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三樓

8 章 第八章 沒有人記得她

8 章 第八章 沒有人記得她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4,526 字

沈墨第三次撥過去,電話終於接了。 「喂?」 許安琪的聲音很小。 「妳在哪?」 「家裡。」 「不要出去。」 「我沒有。」 「剛才的訊息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我想起來一點。」 「昨天?」 「嗯。」 沈墨開了擴音。 陳宇航把建管資料收進文件袋。 「妳說林雨晴帶妳去1204。」 「對。」 「妳看見她?」 「我不知道。」 沈墨皺眉。 「什麼叫不知道?」 「我記得有人帶我去。」 「誰?」 「雨晴。」 「妳怎麼知道是她?」 電話另一頭沒有聲音。 「許安琪?」 「因為……」 她停了很久。 「因為我知道那是她。」 「看到臉?」 「沒有。」 「聽到聲音?」 「好像也沒有。」 「那妳怎麼確定?」 又是沉默。 陳宇航看了沈墨一眼。 許安琪忽然說: 「沈警官。」 「嗯。」 「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 「什麼?」 「你明明記得一個人,可是你想不起他的臉。」 沈墨沒有回答。 「我知道雨晴是我朋友。」 「我知道我們大學就認識。」 「我知道她不吃香菜,喝咖啡一定加兩顆糖。她大三失戀的時候,在我租屋處哭了一整晚,隔天我們兩個還一起翹課。」 許安琪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些我都記得。」 「可是我現在想不起她長什麼樣。」 陳宇航沒再收東西。 「妳看照片呢?」沈墨問。 「看了。」 「認得嗎?」 「我知道照片裡的人是她。」 「但?」 「很陌生。」 電話裡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就像有人告訴我那是林雨晴,所以我知道。」 「可是我看著她的臉,一點感覺都沒有。」 沈墨拿起外套。 「待在家裡。」 「你們要過來?」 「嗯。」 「沈警官。」 「怎麼?」 「快一點。」 她停了一下。 「我怕我等一下連為什麼要等你們都忘了。」 — 許安琪開門時,手裡拿著一本相簿。 「我找到這個。」 客廳地上堆滿東西。 照片。 卡片。 舊票根。 幾本大學時期的筆記。 她顯然把能證明林雨晴存在的東西全翻出來了。 沈墨蹲下。 「這些都是妳們的?」 「嗯。」 許安琪翻開相簿。 第一張。 兩個女生站在校門口。 許安琪比較年輕,短頭髮。 旁邊就是林雨晴。 第二張。 畢業旅行。 第三張。 生日。 第四張。 兩人在KTV裡拿著麥克風。 「妳記得這些?」 「有些記得。」 「這張。」 沈墨指著KTV。 「記得。」 「發生什麼?」 「雨晴生日。」 「哪一年?」 「二十三歲。」 「當天還有誰?」 許安琪說了三個名字。 「林雨晴坐哪?」 她指著照片。 「這裡。」 回答很快。 「那妳看著她。」 許安琪低頭。 幾秒後,眉頭慢慢皺起。 「很奇怪。」 「哪裡?」 「我記得那天有人坐這裡。」 她指著林雨晴。 「但我腦子裡……」 「怎樣?」 「沒有她。」 陳宇航蹲到旁邊。 「妳剛剛不是還記得她生日?」 「我知道那天是她生日。」 「那妳記得吹蠟燭嗎?」 許安琪沒有回答。 「蛋糕?」 沒有。 「她唱歌?」 還是沒有。 許安琪突然把相簿闔上。 「不要問了。」 「許小姐——」 「我說不要問了!」 聲音很大。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過了幾秒,她低下頭。 「對不起。」 沈墨沒再追。 他拿出手機。 「妳昨天說,是林雨晴帶妳去長安大廈。」 「嗯。」 「現在還記得嗎?」 許安琪點頭。 「怎麼遇到她的?」 「我……」 她停住。 「在哪裡遇到?」 「不知道。」 「她穿什麼?」 「不知道。」 「有沒有跟妳說話?」 「不知道。」 「妳們怎麼去的?」 「不知道。」 每問一個問題,她的臉就白一點。 最後許安琪抬頭。 「我只記得我跟著她。」 「去哪?」 「電梯。」 「哪一部?」 「右邊。」 「然後?」 「十二樓。」 「1204?」 「對。」 「之後呢?」 許安琪的呼吸變慢。 「她叫我不要進去。」 沈墨看著她。 「這句妳記得?」 「嗯。」 「原話?」 許安琪閉上眼。 「她說……」 幾秒。 「如果門開了,不要看裡面。」 陳宇航皺眉。 「什麼門?」 「不知道。」 「1204?」 「不是。」 許安琪睜開眼。 「不是1204。」 「那是哪?」 她搖頭。 想不起來。 — 晚上八點二十一分。 沈墨打電話給林雨晴公司。 接電話的是她主管。 第一章資料裡有名字。 張世凱。 「張先生,我是之前聯絡過你的沈墨。」 「哪位?」 沈墨停了一下。 「警察。」 「喔,沈警官。」 「林雨晴的案子。」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誰?」 沈墨沒有說話。 「林雨晴。」 「我們公司的?」 「對。」 「等一下。」 背景傳來鍵盤聲。 「我們公司有這個人嗎?」 陳宇航原本正在喝水。 杯子停在嘴邊。 沈墨按下錄音。 「你之前報過她失聯。」 「我?」 「星期一她沒上班,是你聯絡她母親。」 「有嗎?」 「你還記得1104嗎?」 「什麼1104?」 「她住址。」 張世凱笑了一聲。 「沈警官,你是不是找錯公司?」 沈墨掛掉。 「走。」 陳宇航已經拿車鑰匙。 — 晚上九點。 室內設計公司還有人加班。 張世凱看到兩人進來,表情有些尷尬。 「真的不好意思,我剛剛查了一下。」 「查到什麼?」 「系統裡確實有林雨晴。」 「所以?」 「我可能最近太累了。」 他笑了一下。 「真的完全沒印象。」 沈墨看向辦公區。 「她坐哪?」 張世凱轉頭。 「這個……」 他叫來另一個女同事。 「小雅,妳知道林雨晴坐哪嗎?」 女生愣了一下。 「雨晴?」 「對。」 她想了幾秒。 「靠窗吧。」 「哪個位置?」 女生看向辦公室。 一排六張桌子。 其中一張沒有人。 桌上放著螢幕、馬克杯、筆筒。 旁邊還有一盆快枯掉的多肉植物。 「那張?」 語氣不確定。 沈墨走過去。 抽屜沒鎖。 裡面有名片。 **林雨晴 設計師** 張世凱拿起名片。 盯著名字看。 「奇怪。」 「怎麼?」 「我知道這是我們公司的名片。」 「嗯。」 「可是……」 他看向那張空桌。 「我一直以為這個位置沒人。」 小雅忽然說: 「不對。」 幾個人看向她。 「這裡有人。」 「誰?」 「我不知道。」 她指著桌上的多肉。 「這盆不是我的。」 「然後?」 「可是我每天都有幫它澆水。」 張世凱看她。 「妳幹嘛幫空位澆水?」 小雅臉色變了。 「我不知道。」 沒人說話。 沈墨走到牆邊。 那裡貼著公司去年員工旅遊的照片。 一共十五個人。 張世凱站中間。 小雅也在。 林雨晴站在第二排最右邊。 「這個人。」沈墨指著她。 張世凱看了一會。 「就是林雨晴?」 「你不認得?」 「沒有印象。」 小雅走過來。 她盯著照片。 很久。 「我好像……認識。」 「名字?」 「想不起來。」 「一起工作多久?」 「不知道。」 她忽然伸手摸自己的手腕。 上面戴著一條很細的銀色手鍊。 「這是她送我的。」 沈墨看著她。 「妳記得?」 「不知道。」 小雅自己也愣住。 「我怎麼知道是她送的?」 沒有人回答。 — 陳宇航把公司人員一個一個問過。 還在加班的七個人。 兩個完全不記得林雨晴。 三個知道名字,但想不起臉。 一個記得她是設計師,卻想不起任何一起工作的事情。 只有一個人還記得比較完整。 財務部的劉姐。 五十二歲。 「當然記得啊。」 她一臉莫名其妙。 「雨晴不是失蹤嗎?」 陳宇航立刻看向沈墨。 「妳記得她長什麼樣?」 「廢話。」 「最近一次見她?」 「上禮拜五。」 「說過什麼?」 「她拿報帳單給我。」 「還有?」 「她說下禮拜可能要請假。」 沈墨停住。 「請假?」 「對。」 「為什麼?」 「不知道,我還問她是不是要出去玩。」 「她怎麼說?」 劉姐想了一下。 「她說不是。」 「那是什麼?」 「她沒講。」 「原話記得嗎?」 劉姐皺著眉。 「好像說……」 她想了一會。 「如果順利的話,她星期一就回來。」 陳宇航看向沈墨。 星期一。 林雨晴就是星期一沒來上班。 「如果不順利呢?」沈墨問。 劉姐愣住。 「什麼?」 「她有沒有說?」 「有。」 「說什麼?」 劉姐的表情慢慢變得奇怪。 「她叫我幫她做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星期一她沒有來……」 她停住。 「把她桌上的東西收起來。」 「為什麼?」 「她沒說。」 「東西呢?」 劉姐看向那張空桌。 「我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收。」 她自己笑了一下。 「奇怪,我怎麼會忘記?」 沈墨沒有笑。 「現在收。」 — 桌上的東西不多。 馬克杯。 筆筒。 多肉植物。 幾本樣品冊。 抽屜裡有充電線、護手霜和幾包餅乾。 第二層。 文件。 最下面壓著一個黃色信封。 正面沒有收件人。 只有四個字。 **給記得的人。** 陳宇航看著沈墨。 「她早就知道。」 沈墨戴上手套。 打開。 裡面只有一張A4紙。 不是信。 像是一份名單。 上面列了十三個名字。 第一個。 **陳志宏。** 第二個。 **李建成。** 第三個。 **郭明德。** 看到第三個名字,沈墨停住。 「郭明德?」 陳宇航靠過來。 就是早上那個退休電梯技師。 往下。 十三個人。 有男有女。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日期。 最早三十年前。 最近的是五年前。 最下面還有一行。 林雨晴用紅筆寫著: **他們不是失蹤。** 下一行。 **是沒有人記得他們失蹤。** 辦公室很安靜。 陳宇航把紙拿近。 「這十三個人是誰?」 「查。」 「現在?」 「現在。」 — 晚上十一點十三分。 第一個結果出來。 陳志宏。 查無戶籍異常。 沒有失蹤紀錄。 沒有死亡紀錄。 資料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 問題是—— 最後一次正式活動紀錄停在二十八年前。 第二個。 李建成。 一樣。 沒有報失蹤。 沒有死亡。 最後紀錄二十五年前。 第五個。 第六個。 第七個。 全都一樣。 像某一天突然停止生活。 沒有人報案。 沒有人找。 也沒有人宣告死亡。 陳宇航盯著電腦。 「這不可能。」 沈墨沒有回答。 「一個兩個就算了,十三個?」 「共同點。」 「正在查。」 凌晨十二點。 第一個共同點出來。 十三個人裡,有九個曾經住過長安大廈。 另外四個沒有居住紀錄。 但其中兩個曾在大樓工作。 一個是電梯維修員。 最後一個—— 陳宇航看著資料。 「消防設備技師。」 「哪一年?」 「民國七十七年。」 沈墨抬頭。 長安大廈第一次消防竣工會勘,就是民國七十七年。 「名字?」 陳宇航看著螢幕。 「陳志宏。」 名單第一個。 也是消失最早的一個。 沈墨把那張被黑筆劃掉的消防會勘紀錄拿出來。 13F。 1307。 本層暫不開放使用。 「查他有沒有參與長安大廈會勘。」 幾分鐘後。 沒有。 官方會勘名單裡沒有陳志宏。 「又沒有?」陳宇航問。 沈墨沒說話。 他已經見過一次。 九個人的合照。 八個人的公司名冊。 現在又來一次。 一個消防技師。 有職業紀錄。 有活動紀錄。 卻不存在於當年的會勘名單。 陳宇航靠在椅背上。 「林雨晴到底查多久了?」 沒人知道。 但顯然比他們想像中久。 — 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 沈墨手機響了。 許安琪。 他立刻接。 「喂?」 「沈警官。」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有些不對。 「妳還好嗎?」 「還好。」 「怎麼了?」 「我剛才看到你傳給我的訊息。」 沈墨皺眉。 「什麼訊息?」 「你叫我不要離開家。」 「對。」 「為什麼?」 沈墨沒說話。 陳宇航轉頭看他。 「許安琪。」 「嗯?」 「妳今天下午跟我說過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我不知道。」 「林雨晴呢?」 「誰?」 沈墨站了起來。 「妳再說一次。」 「林雨晴是誰?」 不是裝的。 語氣裡只有困惑。 「妳手機相簿。」 「怎樣?」 「打開。」 背景傳來操作手機的聲音。 過了十幾秒。 「打開了。」 「搜尋林雨晴。」 「沒有。」 沈墨心裡沉了一下。 「找大學照片。」 「有啊。」 「有沒有一個長頭髮的女生經常跟妳合照?」 許安琪翻了一會。 「有。」 「妳認識她嗎?」 「不認識。」 「照片裡妳們站得很近。」 「對。」 「很多張?」 「很多。」 許安琪自己也開始覺得奇怪。 「怎麼會這樣?」 沈墨沒有回答。 「沈警官。」 「嗯。」 「這個女生到底是誰?」 沈墨看著桌上的黃色信封。 **給記得的人。** 他忽然明白林雨晴為什麼留下這句話。 不是故弄玄虛。 不是害怕自己失蹤。 她真正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自己消失之後—— 沒有人知道少了一個人。 「她是妳最好的朋友。」沈墨說。 電話另一頭很久沒有聲音。 最後許安琪笑了一下。 「不可能吧。」 「為什麼?」 「如果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停了一下。 「我怎麼可能忘記?」 沈墨沒有回答。 因為他面前那張名單上,已經有十三個答案。 十三個人。 十三段沒有被報案的失蹤。 十三個逐漸從別人記憶裡消失的人。 現在—— 可能要有第十四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