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只剩一條路

鐘聲還在響。 鐺—— 鐺—— 每一次都隔著差不多的時間。 江承皓不知道是誰在敲。 也沒空知道。 三個人沿著舊水渠往西跑。 林若晴就在他旁邊。 江承皓始終抓著她的手腕。 直到跑出村子，她才喘著氣說： 「你可以放開了。」 江承皓沒有立刻鬆手。 「怕妳又不見。」 林若晴看了他一眼。 「你這樣我比較容易摔死。」 江承皓這才放開。 趙啟峰已經停在前面。 「安靜。」 兩人立刻停下。 鐘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身後的村子也安靜了。 剛才還有人奔跑、尖叫、砸門。 現在什麼都沒有。 風從山谷吹過來。 屋簷下掛著的東西輕輕晃動。 江承皓回頭。 「人呢？」 趙啟峰沒有回答。 林若晴盯著村口。 「不對。」 下一秒。 村子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遠。 「江承皓。」 江承皓全身一僵。 女人的聲音。 接著另一個方向也有人開口。 「江承皓。」 男人。 然後第三個。 第四個。 不同的聲音從村子各處傳來。 「江承皓。」 「江承皓。」 「江承皓。」 趙啟峰猛地推他。 「走！」 三人轉身就跑。 身後突然爆出密集的腳步聲。 江承皓回頭只看了一眼。 整條村道都是人。 老人。 女人。 孩子。 原本還在互相攻擊的人，此刻全往同一個方向跑。 沒有爭吵。 沒有喊叫。 甚至沒有誰跑得特別快。 動作整齊得讓人頭皮發麻。 最前面的人忽然開口： 「留下來。」 後面所有人同時張嘴。 「留下來。」 聲音疊在一起。 像只有一個人在說話。 三人衝進林地。 舊水渠沿著山腰延伸，前方就是先前山崩的位置。 江承皓喘著氣問： 「它們怎麼突然——」 「同步。」 林若晴說。 「介面影響變強了。」 「所以現在全變成同一個？」 「我不知道！」 趙啟峰在前面吼： 「有力氣聊天就跑快一點！」 後方樹林不斷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 那些人追進來了。 趙啟峰突然往右。 「這邊！」 江承皓愣了一下。 「出口不是前面？」 「先甩掉他們！」 三人離開水渠，鑽進一片陡坡。 坡面滿是鬆土。 林若晴跑了不到十公尺就停下。 「不能走這裡！」 「為什麼？」 她指向上方。 「裂了！」 江承皓抬頭。 一道裂縫沿著坡面橫向延伸。 泥土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掉。 身後腳步越來越近。 趙啟峰看了一眼。 「能不能過？」 「能。」 林若晴咬牙。 「但不能一起。」 趙啟峰立刻明白。 「拉開距離。」 他先過。 每一步都踩在裸露岩面。 江承皓第二個。 走到中間時，腳下忽然一沉。 「別動！」 林若晴喊。 江承皓整個人僵住。 右腳旁邊的泥土正在慢慢裂開。 「左邊。」 林若晴說。 「踩那塊石頭。」 江承皓把重量一點點移過去。 腳才離開。 原本站的位置整片塌下去。 泥土沿坡滑落。 他沒有看。 直接往前。 林若晴最後過來。 身後第一個村民已經出現在坡頂。 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他們沒有減速。 直接踏上鬆動坡面。 林若晴臉色變了。 「跑！」 十幾個人同時衝上斜坡。 地面瞬間承受不住。 一聲低沉的撕裂聲從腳底傳來。 整片土層動了。 江承皓往前撲。 趙啟峰抓住他的背包。 林若晴也跌倒。 下一秒，後方整片坡面滑下去。 樹木、泥土、人一起消失。 巨大的土浪往谷底衝。 江承皓趴在岩石上。 耳朵裡全是轟鳴。 過了十幾秒，他才抬頭。 後面的路沒了。 「若晴？」 「在。」 她從旁邊爬起來。 趙啟峰看著崩塌處。 「走。」 江承皓喘著氣。 「那些人——」 「不會全死。」 趙啟峰轉身。 「別等他們證明。」 三人重新回到舊水渠。 下午的光已經開始偏斜。 再往前，就是入口崩塌區。 只要能找到穿過土石帶的方法，就可能回到水利隧道另一側。 江承皓第一次覺得出口真的近了。 直到趙啟峰停下。 前方有一道鐵門。 半埋在山壁裡。 江承皓認得這附近。 「之前有這個？」 「被崩塌露出來的。」 林若晴走近。 門旁的水泥柱上還能看見褪色紅漆。 趙啟峰把泥擦掉。 一行字露出來。 緊急阻斷站。 下面還有軍方編號。 趙啟峰的表情變了。 他立刻拉開腰包。 從最底層拿出一個塑膠封套。 江承皓第一次看見那東西。 裡面是一張舊式磁卡。 「那是什麼？」 「出發前給我的。」 「你不是說只給你幾條規則？」 「還有這個。」 「做什麼的？」 「不知道。」 江承皓盯著他。 「你帶著一張不知道幹嘛的卡進來？」 趙啟峰看他。 「上面的人叫我帶，我就帶。」 「現在才拿？」 「因為我到現在才看到能插它的地方。」 他指向門旁。 泥土下面真的有一個卡槽。 林若晴看著他。 「如果打開會怎樣？」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趙啟峰沉默一下。 「所以你們退後。」 他插入磁卡。 沒有反應。 幾秒後。 卡槽旁亮起一點紅光。 喀。 門鎖開了。 裡面很小。 不像研究設施。 更像一座老舊機電站。 牆上是配電設備，中央只有一座控制台。 江承皓一進去就聽見低沉的震動。 「有電？」 林若晴摸向旁邊管線。 「不是這裡發的。」 震動沿著地下傳來。 控制台上有三個指示燈。 其中兩個早已熄滅。 最後一個正在閃。 旁邊寫著： B區穩定供能。 三個人都沒說話。 江承皓先反應過來。 「下面那些設備。」 林若晴走到控制台前。 「介面重新啟動不是自己有電。」 趙啟峰看向線路。 「山谷還有備用供能。」 江承皓問： 「切掉呢？」 沒人知道。 但答案已經很接近了。 趙啟峰打開控制台。 裡面有一支紅色拉桿。 旁邊的字已經褪色，只剩： 緊急……斷 林若晴蹲下檢查。 「機械式的。」 「能拉？」 「可以。」 趙啟峰握住拉桿。 「那就拉。」 「等等。」 林若晴指著旁邊壓力表。 「這條可能不只切電。」 江承皓看不懂。 「什麼意思？」 「下面連著壓力管線。」 「然後？」 「不知道。」 趙啟峰看了她一眼。 「今天大家都很喜歡這三個字。」 林若晴居然笑了一下。 很短。 「至少我沒有亂講。」 外面突然傳來聲音。 三個人同時安靜。 有人踩過碎石。 趙啟峰關掉手電筒。 黑暗裡。 腳步停在門外。 接著，一個孩子開口。 「趙啟峰。」 阿澤。 江承皓屏住呼吸。 阿澤站在外面。 沒有進來。 「不要關。」 趙啟峰問： 「為什麼？」 沉默幾秒。 孩子回答： 「會死很多。」 「誰？」 「我們。」 「你們剛才還想殺我們。」 「不是我。」 這句話讓三個人都愣住。 阿澤又說： 「是我們。」 江承皓看向林若晴。 她沒有動。 外面的孩子似乎在努力說清楚。 「太多了。」 「我聽得到他們。」 「他們也聽得到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快不知道哪個是我了。」 沒有人說話。 這是江承皓第一次聽見阿澤害怕。 不是假裝。 至少聽起來不是。 阿澤說： 「把它關掉，我們會變回來。」 趙啟峰皺眉。 「那你為什麼叫我不要關？」 「不是這個。」 趙啟峰的手停住。 「什麼？」 「不能用那個。」 阿澤的聲音突然急了。 「那不是關門。」 林若晴猛地看向壓力管線。 下一秒。 外面傳來另一個聲音。 「拉下去。」 女人。 接著又有人說： 「拉。」 「拉下去。」 「拉下去。」 阿澤突然尖叫。 「閉嘴！」 外面瞬間亂了。 撞擊聲。 慘叫。 有人衝進來。 趙啟峰一腳把門踹上。 「頂住！」 江承皓和林若晴一起撲上去。 砰！ 整扇鐵門震了一下。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 趙啟峰回到控制台。 「若晴！」 「我不知道拉下去會發生什麼！」 「那妳知道不拉會怎樣？」 又一下撞擊。 門框掉下灰塵。 林若晴咬著牙。 「介面會繼續同步。」 「那就夠了。」 趙啟峰抓住拉桿。 用力往下。 拉不動。 「卡死了！」 江承皓回頭。 「需要幫忙？」 砰！ 門被撞開一條縫。 一隻手伸進來。 林若晴用鐵管狠狠砸下去。 手縮回去。 「你顧那邊！」 趙啟峰雙腳踩住控制台。 再次用力。 金屬發出刺耳摩擦。 拉桿動了一點。 外面的聲音突然全部變成同一句。 「不要。」 砰！ 「不要。」 砰！ 「不要。」 趙啟峰額頭青筋暴起。 「給我——」 拉桿猛地落到底。 喀！ 整座阻斷站黑了。 沒有爆炸。 沒有震動。 什麼都沒有。 外面的撞門聲也停了。 江承皓喘著氣。 「成功了？」 趙啟峰沒有回答。 黑暗持續了大約五秒。 地下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不是爆炸。 更像某個龐大的東西突然停止。 接著第二聲。 第三聲。 地面開始震動。 林若晴臉色瞬間變了。 「出去！」 「怎麼了？」 「管線失壓！」 牆裡傳來連續爆裂。 砰！ 一根金屬管直接從接頭彈開。 白色氣體噴滿整間屋子。 三人衝向門口。 門才打開，外面幾個村民直接倒進來。 他們沒有攻擊。 全都抱著頭。 阿澤跪在地上。 「好吵……」 江承皓從他旁邊跑過。 下一秒，阿澤突然抓住他的腳。 「承皓！」 江承皓低頭。 孩子抬起臉。 「不要讓我沒有。」 江承皓心臟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趙啟峰一把拉開他。 「走！」 三人衝出阻斷站。 山谷開始震動。 遠處村子裡有人尖叫。 但那聲音很快變了。 幾十個聲音同時拉長。 最後混成一片。 林若晴捂住耳朵。 「別聽！」 他們沿水渠往出口跑。 跑不到五分鐘，身後突然傳來爆裂聲。 江承皓回頭。 阻斷站方向冒出灰塵。 趙啟峰卻停了。 「不對。」 「什麼？」 他看向山壁。 震動沒有停。 反而越來越強。 林若晴也察覺了。 「備用系統還在。」 趙啟峰轉身。 「你們走。」 江承皓愣住。 「什麼？」 「出口就在前面。」 「那你呢？」 「回去。」 「回去幹嘛？」 「把剩下的斷掉。」 江承皓一把抓住他。 「一起！」 趙啟峰甩開。 「你會修軍方的供能？」 江承皓沒說話。 「她會？」 林若晴也沉默。 趙啟峰指向前面。 「那你們留下來幹嘛？」 「多一個人總比——」 「多兩具屍體？」 江承皓死死看著他。 趙啟峰喘了幾口氣。 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承皓。」 「帶她出去。」 江承皓沒有動。 趙啟峰突然看向林若晴。 兩個人對視。 很短。 林若晴問： 「你還是不相信我？」 趙啟峰沒有回答。 遠處又是一聲巨響。 他最後只對江承皓說： 「出去以後，別急著相信任何東西。」 江承皓怔了一下。 「包括我？」 趙啟峰笑了一聲。 「尤其是你自己。」 他把背包扔給江承皓。 轉身往回跑。 「趙隊！」 沒有回頭。 江承皓站在原地。 林若晴抓住他的手。 「承皓。」 他還看著趙啟峰消失的方向。 「走。」 林若晴說。 「他叫我們走。」 江承皓咬緊牙。 最後轉身。 兩人沿著水渠繼續往前。 身後的山谷越來越亂。 有人尖叫。 有人哭。 有人用不同的聲音喊著同一句話。 慢慢地，那些聲音開始減少。 直到只剩一種。 低沉。 遙遠。 卻從整個山谷傳來。 「我不要回去。」 江承皓沒有回頭。 天快黑時，兩人終於抵達崩塌區。 江承皓停下。 眼前是一整片灰褐色的土石。 原本通往水利隧道的道路完全消失。 幾塊巨岩疊在一起。 後方山壁還在不停落下碎石。 林若晴站在旁邊喘氣。 江承皓拿出衛星通訊器。 開機。 搜尋。 沒有訊號。 他往前走幾步。 再試。 還是沒有。 「有沒有路？」 林若晴沒有回答。 她走到崩塌帶邊緣。 蹲下。 摸了摸泥土。 又抬頭看向右側山壁。 很久。 「原路沒有。」 江承皓看著她。 「其他地方呢？」 林若晴指向崩塌帶上方。 那裡有一道很窄的岩脊。 另一側看不見。 「如果地形沒有完全變掉，翻過那裡，應該能接回舊隧道外側的施工便道。」 江承皓看了一眼高度。 「應該？」 「你想聽好消息還是實話？」 「現在？」 「實話。」 「我不知道還在不在。」 江承皓笑了一下。 累得連笑都不像笑。 「至少比沒有好。」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兩人同時回頭。 霧嶺深處升起一股灰塵。 不知道是趙啟峰。 還是山崩。 幾秒後。 地下那種持續了一整天的震動—— 停了。 林若晴抬起頭。 「成功了？」 江承皓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衛星通訊器收回背包。 「走吧。」 「天快黑了。」 「所以更要走。」 林若晴點頭。 兩人開始往岩脊上爬。 爬到一半。 江承皓忽然聽見身後有聲音。 沙。 沙。 像有人踩過碎石。 他停下。 林若晴也停了。 兩人一起回頭。 崩塌帶另一端。 第一道人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 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沒有奔跑。 沒有喊叫。 只是慢慢走向他們。 江承皓看見了阿澤。 看見許福生。 還有那些曾經給他們送過菜、送過飯的人。 其中一個男人抬起頭。 「江承皓。」 江承皓握緊手裡的繩索。 那男人身旁的女人也開口。 「林若晴。」 越來越多人從樹林裡出來。 林若晴低聲說： 「它們還沒停。」 江承皓看了一眼頭頂。 岩脊還有將近一百公尺。 前面不知道有沒有路。 後面的人越來越多。 天正在黑。 江承皓把繩索重新扣好。 「妳還爬得動嗎？」 林若晴抬頭看了一眼。 「你呢？」 「不知道。」 「那就別問廢話。」 江承皓笑了一下。 「走。」 兩個人轉過身。 繼續往上爬。 身後。 那些人也踏上了崩塌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