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三樓

6 章 第六章 第九個人

6 章 第六章 第九個人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4,749 字

第二天早上八點十二分,陳宇航把一袋早餐丟到沈墨桌上。 「你的。」 沈墨沒抬頭。 「謝了。」 「先不要謝。」 陳宇航拉開椅子坐下。 「你昨天叫我查的東西,有點麻煩。」 沈墨停下滑鼠。 「哪個?」 「長安大廈那間電梯公司。」 「查到人了?」 「公司早就倒了,負責人五年前過世,當年的工程資料也沒留下多少。」 「所以?」 陳宇航從袋子裡拿出蛋餅。 「我打了十幾通電話。」 「辛苦了。」 「你這句完全沒有感情。」 沈墨看著他。 「辛苦了。」 「算了。」 陳宇航咬了一口蛋餅,把手機推過去。 螢幕上是一張工商登記資料。 公司名稱跟昨天牛皮紙袋上的一樣。 永昇電梯工程有限公司。 二十三年前成立,十二年前解散。 「我找到以前的員工。」 「幾個?」 「三個。」 「都聯絡上了?」 「一個死了,一個電話停用。」 「剩一個?」 「退休了。」 陳宇航往下滑。 一個名字。 **郭明德。** 七十一歲。 「他記得長安大廈?」 「電話裡說不記得。」 「那你幹嘛一大早跑來?」 陳宇航放下蛋餅。 「因為我跟他說『12F以上誤停』。」 沈墨抬起頭。 「然後?」 「他安靜了快十秒。」 「說什麼?」 「問我們在哪裡看到的。」 沈墨拿起外套。 「地址。」 「你早餐不吃?」 「車上。」 — 郭明德住在新店。 老公寓四樓,沒有電梯。 陳宇航爬到三樓時已經開始罵。 「修一輩子電梯,退休住沒電梯的房子。」 沈墨走在前面。 「可能工作做膩了。」 「那醫生退休是不是都不看病?」 「不知道。」 「你這個人真的很難聊天。」 四樓。 門已經開著。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站在裡面。 瘦。 背有點駝。 右手少了半截食指。 「警察?」 沈墨出示證件。 「郭明德先生?」 「嗯。」 老人看了一眼兩人。 「進來吧。」 屋子不大。 客廳牆上掛著幾張全家福,角落放了一台老式收音機。 郭明德倒了兩杯茶。 「先說,我真的不記得你們講的那棟大樓。」 沈墨沒有接茶。 他從資料夾裡拿出昨天拍的照片。 維修簿。 那一頁。 **右梯停層異常。** **12F以上誤停,已復歸。** 郭明德只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字。」 「我沒問是不是你的。」 老人抬頭看他。 沈墨坐下。 「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昨天電話裡,你聽到這句話,為什麼問我們在哪裡看到的?」 郭明德端起茶。 沒有喝。 「好奇。」 「你做電梯三十幾年,看到一筆普通維修紀錄會好奇?」 「寫錯樓層,當然會。」 「哪裡寫錯?」 郭明德沒有回答。 沈墨看著他。 「我還沒告訴你長安大廈只有十二樓。」 老人的手停住。 客廳裡只剩冰箱運轉的聲音。 過了一會,郭明德把茶杯放下。 「你們到底在查什麼?」 「失蹤案。」 「跟電梯有關?」 「可能。」 「誰失蹤?」 「林雨晴。」 郭明德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認識。」 「三天前,凌晨兩點十七分,她搭右側電梯到十二樓。」 沈墨把監視器截圖放到桌上。 「十一秒後,人不見了。」 郭明德低頭看。 很久。 「監視器壞了吧。」 「可能。」 「查監視器啊。」 「查了。」 「那找我幹嘛?」 沈墨又放下一張照片。 舊電梯控制盤。 「這個呢?」 郭明德的眼神變了一下。 很快。 但看得出來。 「老東西了。」 「十二樓上面那塊金屬片,是什麼?」 「不知道。」 「你以前修過這種面板。」 「修過的多了。」 「預留接點是做什麼?」 「很多用途。」 「例如?」 「消防、維修、備用樓層。」 最後四個字說完,郭明德自己停了一下。 陳宇航一直坐在旁邊沒開口。 這時才問: 「備用樓層是什麼?」 郭明德皺眉。 「我只是舉例。」 「十二樓的大樓,需要備用第幾樓?」 老人不說話了。 沈墨把資料收回。 「郭先生。」 「嗯。」 「我們可以慢慢查。」 「當年的施工人員、住戶、管委會、建管資料,只要還有一份留下來,最後都會找到。」 他停了一下。 「但現在有人失蹤。」 「如果你知道什麼,我希望你現在說。」 郭明德低著頭。 右手拇指一直摸著那截斷掉的食指。 過了很久。 「那台電梯有毛病。」 陳宇航坐直。 「什麼毛病?」 「停不準。」 「哪一樓?」 「不是哪一樓。」 郭明德看著桌面。 「它有時候到了十二樓,不開門。」 沈墨沒有打斷。 「顯示器是12,感應器也是12,可是馬達還在動。」 「多久?」 「幾秒。」 「幾秒?」 郭明德抬起頭。 「三、四秒吧。」 沈墨和陳宇航對看了一眼。 第一章的監視器裡,林雨晴搭乘的電梯在顯示12之後,確實有一段不自然的停頓。 「然後呢?」 「自己恢復。」 「有查原因?」 「查過。」 「什麼原因?」 「查不到。」 郭明德說。 「換過感應器,換過控制板,線路也重拉過。」 「還是一樣?」 「偶爾。」 「多久一次?」 「不知道。」 「你們沒做紀錄?」 「有些東西不是每次都會發生。」 沈墨拿出筆。 「第一次什麼時候?」 「不記得。」 「最後一次?」 「也不記得。」 「郭先生。」 老人忽然抬頭。 「二十幾年前的事,你要我怎麼每件都記得?」 聲音大了。 陳宇航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沒追。 「好。」 他把筆放下。 「那講你記得的。」 郭明德沉默。 「你為什麼記得這台電梯?」 這一次,老人很久都沒回答。 最後他說: 「有人進去過。」 「誰?」 「我們公司的。」 「名字?」 「……忘了。」 「什麼時候?」 「很久了。」 「進去哪?」 郭明德抬頭。 「右梯。」 「然後?」 「那天也是停層異常。」 老人說得很慢。 像不是在回答警察,而是在整理一段很多年沒碰過的記憶。 「我們接到電話,說右梯一直卡在十二樓。」 「我跟另外一個人過去。」 「到現場後試車。」 「第一次正常。」 「第二次也正常。」 「第三次……」 他停住。 「怎樣?」 「他在裡面。」 「你呢?」 「機房。」 「電梯到十二樓?」 「嗯。」 「門開了嗎?」 「沒有。」 沈墨看著他。 「然後?」 「馬達還在跑。」 「多久?」 「幾秒。」 又是幾秒。 「之後呢?」 郭明德的手開始摸那截食指。 「電梯停了。」 「顯示在哪?」 「12。」 「門呢?」 「開了。」 「人呢?」 老人沒說話。 陳宇航問: 「人不見了?」 郭明德點頭。 「你們報警?」 「沒有。」 「同事在工作時失蹤,你們沒報警?」 「找了。」 「去哪找?」 「十二樓、天台、機房、電梯井。」 「沒找到?」 「沒有。」 「那為什麼不報警?」 郭明德的臉上出現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因為老闆說……」 他停了很久。 「我們公司沒有這個人。」 陳宇航皺眉。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 「你跟他一起去維修,老闆說公司沒這個人?」 「嗯。」 「其他同事呢?」 「也說不認識。」 沈墨沒有說話。 他想到許安琪。 那把雨傘。 手機照片。 還有她坐在客廳裡,一遍一遍說: **我沒有去過。** 「只有你記得?」 「一開始不是。」 郭明德說。 「另一個人也記得。」 「誰?」 「會計。」 「名字?」 「陳姐。」 「全名?」 「陳……」 郭明德皺起眉。 「陳什麼?」 他想了很久。 「忘了。」 「她後來呢?」 「過幾天,我問她那個人的事。」 「她說什麼?」 郭明德看著沈墨。 「她問我在講誰。」 客廳裡沒人說話。 陳宇航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停了。 「所以最後只剩你記得?」 「嗯。」 「為什麼?」 「我不知道。」 「那個人叫什麼?」 郭明德閉上眼。 「我真的想不起來。」 「姓什麼?」 「不知道。」 「年紀?」 「二十幾吧。」 「男的?」 「男的。」 「長什麼樣?」 老人努力想。 「瘦瘦的。」 「還有?」 「頭髮……」 他停住。 「我不知道。」 沈墨看著他。 很奇怪。 一個人記得有人失蹤。 記得一起工作。 記得那天的電梯。 卻記不起那個人的名字和臉。 像一張照片被剪掉中間的人,只剩周圍的背景還在。 「有照片嗎?」沈墨問。 郭明德愣了一下。 「什麼?」 「你們公司以前的照片。」 老人沒有動。 幾秒後,忽然轉頭看向房間。 「可能有。」 他起身。 進去很久。 陳宇航壓低聲音。 「你信嗎?」 「哪一段?」 「全部。」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沈墨看了他一眼。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查。」 「什麼?」 「照片。」 郭明德出來了。 手裡抱著一個舊紙箱。 裡面都是相簿、獎狀、以前公司的資料。 翻了十幾分鐘。 他抽出一本紅色相簿。 「這個。」 照片已經泛黃。 背景是一間老餐廳。 牆上掛著紅布條。 **永昇電梯工程有限公司 八十七年度尾牙** 前面兩桌人。 後面站著一排員工。 郭明德指著最右邊。 「這是我。」 照片裡的他還很年輕。 頭髮很多。 旁邊幾個人,他陸續說出名字。 老闆。 會計。 工程師。 維修員。 一共八個。 沈墨數了一次。 「九個。」 郭明德愣住。 「什麼?」 「照片裡九個人。」 老人把照片拿近。 一個一個數。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他不說話了。 最中間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藍色工作服。 二十多歲。 臉很清楚。 郭明德盯著他。 手開始抖。 「是他?」 沈墨問。 老人沒有回答。 「郭先生。」 「我不知道。」 「你剛才說那個人二十幾歲、男的、瘦。」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開始變急。 「我真的不知道。」 沈墨拿出手機,拍下照片。 「公司員工名冊還有嗎?」 「沒有。」 「勞保紀錄可以查。」 陳宇航已經拿出手機。 郭明德還在看照片。 「奇怪。」 「什麼?」 「我認識他。」 老人伸手碰著照片裡那張臉。 「我應該認識他。」 「名字呢?」 郭明德搖頭。 「想不起來。」 「他是不是失蹤的那個人?」 老人閉上眼。 過了很久。 「可能。」 — 兩人離開郭明德家時,已經快中午。 陳宇航一路都沒講話。 走到二樓,他才開口。 「如果是真的,這案子就很麻煩。」 「哪裡麻煩?」 「人失蹤就算了。」 他停下。 「其他人還會忘記他?」 沈墨繼續往下走。 「現在不能這樣下結論。」 「許安琪呢?」 「她只忘了昨天。」 「郭明德呢?」 「二十幾年前的事。」 「你覺得只是老了?」 「有可能。」 陳宇航笑了一聲。 「你自己信嗎?」 沈墨沒回答。 走到一樓。 手機響了。 是警局。 陳宇航接起來。 「喂。」 對方說了一會。 他原本還很隨意。 慢慢地,表情變了。 「你再查一次。」 沈墨停下。 「確定?」 電話另一頭回答。 「好。」 掛掉。 「怎麼了?」 陳宇航看著他。 「永昇電梯以前的勞保資料查到了。」 「有那個人?」 「沒有。」 「照片裡其他人呢?」 「八個。」 沈墨沒有說話。 「全部對得上。」 「只有照片中間那個沒有?」 「對。」 「名字?」 「沒有。」 「任何紀錄?」 「目前沒有。」 陳宇航把手機收起來。 「就像郭明德說的。」 公司名冊八個人。 勞保八個人。 薪資紀錄能找到的也是八個。 但照片裡—— 有九個。 — 下午兩點,兩人回到警局。 沈墨把那張合照印了出來。 貼在白板上。 旁邊是林雨晴。 許安琪。 長安大廈。 右側電梯。 02:17。 他站著看了一會。 陳宇航端著咖啡走過來。 「現在怎麼查?」 「原始建築資料。」 「不是看過了?」 「那是大樓自己留的。」 「你要查哪裡?」 「建管。」 沈墨拿起昨天拍下來的消防圖。 「這棟樓蓋了三十幾年,改建、竣工、使用執照一定有紀錄。」 「你想找十三樓?」 沈墨看著圖。 「我想知道它到底有沒有存在過。」 陳宇航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真的有呢?」 沈墨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許安琪。 「喂?」 電話另一頭沒有聲音。 「許小姐?」 幾秒後,她才開口。 「沈警官。」 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怎麼了?」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 「妳說。」 「你昨天是不是來過我家?」 沈墨握著手機的手停住。 「對。」 「因為那個失蹤的女生?」 「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今天整理手機,看到一些你們的訊息。」 「嗯。」 「可是……」 她笑了一下。 很尷尬的那種笑。 「我有點想不起來。」 沈墨沒有說話。 「許小姐。」 「嗯?」 「妳還記得林雨晴嗎?」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 五秒。 十秒。 「記得啊。」 沈墨沒有放鬆。 「她是誰?」 「我朋友。」 「認識多久?」 「大學就認識了。」 「她長什麼樣?」 這一次,許安琪沒有立刻回答。 「怎麼突然問這個?」 「妳回答我。」 又是一陣沉默。 「就……長頭髮。」 「還有?」 「沈警官,你這問題很奇怪。」 「她的臉呢?」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 沈墨站了起來。 陳宇航看向他。 「許安琪。」 「我在。」 「妳現在看著林雨晴的照片。」 「好。」 一陣翻找聲。 幾秒後。 「看到了。」 「妳認得照片裡的人嗎?」 很久。 沒有回答。 沈墨看著白板上林雨晴的照片。 「許小姐?」 電話另一頭終於傳來聲音。 很輕。 「我知道她是雨晴。」 「嗯。」 「可是……」 她停了一下。 「我怎麼覺得——」 「我好像從來沒見過她?」 沈墨沒有說話。 白板上。 二十多年前的員工合照裡,有一個沒有名字的第九個人。 旁邊。 林雨晴的照片安靜地貼著。 第一次。 沈墨覺得這兩張照片放在一起,並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