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第二章 照片裡的人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3,793 字
蘇婉寧沒有下樓。
她站在窗邊,看了快五分鐘。
樓下沒有人。
便利商店還亮著,門口停著兩輛機車。紅綠燈照常變換,一個外送員騎過巷口,後座的保溫箱晃了兩下。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低頭看手機。
第三則訊息還在。
照片裡原本站著女人的位置,現在只剩空蕩蕩的人行道。
下面那句話沒有消失。
如果妳還記得她,就別讓沈墨再進十三樓。
蘇婉寧重新讀了一遍。
這次她注意到的是一個字。
再。
不是「別讓沈墨進十三樓」。
是「別讓沈墨再進十三樓」。
代表傳訊息的人認為——
沈墨已經進去過。
她把三則訊息全部截圖。
開飛航模式。
再截一次。
接著拿另一支舊手機,把畫面拍下來。
做完這些,她才回覆。
你是誰?
訊息沒有送出去。
對方關機了。
—
晚上十點二十一分。
蘇婉寧重新打開父親留下的牛皮紙袋。
這一次她不看照片。
先看筆記。
蘇國榮的採訪習慣很亂。
想到什麼寫什麼,日期有時放前面,有時寫在頁角,電話號碼旁邊也不一定有人名。
她小時候看過父親工作。
一場記者會開完,別人回公司整理錄音,他通常已經靠幾個關鍵字把稿子寫完。
剩下的東西,全塞進筆記本。
所以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寫得最多的地方。
而是那些只寫了一次、卻特別被圈起來的字。
蘇婉寧從第一頁重新看。
長安大廈。
02:17。
右梯。
設備層?
她停住。
設備層。
第一章看過時,她沒注意。
往下。
12以上?何說沒有。
何是誰,不知道。
下一頁。
舊圖找不到。
電梯公司不肯給。
13?
那個13被父親圈了三次。
蘇婉寧靠回椅背。
陌生訊息裡第一次出現「十三樓」時,她還可以當成有人故意嚇她。
但父親二十八年前的筆記裡,也有13。
這就不一樣了。
她拿手機搜尋長安大廈。
十二層。
所有公開資料都是十二層。
房屋交易紀錄最高也是12F。
沒有13。
她繼續往後翻。
其中一頁只寫著:
不要問住戶「十三樓」。
下面:
直接問:以前最上面住誰?
蘇婉寧看了兩秒。
笑了一下。
這很像她爸。
如果你問一個人「這裡有沒有十三樓」,對方會先思考十三樓存不存在。
但如果問「以前最上面住誰」,對方會先搜尋記憶。
問法不同,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她拿筆,把這一頁折角。
下一頁。
周?管理員。
郭明德。電梯。
郭明德三個字下面畫了線。
蘇婉寧拿手機查。
同名不少。
她在旁邊先打了一個問號。
再下一頁。
字突然變少。
只有一句:
照片裡多一個。
蘇婉寧停住。
下面沒有解釋。
她立刻把桌上的舊照片全部拿過來。
十七張。
一張一張排開。
多一個什麼?
人?
消防員?
嬰兒?
她重新數。
照片裡的人太多。
根本不可能知道。
直到她翻到那張03:21。
深色外套的男人抱著嬰兒走出長安大廈。
背面原本只有時間。
她把照片斜著對燈。
紙面有壓痕。
像父親曾經在上面墊著另一張紙寫字。
蘇婉寧換角度。
看不清。
她拿鉛筆,在白紙上輕輕側塗。
幾個凹痕慢慢浮出來。
不是完整句子。
只有:
不是消防隊的人。
以及下面半行:
沒人記得他……
後面斷了。
蘇婉寧盯著那行字。
幾秒後,她看向電腦。
1998照片裡的男人。
現在的刑警沈墨。
她把兩張圖重新放在一起。
像。
確實像。
但「像」不是證據。
二十八年前的照片解析度太差。
光線、角度、顆粒,都可能讓人看錯。
她不準備靠一張模糊照片認人。
至少不是現在。
—
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蘇婉寧打開父親的舊通訊錄。
方啟明。
還是關機。
她往下找。
郭明德。
真的有。
後面是一支市話。
她撥。
空號。
再找手機。
沒有。
蘇婉寧用姓名、職業、電梯公司交叉搜尋。
二十幾分鐘後,找到一筆十年前的商業登記資料。
地址在新北。
電話不同。
她打過去。
響了很久。
沒人接。
第二次。
還是沒有。
她記下。
沒有再打。
接著是「周」。
只有姓。
沒辦法查。
她又翻了幾頁。
看到另一個名字。
林建榮。
旁邊寫:
1104?
蘇婉寧皺眉。
1104是門牌。
她搜尋名字。
沒有明確結果。
下一頁。
女兒說父親從沒住過台北。
下面一行:
但照片有。
蘇婉寧把這句圈起來。
她開始發現父親當年追的可能根本不是火災。
是人。
準確一點——
是某些「明明存在過,別人卻說不存在」的人。
—
凌晨十二點四十三分。
蘇婉寧終於找到第一個還能聯絡的人。
蔡美玲。
當年長安大廈住戶。
現在七十一歲。
電話是從一份舊社區活動名冊裡翻出來的。
她原本不想這麼晚打。
但號碼是不是本人都不知道。
她先傳訊息。
蔡女士您好,我是蘇國榮記者的女兒,正在整理他1998年採訪長安大廈的資料,想請教您幾件事。若方便,希望明天與您聯絡。
不到兩分鐘。
電話直接打來。
蘇婉寧接起。
「您好。」
「妳是國榮的女兒?」
老人聲音很清楚。
「對。」
「他怎麼了?」
蘇婉寧停了一下。
「半年前過世了。」
電話那頭沉默。
「喔……」
過了一會。
「他以前幫過我。」
「長安大廈的事?」
「對。」
蘇婉寧坐直。
「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妳問。」
「1998年7月16日,大樓是不是發生過火災?」
「有。」
「嚴重嗎?」
「煙很大,半夜大家都跑下去。」
「有人死嗎?」
「沒有吧。」
回答很自然。
「新聞寫十二人送醫。」
「差不多。」
「十三樓呢?」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
蘇婉寧等。
「蔡女士?」
「我們那裡沒有十三樓。」
「一直都沒有?」
「十二樓上去就是頂樓。」
「1998年也是?」
「對啊。」
「那以前最上面那層住誰?」
電話另一頭停了。
很久。
蘇婉寧沒有催。
「以前……」
蔡美玲的聲音慢了一點。
「以前最上面是……」
又停。
「奇怪。」
「怎麼?」
「我怎麼想不起來。」
蘇婉寧拿起筆。
「您記得有人住嗎?」
「應該有。」
「幾戶?」
「不知道。」
「有沒有姓林的?」
「林……」
老人喃喃念了一遍。
「有吧。」
「林建榮?」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音。
蘇婉寧等了五秒。
「蔡女士?」
「妳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她握筆的手停住。
「我父親筆記裡有。」
「國榮還留著?」
「留著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
「您認識林建榮?」
「我……」
呼吸聲變得急了一點。
「應該不認識。」
「可是?」
「可是我聽到這個名字……」
她停住。
「我很難過。」
蘇婉寧沒說話。
「很奇怪。」
蔡美玲自己笑了一下。
「明明不知道是誰。」
「您有照片嗎?」
「以前的照片?」
「對。」
「不知道,可能有。」
「可以找一下嗎?」
「現在?」
「明天也可以。」
老人卻像沒聽見。
電話那頭傳來抽屜打開的聲音。
東西翻動。
塑膠袋。
紙張。
過了快一分鐘。
蔡美玲突然不動了。
「找到了?」
「有一張。」
「什麼照片?」
「火災那天。」
蘇婉寧站起來。
「可以傳給我嗎?」
「我不太會。」
「加我的LINE,我教您。」
老人沒回答。
「蔡女士?」
「這個人……」
「誰?」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照片裡有一個人。」
蘇婉寧沒有插話。
「我明明不認識他。」
「長什麼樣?」
「男的。」
「幾歲?」
「三十幾吧。」
蘇婉寧看向桌上那張照片。
深色外套。
黑色手錶。
「穿什麼?」
「黑黑的外套。」
她的手慢慢握緊。
「手上有東西嗎?」
「什麼?」
「手錶。」
老人沉默。
「有。」
蘇婉寧沒有說話。
「黑色的。」
—
照片十五分鐘後傳過來。
畫質比父親留下的更差。
是沖洗照片翻拍。
1998年7月16日。
長安大廈騎樓。
十幾個住戶站在外面。
消防員進進出出。
蘇婉寧一眼就看見那個男人。
站在人群最後。
深色外套。
黑色手錶。
臉被旁邊的人擋住一半。
她把照片存下。
「蔡女士,這張照片誰拍的?」
「我先生。」
「原始照片還在?」
「就在我手上。」
「先不要丟。」
「當然不會丟。」
「也不要在上面寫東西。」
老人笑了。
「我知道啦。」
「明天我去找您。」
「好。」
蘇婉寧準備掛電話。
蔡美玲忽然叫她。
「蘇小姐。」
「嗯?」
「妳剛才說那個人叫什麼?」
「我沒有說名字。」
「不是照片這個。」
「那哪個?」
「林……什麼?」
蘇婉寧停住。
「林建榮。」
「喔。」
老人念了一遍。
「林建榮。」
然後問:
「他是誰?」
蘇婉寧沒有回答。
不到二十分鐘。
她忘了。
—
凌晨一點二十六分。
蘇婉寧把通話內容全部整理成文字。
她沒有寫「靈異」。
沒有寫「失憶」。
只寫:
蔡美玲第一次聽到林建榮:有情緒反應。
20分鐘後:無法辨識姓名。
下面:
1998照片再次出現深色外套男性。黑錶。
再下面:
需確認是否與沈墨為同一人。
她盯著最後一句。
刪掉。
重新寫。
需取得可辨識臉部的原始影像。
這才是證據。
—
她準備睡時已經兩點。
手機放到床頭。
燈關掉。
房間安靜。
兩點十六分。
手機亮了。
沒有聲音。
蘇婉寧睜開眼。
陌生號碼。
跟昨晚不同。
只有一張圖片。
她坐起來。
點開。
是一張監視器截圖。
時間顯示:
02:17:03
地點是一條老舊走廊。
牆面泛黃。
深色磁磚。
畫面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背對鏡頭。
深色外套。
蘇婉寧立刻看他的左手。
沒有黑錶。
她皺眉。
下一秒。
男人轉過頭。
臉被監視器雜訊切掉一半。
但還是認得出來。
沈墨。
不是1998照片裡那個看起來三、四十歲的男人。
是她今天在網路資料裡看到的那個刑警。
現在的沈墨。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他已經去過了。
蘇婉寧盯著畫面。
第二則訊息進來。
但回來的不一定是他。
她沒有動。
第三則。
如果妳要查,先去問他的搭檔。
下面是一個名字。
陳宇航。
蘇婉寧看著那三個字。
幾秒後,手機右上角的時間跳動。
02:17。
她重新點開第一張監視器截圖。
畫面還在。
但這一次——
走廊裡的沈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牆上的一塊門牌。
1307。
蘇婉寧沒有睡。
她打開電腦。
搜尋:
陳宇航 刑警
三分鐘後,她找到一張警局活動照片。
照片裡有兩個人。
陳宇航站在左邊。
沈墨站在右邊。
蘇婉寧把照片放大。
看了很久。
最後視線落在拍攝日期。
照片是昨天上午拍的。
也就是——
沈墨從所謂「十三樓」回來之後。
她把照片列入資料夾。
檔名只打了一句:
回來的人。
然後在採訪名單第一位寫下:
陳宇航。
第二位:
沈墨。
她盯著兩個名字。
最後在沈墨後面加上一個問號。
沈墨?
窗外天還沒亮。
蘇婉寧第一次覺得,父親二十八年前沒有寫完的,可能根本不是一篇新聞。
而是一件直到今天——
都還沒有結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