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第七章　被藏起來的一層

下午三點四十分，沈墨和陳宇航進了建管處。 資料比想像中多。 使用執照。 竣工圖。 消防設備圖。 結構計算書。 歷次變更紀錄。 長安大廈三十幾年前留下的紙本資料，大部分已經掃描建檔，只有少數原件還封存在檔案室。 承辦人姓楊。 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他把幾份電子檔調出來。 「你們要查哪個部分？」 「最早的竣工圖。」沈墨說。 「哪一年？」 「大樓第一次取得使用執照的那一版。」 楊先生點開資料。 民國七十七年。 掃描檔很舊。 有些地方已經泛黃。 一樓。 二樓。 三樓。 每一層都有平面配置。 陳宇航站在旁邊。 「看起來很正常。」 沈墨沒說話。 他一路往後翻。 十樓。 十一樓。 十二樓。 再下一頁。 屋頂層。 沒有十三樓。 「就這樣？」陳宇航問。 楊先生點頭。 「原始核准就是十二層。」 沈墨看著螢幕。 「建築高度呢？」 「等等。」 楊先生切到使用執照資料。 總高度： 四十七點八公尺。 沈墨拿出昨天拍下來的消防圖。 「十二層，加屋突，四十七點八？」 「對。」 「一般嗎？」 楊先生看了一眼。 「老大樓樓高比較不一致，不能只看總高。」 「有每層高度嗎？」 「結構圖可能有。」 又調出另一份。 陳宇航有點不耐煩。 「你到底在算什麼？」 沈墨沒有回他。 一樓四點二公尺。 二樓到十一樓，每層三點一左右。 十二樓三點二。 屋突另外計。 沈墨拿筆算。 加總。 又算一次。 「不對。」 陳宇航靠過來。 「哪裡不對？」 「少了。」 「少多少？」 沈墨看著紙。 「大概兩點八到三公尺。」 楊先生推了推眼鏡。 「不一定是少，可能有機房、樓板厚度、女兒牆。」 「全算進去還是不夠。」 楊先生沉默了一下。 「那要看剖面。」 沈墨抬頭。 「有嗎？」 「應該有。」 他搜尋檔案。 沒有。 又換關鍵字。 還是沒有。 「奇怪。」 「怎麼了？」 「原始竣工圖應該會有剖面圖。」 「現在沒有？」 「系統裡沒看到。」 陳宇航笑了一聲。 「又少東西。」 楊先生看他一眼。 「老資料缺件很正常。」 沈墨沒有接話。 「有紙本原件嗎？」 「不一定。」 「幫我查。」 — 二十分鐘後。 三人進了檔案室。 楊先生戴上手套，從架上拿下一個灰色紙盒。 盒子上貼著長安大廈的舊地址。 裡面有十幾張大圖。 摺得很整齊。 第一張是配置圖。 第二張。 地下室。 第三張。 一樓。 沈墨一張一張攤開。 十樓。 十一樓。 十二樓。 然後直接跳到屋頂。 陳宇航皺眉。 「真的沒有剖面。」 沈墨卻盯著圖紙右下角。 「頁碼。」 「什麼？」 十二樓那張標的是： A-12。 下一張屋頂： A-14。 中間少了一張。 A-13。 楊先生也看到了。 「可能是立面圖。」 「有目錄嗎？」 「前面找。」 目錄在第一張。 建築圖索引。 A-01到A-08。 平面圖。 A-09。 十樓。 A-10。 十一樓。 A-11。 十二樓。 陳宇航愣了一下。 「等等。」 他把十二樓那張翻過來。 右下角確實寫A-12。 「索引跟實際頁碼也對不上？」 沈墨沒說話。 他往下看。 索引最後幾項有被重新打字貼過的痕跡。 不是原本印刷。 而是後來用白色貼紙蓋住，再打上新字。 「這能拆嗎？」 楊先生皺眉。 「這是原件。」 「不能破壞。」 沈墨拿手機從側面打光。 貼紙下面隱約透出舊字。 看不完整。 只能看到幾個筆畫。 陳宇航瞇著眼。 「像『剖』？」 沈墨沒回答。 楊先生拿來一盞桌燈。 從背面照。 舊字終於浮出來一點。 **A-13　縱向剖面圖** 三個人都沒說話。 楊先生先開口。 「所以只是剖面圖少了。」 「少的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那張。」沈墨說。 「也可能只是當年遺失。」 「有變更紀錄嗎？」 「查。」 — 第一次變更。 民國八十六年。 外牆整修。 第二次。 九十一年。 消防設備更新。 第三次。 九十八年。 電梯更換。 沒有樓層變更。 沒有結構拆除。 沒有增建、減建。 陳宇航看著資料。 「如果真的多一層，不可能完全沒有紀錄吧？」 「正常來說不可能。」楊先生說。 「那就沒有。」 沈墨沒說話。 他又回到使用執照。 總樓地板面積。 十二樓各層面積。 地下室。 公共空間。 他一項一項加。 算到最後，數字又對不上。 「又少？」 陳宇航問。 「不是少。」 沈墨看著計算機。 「多。」 「多少？」 「兩百七十多平方公尺。」 楊先生皺眉。 「不可能。」 「你算一次。」 他接過去算。 一次。 兩次。 最後沒說話。 長安大廈使用執照記載的總樓地板面積，比現存所有樓層圖面加總後，多出約兩百七十六平方公尺。 1204一戶大約三十坪。 兩百七十多平方公尺，差不多就是一整個中型樓層的公共區域加數戶住宅。 陳宇航盯著數字。 「有地下室沒算？」 「算了。」 「屋突？」 「也算。」 「機房？」 「算。」 楊先生開始重新翻資料。 越翻越快。 「奇怪。」 「以前有夾層？」 「使用執照沒有寫。」 「那這面積去哪了？」 沒人回答。 沈墨又看了一眼原始建築高度。 少掉的三公尺。 多出來的兩百七十六平方公尺。 失蹤的A-13剖面圖。 三件事第一次對在一起。 「樓梯圖有嗎？」沈墨問。 「有。」 「找十二樓到屋頂。」 消防逃生圖調出來。 十二樓安全梯往上。 一段樓梯。 平台。 再一段。 天台。 看起來正常。 沈墨卻注意到一個地方。 「平台高度。」 楊先生看不懂他在問什麼。 沈墨指著圖。 「十二樓到天台，為什麼要兩段這麼長？」 「樓梯本來就兩跑。」 「問題是總高度。」 他把剖面高度標示對上去。 從十二樓樓板到天台完成面。 圖上標： **6.18公尺。** 陳宇航愣住。 「六公尺？」 一般一層大約三公尺。 十二樓到天台，卻有六公尺多。 中間足足多出接近一層樓的高度。 「水塔層？」陳宇航問。 楊先生搖頭。 「水塔在屋突上，不在這段。」 沈墨沒說話。 他想到昨天那面水泥牆。 1204正上方。 設備空間。 沒有入口。 還有從樓下聽見的拖動聲。 「這一段現在可以進去嗎？」他問。 「按圖面來看，不行。」 「為什麼？」 「因為圖上沒有樓板。」 「如果有呢？」 楊先生看著他。 「那就不是設備空間。」 「是什麼？」 「一層樓。」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安靜了。 — 傍晚六點。 兩人從建管處出來。 陳宇航站在路邊點了根菸。 「所以現在怎麼說？」 「還不能說什麼。」 「少一張剖面圖、樓高多三公尺、面積多兩百多平方。」 他吐了一口煙。 「這還不夠？」 「不夠。」 「你要看到門牌13才算？」 沈墨沒有回答。 手機響了。 楊先生。 他們才離開不到十分鐘。 「喂？」 「沈警官，你們還在附近嗎？」 「在。」 「我找到一個東西。」 「什麼？」 電話另一頭壓低聲音。 「不是建築圖。」 「那是什麼？」 「當年申請使用執照的消防會勘紀錄。」 沈墨停住。 「怎麼了？」 「裡面有手寫樓層清冊。」 「幾樓？」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你們回來看比較好。」 — 兩人重新上樓。 楊先生已經把文件放在桌上。 紙很薄。 是影本。 最上面寫著： **消防設備竣工會勘樓層確認表** B2。 B1。 1F。 2F。 一路到11F。 12F。 再下一行，被粗黑筆整條劃掉。 墨很厚。 完全看不到原字。 陳宇航皺眉。 「看不到。」 楊先生拿出手機。 「我剛剛用掃描器提高對比。」 螢幕上是一張處理過的圖片。 黑線底下，原本的字慢慢浮出輪廓。 不是很清楚。 但足夠辨認。 **13F** 旁邊還有一個房間編號。 **1307** 沈墨看著那兩組數字。 沒有說話。 陳宇航也沒說。 房間裡只剩冷氣聲。 過了一會。 楊先生才低聲說： 「這份紀錄後面還有一行備註。」 他把紙往下移。 手寫字很潦草。 但能讀。 **本層暫不開放使用。** 「日期呢？」沈墨問。 楊先生指了一下。 民國七十七年七月。 也就是長安大廈第一次取得使用執照以前。 沈墨盯著1307。 第一章裡那句話又回到腦子裡。 **如果明天你還記得我，就去十三樓找我。** 這已經不是林雨晴隨手編出的數字。 至少三十多年前，官方文件裡—— 真的出現過13F。 陳宇航慢慢坐下。 「那後來為什麼沒了？」 沒人知道。 沈墨把所有資料重新攤開。 使用執照十二層。 原始高度多出約三公尺。 總樓地板面積多出兩百七十六平方。 十二樓到天台高達六點一八公尺。 缺失的A-13剖面圖。 消防會勘紀錄被塗掉的13F。 以及—— 1307。 太多巧合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我要調當年的完整消防會勘卷宗。」沈墨說。 楊先生點頭。 「可能要找檔案庫。」 「還有建築師。」 「三十幾年前了。」 「查。」 「原始起造人？」 「也查。」 陳宇航看著那張紙。 「沈墨。」 「嗯？」 「你現在還覺得十三樓不存在嗎？」 沈墨沒有回答。 他只是拿出手機。 拍下那個被黑筆劃掉的樓層。 13F。 就在按下快門的瞬間。 手機震了一下。 許安琪傳來訊息。 只有一句。 **沈警官，我想起來了。** 第二則緊接著跳出來。 **昨天不是我自己去1204的。** 沈墨立刻回撥。 沒人接。 第三則訊息出現。 **有人帶我上去。** 陳宇航站起來。 「誰？」 沈墨盯著螢幕。 第四則。 隔了十幾秒才傳來。 **雨晴。** 兩人都沒動。 因為林雨晴失蹤，是三天前。 而許安琪去長安大廈—— 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