼都有。 回答吻合率很高。 最後一次記錄的日期，是原型死亡後第十三天。 問題： 姓名？ 回答： 林澤安。 年齡？ 十一歲。 是否知道林澤安已死亡？ 下面的回答只有一句。 你說的是另外一個。 江承皓看著那行字。 沒有再往下翻。 十一點前，趙啟峰和林若晴回來了。 林若晴身上沾了不少灰。 「找到配電室？」 江承皓問。 「找到線路。」 她喝了一口水。 「但不是主配電。這一層的電是從下面送上來的。」 黃國維抬頭。 「下面？」 林若晴把手繪圖攤開。 「我們昨天看到的區域，規模對不上。」 她在紙上畫了幾條線。 「排水、通風、供電，全都往更深的地方走。」 趙啟峰補了一句： 「下面還有一層。」 黃國維把阿澤的資料遞過去。 「先看這個。」 趙啟峰看完第一頁，臉色就沉了。 林若晴拿起照片。 「這是阿澤？」 「嗯。」 「什麼時候的？」 黃國維指向死亡日期。 林若晴沒有說話。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 「他現在還是這個樣子。」 這句話讓幾個人都抬起頭。 江承皓最先反應過來。 二十多年。 阿澤還是十一歲。 黃國維立刻翻其他村民資料。 「周慶隆呢？」 找到了。 照片裡的周慶隆比現在年輕。 但沒有阿澤那麼明顯。 許福生也是。 高曼婷看了幾張。 「他們不是完全沒變。」 黃國維問：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她指著阿澤的照片。 「但這孩子至少外表幾乎沒長。」 趙啟峰把資料收起來。 「先不要下結論。」 黃國維看他。 「這還要什麼結論？」 「我要的是我們能確定的東西。」 趙啟峰指著文件。 「我們能確定原型死亡後，A-03還活著。」 「其他的，繼續找。」 下午，他們沿著供電線路往另一側走。 這一次五個人沒有分開。 通道越來越窄。 牆上的標示也從「觀察區」變成「設備區」。 走了約四十分鐘，前面出現一扇防火門。 門沒有鎖。 後面是一間很大的機房。 林若晴第一個進去。 手電筒掃過一排排早已停機的設備。 最裡面有一面牆。 掛著整個B區的配置圖。 黃國維走過去。 「終於有完整的。」 江承皓照著圖。 值班室。 觀察區。 醫療區。 設備區。 他們走過的地方全部都在。 但圖的下半部還有一大片。 線路從B區向下延伸。 最後接到一個沒有名稱的區域。 原本應該寫字的位置被人用黑漆整片塗掉。 林若晴用手電筒照向旁邊。 「入口在設備區後面。」 趙啟峰看著配置圖。 「今天不下去。」 黃國維竟然沒有反對。 所有人都餓了。 體力也已經明顯下降。 回到觀察區時，已經接近傍晚。 高曼婷把最後幾顆葡萄糖片分給大家。 沒人嫌少。 黃國維坐在地上，把今天找到的資料重新裝進防水袋。 那張阿澤的照片被他單獨放在最上面。 江承皓靠著牆。 「明天？」 趙啟峰正在檢查手電筒電量。 「找下去的路。」 高曼婷問： 「找到以後呢？」 趙啟峰把電池裝回去。 「先找到再說。」 林若晴把配置圖折好，塞進背包。 五個人各自找地方坐下。 沒有人再說話。 他們今天一整天沒吃過一頓真正的飯。 這件事到了晚上，已經比黑暗本身更難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