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第十章　她留下的影片

林雨晴的筆電是在下午四點二十七分找到的。 不是在1104。 也不是十二樓。 是在右側電梯的維修井裡。 電梯公司的人拆開底部檢修板時，先看到一個黑色電腦包卡在轎廂外側的鋼架上。 位置很刁鑽。 正常情況下，人根本碰不到。 技師用工具把它勾出來。 包已經沾滿灰。 拉鍊卻是好的。 沈墨站在旁邊。 「打開。」 陳宇航戴上手套。 裡面只有一台筆電。 還有一顆行動電源。 「她真的帶來了。」 沈墨沒說話。 第二章找到充電器時，他們就知道林雨晴失蹤當晚帶走了電腦。 現在終於回來了。 問題是—— 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電梯井？ — 筆電沒有明顯撞擊痕跡。 鍵盤進了不少灰。 螢幕左下角有一道裂痕，但還能開機。 電量剩百分之三。 陳宇航一插上電源，沈墨就說： 「先斷網。」 「知道。」 「鏡像備份。」 「知道。」 「不要直接動原檔。」 陳宇航抬頭。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囉嗦？」 「今天。」 「為什麼？」 沈墨看了一眼桌上的紙本資料。 「因為會消失。」 陳宇航沒笑。 — 技術人員花了快兩個小時。 傍晚六點多，第一批資料整理出來。 大量工作檔。 設計圖。 照片。 影片。 還有一個藏得很深的資料夾。 名稱只有四個數字。 **0217** 沈墨盯著那個資料夾。 「打開。」 裡面有十七段影片。 最早十二天前。 最新一段—— 林雨晴失蹤當晚。 「先從第一段。」 — 第一段只有三分鐘。 畫面拍的是1104臥室。 時間凌晨2:14。 林雨晴把筆電放在書桌上，鏡頭對著房門。 整段影片沒有任何異常。 直到2:17。 很輕的聲音出現。 拖—— 停。 再拖。 像有重物在樓上移動。 林雨晴沒有說話。 只是抬頭。 影片結束。 第二天。 一樣。 2:17。 聲音出現。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有時是拖動聲。 有時像腳步。 有一段甚至能聽見電梯到站的提示音。 叮。 然後聲音才開始。 「所以她不是幻聽。」陳宇航說。 「至少錄得到。」 第七段。 林雨晴開始換位置。 筆電拿到十二樓。 畫面拍著1204。 2:17。 沒有聲音。 第八段。 天台。 沒有。 第九段。 右側電梯外。 2:17。 叮。 電梯門打開。 裡面沒人。 林雨晴沒有進去。 鏡頭停了幾秒。 門關上。 影片結束。 陳宇航靠在椅背上。 「她是在測試。」 沈墨點頭。 「看聲音跟哪裡有關。」 「第十段。」 — 第十段開始不一樣。 林雨晴把筆電放在電梯裡。 鏡頭對著控制面板。 她自己站在外面。 時間2:16。 右側電梯停在十二樓。 2:17。 門關上。 沒人按按鈕。 數字從12開始往下。 11。 10。 9。 影片中斷。 不是結束。 畫面黑了十一秒。 再恢復時—— 電梯已經在一樓。 陳宇航坐直。 「跟監視器一樣。」 沈墨沒有說話。 第十一段。 第十二段。 都出現類似中斷。 有時九秒。 有時十二秒。 而且全部發生在2:17附近。 林雨晴顯然也發現了。 第十三段影片開頭，她第一次對鏡頭說話。 「今天第八次。」 她看起來很累。 「右邊那部電梯在2:17會丟畫面。」 「不是監視器。」 「我的電腦也會。」 她停了一下。 「而且只有右邊。」 影片裡，她拿出一張紙。 上面寫滿時間。 02:17:03。 02:17:11。 02:17:22。 跟警方後來整理的幾乎一樣。 「我不知道是電磁干擾，還是設備問題。」 她苦笑了一下。 「如果明天還是一樣，我就報修。」 沈墨盯著畫面。 她一開始根本沒往十三樓想。 她只是想找一個合理答案。 跟他一樣。 — 第十四段。 林雨晴進入右側電梯。 這次她自己拿著筆電。 按12。 電梯上升。 到了十二樓。 叮。 門開。 外面正常。 她走出去。 影片結束。 第十五段。 幾乎一樣。 第十六段。 林雨晴沒有按12。 她站在電梯裡。 看著控制面板。 2:16:58。 她忽然抬頭。 2:17:00。 電梯自己動了。 從十一樓。 往上。 12。 顯示停住。 但轎廂很明顯還在震。 林雨晴的表情變了。 她伸手扶住牆。 四秒。 五秒。 叮。 門開。 鏡頭沒有拍到門外。 因為筆電正對控制面板。 林雨晴沒有出去。 她站在原地。 很久。 然後按下關門。 影片結束。 陳宇航皺眉。 「她那天看到了什麼？」 沈墨沒回答。 「最後一段。」 — 時間： 失蹤當晚。 02:06。 林雨晴坐在1104客廳。 白色上衣。 牛仔褲。 跟第一章監視器裡一樣。 帆布袋放在旁邊。 她對著鏡頭整理頭髮。 不是為了好看。 比較像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過了一會，她開口。 「如果有人看到這段影片……」 停了。 她低頭。 重新來。 「算了。」 又停。 第三次。 「我昨天看到了。」 陳宇航慢慢靠近螢幕。 林雨晴繼續說： 「右邊那部電梯到十二樓以後，還會往上。」 沈墨沒有動。 「大概四秒。」 「然後門會開。」 她說到這裡，沉默很久。 「外面不是天台。」 陳宇航低聲罵了一句。 影片裡的林雨晴抬頭。 「我沒有出去。」 「我不知道那是哪裡。」 「但是有人站在裡面。」 沈墨的眼神變了。 「誰？」陳宇航下意識問。 當然沒有人回答。 林雨晴拿起手機。 畫面有點晃。 「我昨天回來後查了一整晚。」 「這棟以前有十三樓。」 她停了一下。 「至少有過。」 「我不知道為什麼資料被改掉。」 「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盯著鏡頭。 「但是他認識我。」 沈墨皺眉。 「他跟妳說什麼？」陳宇航又問。 影片裡的林雨晴像是在回答。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房間安靜。 「所以我今天要再去一次。」 她拿起帆布袋。 把筆電裝進去。 「如果我沒回來——」 林雨晴停住。 很久。 「安琪會收到訊息。」 沈墨和陳宇航同時看向彼此。 就是第一章那句。 **如果明天你還記得我，就去十三樓找我。** 她早就設定好了。 「不是她失蹤後傳的。」陳宇航說。 「排程訊息。」 「嗯。」 這解釋了第一個問題。 但下一秒，影片裡的林雨晴又說： 「如果妳不記得我……」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勉強。 「那就算了。」 陳宇航的表情慢慢沉下來。 林雨晴低頭關掉鏡頭。 影片沒有結束。 畫面黑了二十多秒。 接著又亮起。 她已經在電梯裡。 應該是把筆電重新打開。 時間： 02:16:42。 右側電梯。 她按12。 畫面角度很低。 只能拍到控制面板和她半個身體。 9。 10。 11。 12。 2:17:03。 數字停住。 但電梯還在動。 很輕。 如果不是特別注意，幾乎看不出來。 林雨晴沒有慌。 她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四秒後。 叮。 門開。 林雨晴抬頭。 畫面裡看不到門外。 但看得到她的臉。 她整個人僵住。 不是害怕。 更像看到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幾秒後。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你來了。」 沈墨盯著畫面。 下一秒，林雨晴伸手拿起筆電。 鏡頭開始晃。 她走出電梯。 這一次—— 影片沒有黑掉。 畫面第一次拍到了門外。 走廊。 很窄。 燈是老式的日光燈。 牆面泛黃。 地板是深色磁磚。 跟現在長安大廈完全不同。 陳宇航整個人往前。 「停。」 畫面暫停。 「這不是十二樓。」 「嗯。」 「也不是天台。」 「嗯。」 沈墨把影像放大。 右側牆面有門牌。 太糊。 只能看到前兩個數字。 **13** 陳宇航不說話了。 影片繼續。 林雨晴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幾步。 鏡頭偶爾拍到她自己的腳。 走廊裡沒有其他人。 「剛才她不是在跟人說話？」陳宇航問。 沈墨沒回答。 走到第三扇門前。 林雨晴停下。 鏡頭慢慢往上。 門牌。 **1307** 沈墨的手停在滑鼠上。 就是第七章消防文件裡的房號。 林雨晴站在門外。 沒有敲門。 裡面先傳出聲音。 三下。 咚。 咚。 咚。 陳宇航看向沈墨。 天台那面牆。 同樣的敲擊。 影片裡，林雨晴沒有回敲。 她只是說： 「我來了。」 門內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 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裡面很暗。 林雨晴往前一步。 就在這時，畫面外突然有人說話。 很近。 近到像就站在筆電旁邊。 只有一句。 「不要進去。」 林雨晴猛地回頭。 畫面跟著轉。 啪。 筆電掉到地上。 鏡頭朝上。 只拍到天花板。 腳步聲。 很亂。 林雨晴似乎在跟誰說話。 「你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 很模糊。 只能聽清最後一句。 「……妳已經來過了。」 林雨晴的聲音立刻停住。 幾秒後。 「不可能。」 那個男人又說了什麼。 收音太差。 聽不清。 林雨晴忽然往後退。 鞋跟撞到筆電。 畫面晃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 鏡頭拍到一隻男人的手。 只有手。 袖口是深色的。 手腕上戴著一只黑色錶。 陳宇航說： 「倒回去。」 沈墨倒。 停。 放大。 很糊。 但能看見錶面。 圓形。 黑色錶帶。 沒有特別。 「認得？」 「沒有。」 影片繼續。 林雨晴突然說： 「你說謊。」 男人沒有回應。 「如果我以前來過，我怎麼可能不記得？」 沈墨跟陳宇航都沒有說話。 這句話，他們已經聽過很多次。 許安琪。 郭明德。 現在輪到林雨晴。 畫面裡，1307的門又開了一點。 裡面有人影。 林雨晴突然蹲下。 把筆電抱起來。 鏡頭第一次正面拍到走廊另一端。 沈墨的手瞬間停住。 「等一下。」 他把影片暫停。 陳宇航看著螢幕。 走廊盡頭有一面牆。 牆上掛著一張很大的住戶名冊。 因為距離太遠，大部分看不清。 但最下面一列很大。 沈墨放大。 影像開始失真。 再放大。 勉強可以辨認。 1307。 後面有兩個字。 不是林雨晴。 陳宇航湊得更近。 「這什麼？」 沈墨沒有回答。 他又加了一點銳化。 第一個字慢慢清楚。 **沈。** 第二個。 **墨。**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電腦風扇聲。 陳宇航轉頭。 「沈墨。」 沈墨沒動。 「上面是你的名字。」 「我看到了。」 「這影片什麼時候拍的？」 「三天前。」 「你三天前來過這裡？」 「沒有。」 「你認識林雨晴？」 「沒有。」 「那為什麼——」 「不知道。」 陳宇航第一次真的被他這句「不知道」堵得沒話。 影片繼續。 林雨晴似乎也看到了名冊。 她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走近。 一格。 一格。 鏡頭晃得很厲害。 名冊越來越清楚。 1307。 **沈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入住日期。 林雨晴把鏡頭靠近。 畫面對焦。 **1998年7月16日** 沈墨整個人停住。 陳宇航看著他。 「你生日什麼時候？」 沈墨沒有回答。 「沈墨。」 很久。 他才說： 「七月十七。」 「哪一年？」 「1998。」 陳宇航臉色變了。 入住日期—— 比沈墨出生早一天。 影片裡。 林雨晴站在名冊前。 很久。 然後突然轉頭。 像有人在後面叫她。 鏡頭跟著晃回1307。 門已經完全打開。 裡面沒有燈。 林雨晴往後退。 「不對。」 她說。 「這不對。」 那個男人的聲音再次出現。 這一次稍微清楚。 「現在妳相信了？」 林雨晴沒有回答。 「你是誰？」 男人說： 「跟妳一樣的人。」 下一秒。 整段影片突然出現大量雜訊。 02:17:11。 白。 十一秒。 沈墨看著時間。 跟第一章監視器中斷的時間—— 完全一樣。 02:17:22。 畫面恢復。 筆電躺在地上。 走廊空了。 林雨晴不見。 那個男人也不見。 只有1307的門還開著。 又過了十幾秒。 畫面忽然被人拿起來。 鏡頭晃動。 沈墨下意識往前。 畫面裡沒有人臉。 只看到一件深色外套。 還有那只黑色手錶。 那個人把筆電拿起。 走向電梯。 一路沒有說話。 到了電梯門口。 門自己打開。 他把筆電往裡面一丟。 畫面劇烈翻轉。 最後卡在某個黑暗的地方。 影片還在錄。 只剩機械運轉聲。 幾分鐘後。 沒電。 結束。 — 沒有人說話。 很久。 陳宇航才慢慢靠回椅背。 「所以筆電是他丟進電梯井的。」 「看起來是。」 「林雨晴呢？」 「不知道。」 「那個男人呢？」 「不知道。」 「1307住戶為什麼是你？」 沈墨沒有回答。 他盯著影片最後一幀。 那只黑色手錶。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很眼熟。 不是見過照片那種眼熟。 是更近的感覺。 他低頭。 看向自己的左手。 空的。 他平常不戴錶。 陳宇航還在看那張名冊截圖。 「1998年7月16日。」 「嗯。」 「你是隔天出生。」 「嗯。」 「你爸媽以前住長安大廈？」 「沒有。」 「確定？」 沈墨沒有立即回答。 「我查。」 他拿出手機。 母親的電話。 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最後沒有打。 陳宇航看他。 「怎麼？」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才是？」 沈墨重新打開最後一段影片。 「時間。」 「什麼時間？」 「把筆電影像跟電梯監視器同步。」 「不是已經知道嗎？」 「我要精確到秒。」 陳宇航看著他。 「你想查什麼？」 沈墨把畫面停在12。 02:17:03。 「第一章我們一直認為，右梯在02:17:03抵達十二樓。」 「嗯。」 「但林雨晴自己的影片證明——」 他按播放。 12亮起。 轎廂還在震。 一秒。 兩秒。 三秒。 四秒。 叮。 門開。 走廊。 「它根本沒停在十二樓。」 陳宇航的表情慢慢變了。 沈墨指著畫面。 「從12亮起到開門，電梯還在上升。」 「所以十二樓走廊監視器沒拍到她，是因為——」 「門開的地方不是十二樓。」 沈墨把影片停住。 兩個人都看著那條泛黃的走廊。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拿到影像證據。 不是傳聞。 不是記憶。 不是被塗掉的文件。 林雨晴確實去了那裡。 而且她失蹤前拍到了。 陳宇航低聲說： 「那這算什麼？」 沈墨沒有回答。 但這一次，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至少有一半。 他們從第一天開始，就犯了一個錯。 他們一直在找林雨晴是怎麼從十二樓消失的。 可她根本沒有到十二樓。 右側電梯顯示12之後， 還往上走了四秒。 而那四秒—— 正好是一層樓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