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第十一章　四秒

晚上九點十一分。 沈墨把影片看了第二十三遍。 陳宇航坐在旁邊，已經從便當吃到咖啡，再從咖啡喝到礦泉水。 「你再看下去，它也不會多長一秒。」 沈墨按下暫停。 02:17:03。 控制面板上的12亮著。 「四秒。」 「我知道。」 「不一定。」 陳宇航轉頭。 「什麼不一定？」 「不一定是四秒。」 「影片不是拍到了？」 「拍到的是震動。」 沈墨把時間軸放大。 「不代表電梯一直在上升。」 「所以？」 「測。」 陳宇航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 「嗯。」 「九點多。」 「電梯又沒下班。」 「我是說我想下班。」 沈墨已經拿起外套。 「你可以不去。」 陳宇航站起來。 「你每次講這句都知道我一定會去。」 — 晚上十點零三分。 長安大廈。 周伯看到兩人又出現，已經懶得問。 「今天又要看什麼？」 「電梯。」 「昨天不是看過了？」 「今天搭。」 周伯盯著他們。 「你們警察最近都這麼閒？」 陳宇航拍了拍他肩膀。 「阿伯，你繼續看電視。」 「不要又弄壞喔。」 「壞了算沈警官的。」 沈墨沒理他。 電梯公司的技師已經在機房等。 姓黃。 四十多歲。 白天就是他找到筆電。 沈墨把林雨晴影片中12亮起後的四秒給他看。 黃技師看了兩次。 「光這個不能判斷。」 「所以才找你。」 「你們要測什麼？」 「轎廂位置。」 「怎麼測？」 「跑一趟。」 黃技師皺眉。 「正常運轉？」 「對。」 「那很簡單。」 他接上檢修設備。 「控制器有樓層感應資料，可以看轎廂位置。」 「保存多久？」 「這台系統沒那麼完整，只留故障碼。即時位置可以看。」 「夠了。」 — 第一趟。 一樓。 右梯。 沈墨、陳宇航、黃技師三個人進去。 按12。 門關。 電梯上升。 2。 3。 4。 一路到12。 叮。 門開。 正常。 陳宇航走出去。 「沒事。」 沈墨看著手機秒表。 「再一次。」 第二趟。 正常。 第三趟。 正常。 第四趟。 還是正常。 黃技師有點不耐煩。 「這樣測不到啦。」 「為什麼？」 「你影片那個如果是真的，也不是每次發生。」 「什麼條件？」 「我哪知道。」 沈墨看了一眼時間。 22:31。 他忽然問： 「控制器時間準嗎？」 「有校時。」 「差多少？」 「幾秒吧。」 「設定一個紀錄。」 「什麼？」 「從現在開始，每次到十二樓，記錄轎廂位置。」 黃技師看他。 「要記多久？」 「到2:18。」 陳宇航閉上眼。 「我就知道。」 — 晚上十一點。 三人在附近吃麵。 黃技師沒有跟。 他說十二點再回來。 陳宇航加了一盤滷味。 「我問你一件事。」 「嗯。」 「1307。」 沈墨沒抬頭。 「怎樣？」 「你真的沒印象？」 「沒有。」 「你爸媽呢？」 「還沒問。」 陳宇航筷子停住。 「為什麼不問？」 「現在問了也不知道答案是真是假。」 「什麼意思？」 「林雨晴的資料會消失，人會忘記。」 沈墨喝了一口湯。 「如果我媽說沒住過，能證明什麼？」 陳宇航想了一下。 「也是。」 「查紙本。」 「戶籍？」 「出生資料、舊戶籍、醫院紀錄。」 「你出生地？」 「台北。」 「醫院？」 「仁安。」 陳宇航拿出手機。 「我明天——」 「先不用。」 「又怎樣？」 「今晚先處理電梯。」 陳宇航盯著他。 「你是不是有點怕？」 沈墨終於抬頭。 「怕什麼？」 「查到你真的跟這棟樓有關。」 沈墨沒有回答。 陳宇航笑了一下。 「原來你也會怕。」 「吃你的。」 — 凌晨十二點四十二分。 長安大廈開始安靜。 住戶進出變少。 一點二十分。 只剩偶爾有人叫電梯。 一點五十一分。 周伯趴在管理室睡著了。 黃技師坐在機房打手遊。 陳宇航已經開始打哈欠。 沈墨坐在十二樓樓梯間。 手上拿著林雨晴留下的紙本時間紀錄。 十二天。 十七段影片。 每一次異常幾乎都集中在—— 02:17。 不是2:16。 也不是2:18。 準得不像故障。 02:08。 沈墨站起來。 「開始。」 — 他們先把兩部電梯分開。 左梯正常供住戶使用。 右梯暫停一般呼叫。 黃技師留在機房。 陳宇航在十二樓。 沈墨在右梯。 三人保持通話。 02:13。 第一次測試。 一樓到十二樓。 正常。 02:15。 第二次。 正常。 02:16:20。 沈墨重新回到一樓。 門打開。 沒人。 管理室裡周伯還在睡。 「位置？」沈墨問。 耳機裡傳來黃技師的聲音。 「一樓。」 「控制器正常？」 「正常。」 陳宇航問： 「還多久？」 沈墨看手機。 「四十秒。」 02:16:31。 「要不要按？」 「等。」 02:16:42。 右側電梯門忽然關上。 沈墨沒有碰按鈕。 他抬頭。 「我沒按。」 耳機裡安靜一秒。 黃技師立刻說： 「收到上行指令。」 「哪裡送的？」 「不知道。」 「樓層？」 「十二。」 12亮了。 電梯開始上升。 陳宇航的聲音傳來。 「我在十二樓等。」 3。 4。 5。 沈墨看著數字。 心跳比平常快了一點。 8。 9。 10。 11。 12。 02:17:03。 電梯減速。 沈墨感覺得到。 正常到站的那種減速。 然後—— 沒有停。 非常輕。 但確實還在動。 沈墨扶住牆。 「黃先生。」 沒有回答。 「轎廂位置。」 耳機裡傳來急促的鍵盤聲。 「等一下。」 「現在在哪？」 「系統顯示十二樓。」 「實際高度。」 「我在看。」 一秒。 兩秒。 三秒。 黃技師忽然罵了一句。 「靠。」 「怎樣？」 「位置感應在變。」 陳宇航立刻問： 「什麼意思？」 「控制器說它到十二樓了。」 黃技師的聲音開始變快。 「可是編碼器還在走。」 「往哪？」 「上。」 沈墨盯著12。 四秒。 轎廂停住。 沒有提示音。 沒有開門。 沈墨看時間。 02:17:07。 「上升多少？」 「兩點九……」 黃技師停了一下。 「差不多三公尺。」 耳機裡沒人說話。 三公尺。 正好是第七章建築資料裡消失的高度。 「沈墨。」陳宇航說。 「嗯。」 「我這邊電梯沒來。」 「知道。」 十二樓走廊。 電梯門沒有開。 但沈墨現在就在一部顯示「12」的電梯裡。 而它停在十二樓上方三公尺。 「開門。」沈墨說。 黃技師立刻回答： 「不行。」 「為什麼？」 「控制器鎖住了。」 「檢修模式。」 「我切不了。」 「什麼意思？」 「它不接受。」 黃技師的聲音第一次有點慌。 「系統現在顯示的狀態很怪。」 「哪裡怪？」 「沒有樓層。」 沈墨抬頭。 面板仍然是12。 「你那邊顯示什麼？」 「12。」 「我這邊不是。」 「那是什麼？」 幾秒。 黃技師說： 「空白。」 就在這時。 叮。 電梯裡的提示音響了。 沈墨轉頭。 門沒有開。 但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輕。 從門外。 咚。 停。 咚。 停。 咚。 三下。 跟1307裡一樣。 沈墨走到門前。 「你們有沒有聽到？」 「聽到什麼？」陳宇航問。 「敲門。」 「沒有。」 黃技師也說沒有。 只有他聽得到。 咚。 第四下。 沈墨沒有動。 第五下。 然後停了。 幾秒後。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輕。 「沈墨。」 他的手停住。 耳機裡陳宇航還在問： 「怎麼了？」 沈墨沒有回答。 那個聲音又叫了一次。 「沈墨。」 他認得。 不是因為聽過。 而是因為第十章影片裡，他聽了二十幾遍。 林雨晴。 就在門外。 沈墨伸手。 按開門鍵。 沒有反應。 再按。 還是沒有。 「黃先生，開門。」 「我說了現在控制不了！」 「切總控。」 「不行，這高度外面根本沒有正常層門！」 「有。」 「什麼？」 「外面有東西。」 「你怎麼知道？」 沈墨沒回答。 因為林雨晴又說話了。 這一次只有四個字。 「不要開門。」 沈墨的手停住。 陳宇航在耳機裡問： 「誰在說話？」 「林雨晴。」 那頭瞬間安靜。 「你說什麼？」 「她在外面。」 「我去找你。」 「不要。」 「你他媽現在卡在不存在的樓層，叫我不要？」 「待在十二樓。」 「沈墨——」 啪。 通話斷了。 不是沈墨掛的。 手機還有訊號。 但耳機裡只剩雜音。 02:17:11。 沈墨看著時間。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 02:17:11。 監視器出現白色雜訊。 持續十一秒。 現在也是。 手機畫面開始閃。 電梯燈閃了一下。 又一下。 12消失。 控制面板第一次完全沒有樓層數字。 黑暗中。 有人在門外慢慢走過。 腳步很輕。 從左。 走到右。 然後停在門前。 沈墨沒有動。 門外的人也沒有動。 隔著兩片金屬門。 幾秒。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你還是來了。」 不是林雨晴。 沈墨盯著門。 「你是誰？」 沒有回答。 「林雨晴在哪？」 男人笑了一聲。 很輕。 「你每次都先問她。」 沈墨的表情第一次真正變了。 「每次？」 門外沒有再說話。 02:17:22。 啪。 燈恢復。 12重新亮起。 電梯突然往下。 沈墨立刻扶住牆。 十二樓。 叮。 門開。 陳宇航站在外面。 臉色很難看。 他一把抓住沈墨。 「出來。」 「等一下。」 「出來！」 沈墨被他拉出去。 門關上。 右梯繼續往下。 「你知不知道剛才發生什麼？」 「知道。」 「你知道個屁。」 陳宇航拿出手機。 「看。」 02:17:03。 十二樓監視器畫面。 電梯沒有到。 02:17:11。 畫面出現白色雜訊。 02:17:22。 恢復。 02:17:24。 右側電梯才真正抵達十二樓。 門開。 沈墨走出來。 「所以確定了。」沈墨說。 「確定什麼？」 「不是故障。」 陳宇航盯著他。 「你還想怎麼解釋？」 沈墨拿出手機。 打給黃技師。 「數據存下來了嗎？」 「有。」 「高度？」 「我再算一次。」 鍵盤聲。 幾秒後。 「十二樓正常停層高度以上——」 黃技師停了一下。 「二點九六公尺。」 跟建築圖消失的高度幾乎完全一致。 「還有一件事。」黃技師說。 「什麼？」 「剛才那四秒，不只轎廂在動。」 「還有什麼？」 「系統收到一個停層訊號。」 沈墨看向陳宇航。 「哪一樓？」 「沒有編號。」 「什麼意思？」 「就是一個接點。」 沈墨想起第五章。 十七年前電梯更換紀錄。 B2。 B1。 1F。 一路到12F。 最後還有一行。 **預留接點：1。** 「那個預留接點？」 「對。」 「現在還在？」 「理論上不應該。」 「為什麼？」 「五年前控制器都換掉了。」 黃技師停了一下。 「而且線路圖上根本沒有這個接點。」 「但剛才觸發了？」 「嗯。」 「代碼呢？」 「有。」 「什麼？」 電話另一頭沉默兩秒。 「13。」 沒有人說話。 — 凌晨三點。 管理室。 桌上放著三份東西。 第一份。 原始建築資料。 十二樓到天台： 6.18公尺。 第二份。 右梯實測。 12F正常停層高度以上： 2.96公尺。 第三份。 控制器紀錄。 02:17:03。 12F。 02:17:04。 未知接點觸發。 02:17:07。 停止。 代碼： 13。 陳宇航坐在椅子上。 「夠了吧？」 沈墨沒說話。 「現在不是推測了。」 「嗯。」 「長安大廈有十三樓。」 「至少有一個十三樓的高度。」 「你一定要講這麼煩嗎？」 沈墨把資料收起來。 「建築上有空間，電梯也能到。」 「還差什麼？」 「入口。」 陳宇航看著他。 「剛才門為什麼沒開？」 「不知道。」 「林雨晴那天開了。」 「嗯。」 「差在哪？」 沈墨看了一眼時間。 03:06。 他重新打開林雨晴最後一段影片。 02:16:42。 她進電梯。 按12。 到了12之後繼續上升。 門開。 陳宇航站到旁邊。 「有什麼？」 沈墨倒回去。 再看。 又倒一次。 第三次。 他忽然停住。 「這裡。」 「哪？」 02:16:58。 林雨晴抬頭。 不是看樓層。 她在看電梯門。 嘴巴動了一下。 「她說什麼？」 「沒有聲音。」 沈墨放大。 嘴型很短。 兩個字。 陳宇航看了半天。 「看不出來。」 沈墨也不能確定。 他把音量拉到最大。 底噪。 機械聲。 衣服摩擦。 然後—— 很小。 幾乎被電梯運轉聲蓋掉。 林雨晴確實說了一句話。 「到了。」 陳宇航皺眉。 「她知道？」 「嗯。」 「所以門才開？」 「不知道。」 「又不知道。」 沈墨沒有理他。 他繼續往前倒。 直到林雨晴走進電梯前。 畫面角落。 她拿著手機。 螢幕亮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 沈墨暫停。 放大。 訊息。 寄件人看不到。 內容只有一句。 **02:17，右梯。不要按13。** 陳宇航盯著畫面。 「本來就沒有13可以按。」 沈墨看著那句話。 對。 面板上從來沒有13。 那為什麼特別提醒她—— 不要按13？ 除非曾經有一種情況， 十三樓的按鈕會出現。 — 早上五點十二分。 天快亮了。 兩人站在長安大廈外。 陳宇航點了根菸。 「你今天回去睡覺。」 「嗯。」 「我認真的。」 「知道。」 「晚上不要自己來。」 沈墨看他。 「為什麼？」 「因為我認識你。」 「所以？」 「你現在滿腦子都是2:17。」 沈墨沒否認。 陳宇航吐了一口煙。 「等搜索程序。」 「來不及。」 「什麼來不及？」 「林雨晴。」 「她已經失蹤四天。」 「不是這個。」 沈墨拿出手機。 打開昨晚備份的戶籍資料。 林雨晴的名字還在截圖裡。 但照片已經變成一片灰。 再打開公司識別證照片。 名字還在。 臉也開始模糊。 「她還在消失。」 陳宇航不說話。 「如果那裡跟這件事有關——」 「你就要進去？」 「嗯。」 「沈墨。」 「怎樣？」 「你剛才已經差點進去了。」 「門沒開。」 「所以你覺得很可惜？」 沈墨沒回答。 陳宇航把菸踩熄。 「明晚我跟你一起。」 「不行。」 「為什麼？」 「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所以才一起。」 「如果兩個都忘了呢？」 陳宇航愣住。 沈墨看著他。 「你已經開始忘記林雨晴。」 「……」 「至少留一個人在外面。」 「那為什麼不是你留？」 沈墨沉默了一下。 「因為它叫我的名字。」 陳宇航沒說話。 「而且1307寫的是我。」 「所以你就更不該進去。」 「所以只能我進去。」 兩人站在路邊。 天色慢慢亮起來。 早餐店開始拉鐵門。 第一班公車從街口經過。 整座城市正在醒。 長安大廈看起來跟任何一棟三十幾年的舊住宅都沒有不同。 十二層。 灰色外牆。 頂樓水塔。 沒有十三樓。 但他們現在已經知道—— 十二樓上方確實多出二點九六公尺。 右側電梯確實能到。 而且每天凌晨2:17， 那個不存在於任何線路圖上的接點， 會亮起一個數字。 13。 沈墨抬頭。 從一樓開始往上數。 十。 十一。 十二。 再上面就是天台。 什麼都沒有。 「明天2:17。」他說。 陳宇航看著他。 「你真的要去？」 「嗯。」 「如果門開了？」 沈墨望著十二樓上方。 「我就出去。」 「如果林雨晴不在？」 「找。」 「如果回不來？」 這一次，沈墨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 「那你至少記得一件事。」 「什麼？」 沈墨看著他。 「我進去過。」 陳宇航皺眉。 「你講這什麼鬼話。」 沈墨沒有再說。 因為他心裡真正想的，是另外一句。 如果明天陳宇航還記得他。 那就代表—— 他還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