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九章 她正在消失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4,625 字
凌晨一點十三分,沈墨把林雨晴的資料重新調了一次。
基本資料還在。
姓名。
出生年月日。
身分證字號。
戶籍地址。
公司。
住址。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陳宇航站在旁邊。
「你在找什麼?」
「不知道。」
「又來。」
沈墨沒理他。
他先點開戶籍。
正常。
再查健保。
正常。
再查勞保。
任職公司也對。
「都在啊。」陳宇航說。
「嗯。」
「所以至少還沒變成幽靈。」
沈墨看著螢幕。
「公司的人已經忘了她。」
「那是人。」
「許安琪也忘了。」
「也是人。」
「如果只有記憶出問題,資料應該不會變。」
「所以?」
沈墨沒回答。
他只是把林雨晴的資料整份匯出。
存了一份。
再列印一份。
陳宇航看著印表機吐紙。
「你在備份?」
「嗯。」
「怕消失?」
「不知道。」
陳宇航笑了一聲。
「你嘴上說不知道,做的事情倒是很知道。」
—
凌晨兩點。
林雨晴的母親接了電話。
聲音很疲憊。
「沈警官?」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
「有找到雨晴嗎?」
沈墨停了一下。
至少她還記得。
「還沒有。」
「是不是出事了?」
「目前不能這樣說。」
「那為什麼這麼晚打來?」
沈墨看了一眼陳宇航。
「我想再確認幾件事。」
「你問。」
「林雨晴幾歲?」
「二十七。」
「生日?」
「六月三號。」
「小時候有沒有住過別的地方?」
「有啊,國中以前住板橋。」
「她怕什麼?」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什麼?」
「隨便說一個。」
「她怕蟑螂。」
「喜歡吃什麼?」
「甜的。」
「有沒有什麼習慣?」
林母沉默幾秒。
「你為什麼問這些?」
「只是確認。」
「確認什麼?」
沈墨沒有回答。
林母開始有點不安。
「沈警官,雨晴到底怎麼了?」
「我們還在查。」
「你不要騙我。」
「沒有。」
「她是不是——」
聲音忽然停住。
沈墨等了兩秒。
「林女士?」
沒有回應。
「喂?」
電話還通著。
背景有電視聲。
「林女士?」
終於。
「沈警官。」
「嗯。」
「你剛才說誰?」
沈墨整個人停住。
陳宇航也抬起頭。
「林雨晴。」
電話那頭安靜。
「我女兒?」
「對。」
又是一陣沉默。
「你等一下。」
林母的聲音變得很奇怪。
像突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眼前的事情。
「我……」
「怎麼了?」
「我家裡有她的照片。」
沈墨沒說話。
「可是我剛剛突然有一下……」
「怎樣?」
「想不起她的聲音。」
沈墨握緊手機。
「現在呢?」
「現在又想起來了。」
「確定?」
「嗯。」
林母的聲音開始發抖。
「沈警官。」
「嗯。」
「你快點找到她。」
「我們會。」
「真的快一點。」
她吸了一口氣。
「我怕我也會忘記。」
—
掛斷後,陳宇航很久沒說話。
最後才問:
「這算什麼?」
沈墨看著桌上的名單。
「不知道。」
「你還是不想下結論?」
「現在下了也沒用。」
「那至少可以承認事情有問題吧?」
沈墨抬頭。
「我從來沒說沒問題。」
「你只是死都不講鬼。」
「因為現在沒有鬼。」
「那是什麼?」
沈墨看著他。
「人不記得人。」
「資料開始消失了再跟我說。」
話才說完,沈墨手機震了一下。
技術組傳來一份林雨晴手機的最新查詢資料。
他點開。
表情慢慢變了。
「怎樣?」
「裝置識別碼還在。」
「所以手機還是那支?」
「嗯。」
「那有什麼?」
沈墨把螢幕轉過去。
SIM卡持有人欄位。
空白。
陳宇航皺眉。
「系統沒拉到?」
「晚上還有。」
「再查一次。」
查。
還是空白。
「資料庫問題?」
「可能。」
沈墨立刻打電話。
值班人員查了幾分鐘。
回覆只有一句。
系統現在找不到原申辦人。
「不可能吧。」陳宇航說。
「門號誰辦的總會有紀錄。」
沈墨沒回答。
他又查了林雨晴的信用卡。
三張。
剩兩張。
其中一張的開戶資料異常。
再查銀行。
原本下午還能看到的薪轉紀錄,現在只剩帳號。
戶名顯示:
**資料不存在。**
陳宇航不笑了。
「再查戶籍。」
戶籍還在。
「勞保。」
還在。
「公司人事。」
沈墨打開公司剛才傳來的資料。
員工編號還在。
姓名欄:
空白。
職稱:
設計師。
到職日:
有。
離職日:
沒有。
陳宇航盯著螢幕。
「這什麼鬼?」
「截圖。」
「好。」
「全部備份。」
「嗯。」
「不要只放系統。」
「知道。」
兩人開始瘋狂存資料。
紙本。
照片。
截圖。
錄音。
林雨晴的名字像突然變成某種會蒸發的東西。
只要還看得到,就先留下來。
—
凌晨三點二十。
許安琪又打來。
「沈警官。」
「妳還沒睡?」
「我睡不著。」
「怎麼了?」
「我剛才在家裡找到一個紙袋。」
「什麼紙袋?」
「裡面都是照片。」
沈墨站起來。
「妳跟林雨晴的?」
「應該是。」
「應該?」
「照片裡一直有同一個女生。」
「妳不認得?」
「不認得。」
「但妳知道是林雨晴?」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你說她是。」
沈墨沒說話。
「還有一個東西。」
「什麼?」
「一封信。」
「誰寫的?」
「我。」
這次連陳宇航都看過來。
「妳寫給誰?」
「不知道。」
「念。」
電話裡傳來拆紙聲。
過了一會。
許安琪開始念。
「如果妳看到這封信,代表妳又忘了。」
沈墨的眼神變了。
「繼續。」
「林雨晴是妳最好的朋友。」
「妳們認識九年。」
「她失蹤了。」
「不要相信自己現在的記憶。」
許安琪停住。
「還有嗎?」
「有。」
她的聲音開始變小。
「如果沈墨來找妳,就跟著他。」
陳宇航看向沈墨。
沈墨沒有說話。
「最後一句是什麼?」他問。
許安琪沉默很久。
「他會記得。」
—
電話掛掉後。
辦公室裡很安靜。
陳宇航看著沈墨。
「這封信什麼時候寫的?」
「不知道。」
「她自己寫的,代表她以前就知道自己會忘。」
「嗯。」
「而且知道你會記得。」
沈墨沒有回答。
「她憑什麼知道?」
還是沒有回答。
因為這也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
—
早上七點。
天亮了。
沈墨沒有回家。
陳宇航趴在桌上睡了四十分鐘,醒來第一句就是:
「咖啡。」
沈墨丟了一罐給他。
「謝。」
他打開喝了一口。
「今天先幹嘛?」
「查林雨晴的租約。」
「為什麼?」
「房東昨天說有。」
「嗯。」
「我要看原件。」
—
上午九點半。
兩人再次到長安大廈。
張房東來得很慢。
一進門就問:
「警察先生,還要查什麼?」
「林雨晴的租約。」
張房東皺眉。
「哪個林雨晴?」
沈墨停住。
陳宇航也看向他。
「1104的房客。」
「1104?」
「對。」
張房東想了一下。
「1104現在不是空著嗎?」
沈墨沒有說話。
「租兩年多。」
「沒有吧。」
「你昨天親口說的。」
張房東笑了一下。
「警察先生,你是不是記錯人?」
「租約拿出來。」
「真的沒有啦。」
「拿。」
語氣不重。
但張房東還是沒再說。
他打電話問老婆。
又翻雲端。
又翻LINE。
最後表情開始變。
「奇怪。」
「怎樣?」
「有匯款。」
「誰?」
「每個月都有一筆房租。」
「名字?」
「沒有。」
「帳號?」
「有。」
「承租人?」
「找不到。」
「租約呢?」
張房東又翻了幾分鐘。
「不見了。」
「紙本?」
「我回去找。」
「昨天你說在。」
「我有說嗎?」
沈墨看著他。
「有。」
張房東不說話。
—
1104還是原樣。
桌子。
沙發。
床。
林雨晴的衣服。
錢包。
護照。
生活痕跡全部都在。
但當沈墨重新拿起錢包時,身分證不見了。
「昨天有吧?」他問。
陳宇航站在旁邊。
沒有回答。
沈墨抬頭。
「宇航。」
「嗯?」
「昨天錢包裡有身分證。」
陳宇航皺眉。
「有嗎?」
沈墨看著他。
「你拿的。」
「我?」
「你還說現金兩千七。」
陳宇航看著錢包。
「現金我記得。」
「身分證呢?」
他想了一下。
「我不確定。」
沈墨沒有動。
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安靜。
「你昨天在這裡找到她的錢包。」
「嗯。」
「身分證、信用卡、悠遊卡。」
「信用卡記得。」
「護照在抽屜。」
「這個記得。」
「林雨晴呢?」
陳宇航看向他。
「什麼?」
「她長什麼樣?」
陳宇航愣了一下。
「照片不是看過很多次?」
「不要看照片。」
「直接說。」
他沉默。
一秒。
兩秒。
三秒。
「長頭髮。」
「五官呢?」
「就……」
沈墨沒有催。
陳宇航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
「幹。」
「怎樣?」
「我突然想不起來。」
沈墨盯著他。
「她第一天監視器穿什麼?」
「白色上衣。」
「褲子?」
「牛仔褲。」
「臉呢?」
陳宇航搖頭。
「操。」
他立刻拿出手機。
找到林雨晴照片。
盯著看。
「認得嗎?」
「知道是她。」
「但?」
「有點陌生。」
沈墨沒有說話。
陳宇航抬起頭。
這一次,臉上第一次真的有點怕。
「你呢?」
「什麼?」
「你還記得?」
沈墨閉上眼。
林雨晴的照片。
監視器最後一幀。
她低頭看鏡頭。
臉很模糊。
但資料照他看過很多次。
左眉尾有一顆很淡的小痣。
右邊嘴角比左邊稍微高一點。
笑的時候會露出一點虎牙。
他睜開眼。
「記得。」
「多清楚?」
「很清楚。」
陳宇航看著他。
「為什麼?」
沈墨沒有回答。
因為不知道。
但這是第一次,他開始覺得——
問題可能不只在林雨晴。
也不只在長安大廈。
還在他自己。
—
兩人把1104能帶走的紙本全部重新清點。
護照還在。
但護照上的照片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老化。
像列印品質突然變差。
名字還能看見。
**林雨晴。**
沈墨拍照。
再拍一張。
「宇航。」
「嗯?」
「從現在開始,每隔一小時問我一次。」
「問什麼?」
「林雨晴是誰。」
陳宇航看著他。
「你怕自己也忘?」
「嗯。」
「如果你忘了呢?」
沈墨把所有資料塞進證物袋。
「就看紙。」
「如果紙也沒了?」
沈墨停了一下。
「那就看照片。」
「照片也沒了?」
他沒有回答。
陳宇航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覺得好笑。
只是很乾。
「如果全部都沒了呢?」
沈墨抬頭。
「你還有我。」
陳宇航看著他。
沈墨補了一句。
「只要我還記得。」
—
上午十一點十三分。
兩人離開1104。
電梯停在十一樓。
右側。
門開。
陳宇航下意識往裡面走。
沈墨卻沒動。
「幹嘛?」
「等一下。」
他看著控制面板。
B2。
B1。
1。
一路到12。
很正常。
陳宇航回頭。
「又看什麼?」
沈墨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12上方那塊淡淡的金屬痕跡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很細的刮痕。
不是數字。
像有人用尖銳物慢慢刻出來的。
只有兩筆。
第一筆直。
第二筆斜。
沈墨走近。
看了幾秒。
那不是完整的字。
但很像有人正在刻一個數字。
**1**
旁邊還差兩筆。
才會變成——
**13。**
陳宇航也看到了。
「昨天有嗎?」
「沒有。」
「你確定?」
「確定。」
兩人沒有進電梯。
就在這時,沈墨手機響了。
警局。
他接起來。
「喂。」
對方語氣很急。
「沈警官,你之前要我們備份林雨晴的資料,還在嗎?」
沈墨心裡一沉。
「怎麼?」
「系統查不到她了。」
「哪個系統?」
「戶籍。」
沈墨沒說話。
「再講一次。」
「林雨晴。」
「身分證字號?」
「有。」
「查。」
鍵盤聲。
十幾秒。
「沒有這個人。」
陳宇航盯著沈墨。
沈墨慢慢看向1104。
門還開著。
裡面明明有一個女人生活了兩年的所有東西。
衣服。
照片。
工作文件。
杯子。
床。
甚至冰箱裡還有她買的牛奶。
但國家的戶籍系統裡——
已經沒有林雨晴。
沈墨握著手機。
「勞保呢?」
「也沒了。」
「健保?」
「查不到。」
「銀行?」
「正在確認。」
「公司資料?」
「剛才回覆,人事系統裡那個員工編號變成空號。」
沈墨沒有說話。
電話另一頭問:
「沈警官。」
「嗯。」
「這個林雨晴到底是誰?」
沈墨的手慢慢握緊。
「失蹤者。」
「可是系統裡沒有報案人啊。」
沈墨整個人停住。
「什麼?」
「這案子的失蹤報案紀錄不見了。」
「案件編號呢?」
「有編號。」
「內容?」
「空的。」
陳宇航已經聽懂。
「沈墨。」
沈墨沒有理他。
「承辦人呢?」
電話另一頭又查。
幾秒後。
「你。」
沈墨閉了一下眼。
至少這個還在。
「案件名稱?」
「沒有。」
「失蹤人?」
「沒有。」
「報案人?」
「沒有。」
「只剩我?」
「對。」
沈墨掛掉。
走廊很安靜。
陳宇航站在電梯裡,沒有按關門。
「怎麼辦?」
沈墨看著1104。
「把所有東西帶走。」
「多少?」
「能帶多少帶多少。」
「這算證物嗎?」
「現在算。」
「你知道這樣程序有問題吧?」
「知道。」
「還拿?」
「拿。」
陳宇航沒有再問。
他走出電梯。
兩人重新回到1104。
開始把林雨晴剩下的東西一件一件裝進箱子。
照片。
名片。
筆記。
發票。
公司識別證。
有名字的。
沒名字的。
只要跟她有關,全部帶走。
因為沈墨已經看明白了一件事。
林雨晴不是單純被人忘記。
她正在被這個世界——
一點一點刪掉。
而刪除已經開始加速。
沈墨不知道還剩多少時間。
但他知道,如果再慢一點——
可能連「林雨晴失蹤過」這件事,
都不會有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