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第二卷 第一章 死在出生以前的人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3,278 字
蘇婉寧第一次看見沈墨這個名字,是在一張死亡證明上。
那天下午,她正在整理父親留下來的東西。
蘇國榮死了半年。
心肌梗塞。
走得很快。
快到醫院打電話來的時候,蘇婉寧還以為是詐騙。
父女兩人的關係算不上差,只是也沒有特別好。
蘇國榮當了一輩子記者,年輕時跑社會線,後來做地方新聞,退休後還是改不了習慣,家裡堆滿剪報、錄音帶、採訪筆記和不知道哪一年留下來的資料。
蘇婉寧一直沒整理。
直到房東通知,下個月要重新簽約。
她才決定把東西清一清。
下午三點多,她已經丟掉四袋舊報紙。
第五箱搬出來時,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袋。
沒有標題。
只寫著一個日期。
1998.07.16
蘇婉寧蹲在地上看了兩秒。
她對這個日期沒印象。
打開。
裡面有十幾張照片。
第一張就是長安大廈。
照片很舊。
外牆比現在更髒,騎樓停滿機車。
第二張是消防車。
第三張拍的是大樓入口。
有救護人員抬著擔架出來。
第四張。
一個女人坐在救護車旁。
臉被人群擋住,只看得見半張側臉。
她肚子很大。
像是孕婦。
照片背後有父親的字。
02:43送醫。
蘇婉寧繼續翻。
第五張。
第六張。
第七張。
都是事故現場。
奇怪的是,報紙剪報只有很小一則。
標題:
長安大廈設備間失火 十二人送醫
沒有死亡。
沒有重大傷亡。
起火原因寫的是電線走火。
她皺了皺眉。
如果只是十二人送醫,父親為什麼留這麼多資料?
而且這不像正式採訪檔案。
沒有刊出的報導。
沒有完稿。
只有照片和筆記。
蘇婉寧把東西全部倒出來。
最底下掉出一張紙。
不是剪報。
是一張影本。
上面印著:
死亡證明書
她拿起來。
紙張已經發黃。
姓名欄:
沈墨
性別:
男。
出生日期那一欄被水漬暈開,只看得到年份。
1998。
死亡日期:
1998年7月16日。
蘇婉寧往下看。
死亡年齡。
那一欄的字很淡。
她拿到窗邊。
未滿一日。
她停了一下。
嬰兒。
她又看死亡原因。
字跡幾乎看不清。
只辨認得出:
呼吸……
後面糊掉了。
最下面沒有醫院正式章。
只有一個很淡的橢圓形印記。
蘇婉寧翻到背面。
父親寫了兩句話。
第一句:
死亡13人,公布12人。
第二句被重重畫了兩條線。
但還是看得出來。
嬰兒有兩個。
蘇婉寧盯著那五個字。
看了很久。
—
她沒有立刻把事情往奇怪的方向想。
記者最忌諱的一件事,就是先喜歡上一個答案,再去找證據。
她把資料按照時間重新排過一次。
1998年7月16日。
長安大廈發生事故。
官方報導:十二人送醫,無人死亡。
父親的筆記:死亡十三人。
其中有一張嬰兒死亡證明。
問題很多。
但都可以查。
她先查長安大廈。
還在。
地址沒變。
十二層。
屋齡三十多年。
最近沒有什麼新聞。
她再查「沈墨」。
太普通。
一堆同名。
加上長安大廈。
沒有。
加上1998。
沒有。
加上死亡證明。
還是沒有。
她換了一種查法。
把父親筆記裡出現過的名字逐一搜尋。
其中幾個人已經找不到資料。
有兩個查得到。
都是當年住戶。
一個現在六十多歲。
另一個早就搬走。
蘇婉寧記下。
最後,她又回到「沈墨」。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讓她在意。
不是死亡證明。
而是父親的筆記。
牛皮紙袋裡有一本很薄的採訪本。
前面都是事故紀錄。
最後三頁卻反覆出現同一個名字。
沈墨。
第一處:
誰抱走沈墨?
第二處:
醫院只有一個。
第三處:
出生登記是17日。
蘇婉寧看到這裡,手停住。
17日?
死亡證明是16日。
她立刻重新搜尋。
這一次不是查死者。
而是查活人。
半小時後。
她找到一筆公開資料。
台北市某分局。
刑警。
沈墨。
照片不大。
男人穿著便服站在人群旁邊,側著臉,表情沒什麼特別。
蘇婉寧盯著螢幕。
年齡對得上。
她繼續查。
出生日期不是所有資料都有。
找了十幾分鐘,終於在一份舊活動資料裡看到。
1998年7月17日。
她慢慢坐直。
一天。
只差一天。
桌上那張死亡證明:
沈墨。
死亡日期:
1998年7月16日。
網路上的刑警:
沈墨。
出生日期:
1998年7月17日。
蘇婉寧看著兩份資料。
第一個念頭是同名。
當然是同名。
台灣兩千多萬人。
同名有什麼奇怪。
而且一個是二十八年前死亡的嬰兒。
另一個是現在活著的刑警。
她把電腦闔上。
去廚房倒水。
回來。
又打開。
「……有病。」
她罵的是自己。
但還是繼續查。
—
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蘇婉寧找到父親以前的同事。
方啟明。
退休攝影記者。
電話接通時,對方正在吃飯。
「哪位?」
「方叔,我婉寧。」
「哪個婉寧?」
「蘇國榮女兒。」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喔,婉寧。怎麼了?」
「我在整理我爸的東西。」
「整理完直接丟啦,妳爸那些垃圾可以塞滿一間房。」
「差不多。」
「哈哈。」
「我找到一個1998年的案子。」
對方還在笑。
「哪個?」
「長安大廈。」
笑聲沒了。
蘇婉寧注意到了。
「方叔?」
「妳怎麼找到那個?」
「我爸留的。」
「喔。」
「你記得?」
「太久了。」
「你剛才不是這個反應。」
電話那頭沒說話。
蘇婉寧拿起死亡證明。
「我找到一張沈墨的死亡證明。」
這次沉默更久。
「方叔?」
「妳不要查那個。」
蘇婉寧皺眉。
「為什麼?」
「沒什麼好查。」
「那你幹嘛叫我不要查?」
「婉寧。」
方啟明的語氣變了。
「妳爸都死了,東西丟掉就好。」
「我爸當年查到什麼?」
「不知道。」
「你有去現場嗎?」
「沒有。」
回答太快。
「照片誰拍的?」
「什麼照片?」
「長安大廈事故現場。」
「妳爸吧。」
「我爸的照片習慣我知道。」
蘇婉寧抽出其中一張。
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塊沖洗標記。
「這批不是他的底片。」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是你拍的?」
很久。
方啟明才說:
「我不記得。」
蘇婉寧沒有追問。
「好。」
「妳答應我。」
「什麼?」
「別去那棟樓。」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址。
「你連我有沒有地址都不知道。」
「妳爸一定留了。」
「為什麼?」
方啟明呼吸變重了一點。
「因為他就是這樣。」
「方叔。」
「嗯。」
「十三個人是什麼意思?」
電話直接掛斷。
蘇婉寧看著手機。
沒有再打。
—
晚上九點。
她把所有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這次一張一張掃描。
放大。
事故時間主要集中在凌晨兩點到三點。
消防車。
救護車。
住戶。
警察。
孕婦。
擔架。
沒有什麼特別。
直到倒數第三張。
畫面拍的是大樓入口。
時間寫著:
03:12
右側有人抬著東西出來。
不是擔架。
是一名消防員。
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照片拍糊了。
只能看見包巾。
蘇婉寧把照片放到一旁。
下一張。
時間:
03:21
同一個入口。
另一個男人走出來。
不是消防員。
深色外套。
懷裡也抱著東西。
她把照片掃進電腦。
放大。
還是糊。
再放。
男人懷裡確實是一個嬰兒。
蘇婉寧停住。
她想起父親背面的字。
嬰兒有兩個。
她開始找底片。
沒有。
只有沖洗照片。
她把亮度拉高。
男人的臉被陰影擋住大半。
看不清。
但左手露在外面。
手腕上有一個黑色的東西。
像錶。
蘇婉寧把這張照片單獨存下來。
然後翻到最後一張。
這張最奇怪。
沒有時間。
沒有說明。
拍的是長安大廈對面。
一個男人站在路邊。
距離很遠。
他沒有看事故現場。
而是看著鏡頭。
蘇婉寧放大。
畫質很差。
臉只有幾十個像素。
但她忽然覺得眼熟。
她把下午找到的刑警照片叫出來。
放旁邊。
看了一次。
再看一次。
不可能。
她把兩張照片縮成差不多比例。
眉骨。
鼻子。
下巴。
輪廓。
蘇婉寧盯著螢幕。
1998年的照片裡,那個男人看起來至少三十歲。
而現在這個沈墨——
1998年根本還沒出生。
她拿起手機。
重新打給方啟明。
沒接。
第二次。
沒接。
第三次。
直接關機。
蘇婉寧坐在桌前。
房間突然顯得很安靜。
她看向那個牛皮紙袋。
還有東西。
一卷小型錄影帶。
Hi8。
外殼貼著白色標籤。
父親的字。
長安 7/16
她家裡沒有機器可以播。
蘇婉寧拿起來。
翻到背面。
還有一行字。
比正面潦草很多。
像是後來匆忙補上的。
不要讓沈墨看到。
她盯著那句話。
幾秒後,手機突然震動。
陌生號碼。
簡訊。
只有一行。
妳是不是在找1998年的長安大廈?
蘇婉寧沒有回。
第二則很快進來。
不要去。
她直接撥過去。
關機。
蘇婉寧看著號碼,把它抄在紙上。
就在她準備搜尋時——
第三則訊息進來。
這一次不是文字。
是一張照片。
蘇婉寧點開。
照片像剛拍的。
地點是她家樓下。
畫面中央站著一個女人。
白色上衣。
牛仔褲。
背著帆布袋。
臉很模糊。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如果妳還記得她,就別讓沈墨去十三樓。
蘇婉寧盯著照片。
她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
也不知道十三樓是什麼。
但下一秒,她發現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照片拍攝時間——
1998年7月16日 02:17
蘇婉寧抬起頭。
窗外就是她家樓下。
路燈亮著。
沒有人。
她再低頭。
手機裡的照片還在。
只是照片中央那個女人——
不見了。
只剩一條空蕩蕩的人行道。
——第二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