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三樓

16 章 第四章 昨晚的沈墨

16 章 第四章 昨晚的沈墨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5,693 字

陳宇航把影片又播了一遍。 沒人說話。 畫面裡,蘇國榮從停車場監視器死角走出來,把那卷Hi8交給沈墨。 23:49:31。 蘇國榮轉頭。 嘴唇動了四下。 不要相信他。 23:49:36。 影片結束。 陳宇航抬頭。 「先回分局。」 蘇婉寧沒動。 「我要原始檔。」 「不行。」 「影片裡是我爸。」 「所以更不行。」 「什麼意思?」 「現在這段東西可能跟案件有關。」 「哪個案件?」 陳宇航沒回答。 蘇婉寧看向沈墨。 從剛才開始,他就沒說過話。 「你呢?」 沈墨抬眼。 「什麼?」 「你真的不記得?」 「不記得。」 「昨晚十一點四十八分在哪?」 「家裡。」 「有人證?」 「沒有。」 「手機定位?」 「可以查。」 「車呢?」 「停分局。」 「所以影片裡的人有你的車鑰匙?」 沈墨看了她一眼。 「如果那個人是我,就有。」 「你覺得是你?」 「臉是。」 「我問你覺得。」 「不知道。」 蘇婉寧沒有再問。 這個答案至少比「不是我」有用。 — 十一點五十八分。 三人回到分局。 蘇婉寧不能進證物處理區,只能待在外面的會議室。 陳宇航先去找傳影片的同事。 沈墨去調自己的手機紀錄。 離開前,他回頭。 「妳那卷錄影帶在哪?」 「安全的地方。」 「不要碰。」 「理由。」 「不知道。」 「那我為什麼聽你的?」 沈墨停了兩秒。 「妳不用聽。」 說完就走了。 蘇婉寧看著門關上。 她拿出手機。 打開記事本。 沈墨對7/16錄影帶有不明熟悉感。 下面補一句。 本人似乎也不知道來源。 她想了想,又寫: 暫時不假設說謊。 這是她現在最不喜歡的地方。 如果沈墨只是說謊,事情反而簡單。 — 十二點二十三分。 陳宇航回來。 手裡拿著筆電。 「影片原檔確認過,沒剪接。」 「時間?」 「系統時間正常。」 「有其他鏡頭嗎?」 「在調。」 「我爸怎麼進停車場?」 「不知道。」 「不知道?」 「入口監視器沒拍到。」 「樓梯?」 「也沒有。」 「電梯?」 「沒有。」 蘇婉寧看著他。 「所以他憑空出現在死角?」 「我沒這麼說。」 「那你怎麼說?」 「目前不知道他從哪裡進來。」 「離開呢?」 陳宇航沒回答。 「也沒拍到?」 「嗯。」 蘇婉寧靠回椅背。 「很好。」 「哪裡好?」 「至少跟我爸以前查的東西很像。」 「什麼?」 「有人出現過。」 她停了一下。 「但沒人記得他怎麼來,也不知道他怎麼走。」 陳宇航皺眉。 「妳爸筆記還有什麼?」 「很多。」 「借我。」 「不行。」 「妳很喜歡說不行。」 「你也是。」 陳宇航看了她兩秒。 「妳跟沈墨應該很聊得來。」 「我覺得不會。」 「我也覺得。」 — 門開。 沈墨回來。 手上多了一張列印資料。 「手機昨晚十點零七分連上我家Wi-Fi。」 他把紙放桌上。 「之後一直到今天早上七點四十一分,都沒有離開基地台範圍。」 陳宇航問: 「手機在家不代表人在家。」 「對。」 「有其他東西嗎?」 「我家大樓電梯紀錄。」 沈墨拿出手機。 「昨晚十點零二分我回去,之後我的門禁卡沒有再刷過。」 「樓梯?」 「沒有監視器。」 「所以還是不能證明。」 「嗯。」 蘇婉寧看著他。 「你昨晚幾點睡?」 「十二點左右。」 「睡前做什麼?」 「洗澡,看資料。」 「什麼資料?」 「長安大廈。」 「看到幾點?」 「十一點多。」 「哪一份?」 沈墨沒回答。 蘇婉寧立刻察覺。 「怎麼?」 「我想不起來。」 陳宇航抬頭。 「什麼叫想不起來?」 「記得有看。」 「內容?」 「不記得。」 「檔案呢?」 「今天早上不在桌上。」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陳宇航盯著他。 「你剛才怎麼沒說?」 「我以為放錯地方。」 「現在呢?」 沈墨看了一眼停車場影片。 「現在不確定。」 「什麼資料?」 「第一卷宗。」 「林雨晴的?」 沈墨點頭。 蘇婉寧第一次聽到完整名字。 「林雨晴?」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蘇婉寧拿出舊手機。 打開那張翻拍。 白色上衣。 牛仔褲。 帆布袋。 「是她?」 陳宇航沒有回答。 沈墨只看一眼。 「是。」 蘇婉寧注意到兩人的差別。 沈墨沒有遲疑。 陳宇航卻明顯慢了一拍。 「你還記得她?」她問沈墨。 「當然。」 「陳警官呢?」 「我也記得。」 「全名。」 陳宇航臉色變了。 「妳什麼意思?」 「說她名字。」 「林……」 他停住。 沈墨轉頭。 陳宇航嘴巴張了一下。 「林……雨……」 最後一個字卡住。 蘇婉寧沒有催。 沈墨的表情慢慢沉下來。 「宇航。」 「等一下。」 「她叫什麼?」 「我知道。」 「那你說。」 「林雨……」 陳宇航閉上眼。 額頭冒出一層薄汗。 幾秒後,他猛地拿出手機。 打開備忘錄。 上面有一行字。 林雨晴,27歲,1104,失蹤。不要忘。 他盯著那行字。 「林雨晴。」 像是在念別人的名字。 沈墨沒說話。 陳宇航抬頭。 「幹。」 這一聲很輕。 「我真的快忘了。」 — 蘇婉寧把蔡美玲的事情說了。 沒有提父親全部資料。 只說林建榮。 第一次聽到名字,蔡美玲有明顯情緒。 二十分鐘後,忘記。 陳宇航聽完,沉默很久。 「所以不是我。」 「不是只有你。」蘇婉寧說。 「沈墨為什麼沒事?」 三個人同時看向沈墨。 沈墨沒有回答。 「第一天就這樣?」蘇婉寧問。 「什麼?」 「其他人開始忘,她沒有?」 陳宇航點頭。 「目前是。」 「你完全沒忘?」她問沈墨。 「沒有。」 「她長什麼樣?」 沈墨看向照片。 「不看也記得。」 「說。」 「一百六十二左右,長髮,偏瘦。失蹤那天白色上衣、牛仔褲,帆布袋。」 「臉呢?」 「記得。」 「聲音?」 「記得。」 「她跟你說過什麼?」 沈墨停了一下。 「很多。」 「例如?」 「她說她在裡面不到一小時。」 蘇婉寧的筆停住。 「裡面?」 陳宇航立刻說: 「這個不能——」 「十三樓。」沈墨說。 陳宇航看向他。 沈墨沒理。 「我進去過。」 蘇婉寧沒有表現出驚訝。 「我知道。」 「妳不知道細節。」 「你可以說。」 「凌晨2:17,右梯超過十二樓,往上多走二點九六公尺。」 蘇婉寧的表情第一次真正變了。 二點九六。 不是「大概一層」。 是測量過。 「門開以後?」 「走廊。」 「你看到林雨晴?」 「嗯。」 「她為什麼沒跟你回來?」 「她說不能。」 「不能,還是不想?」 「不知道。」 「你就回來了?」 「她把我推進電梯。」 蘇婉寧看著他。 「然後?」 沈墨沉默。 陳宇航先開口。 「然後我們在十二樓看到他。」 「你們?」 「我。」 「只有你?」 「還有監視器。」 蘇婉寧立刻問: 「拍到什麼?」 陳宇航沒說話。 沈墨回答: 「另一個我。」 這次蘇婉寧安靜了。 「什麼意思?」 「我進十三樓的同一段時間,十二樓監視器拍到一個長得跟我一樣的人。」 「你看過?」 「看過。」 「原檔?」 「在。」 「臉清楚?」 「夠清楚。」 「你們做過影像比對?」 「還沒有正式鑑定。」 「為什麼?」 「案子到現在沒有任何合理的刑事方向。」 「所以你們就放著?」 「昨天才發生。」 蘇婉寧停住。 昨天。 她忽然看向停車場影片。 昨晚23:48。 又一個沈墨。 「時間。」 她說。 「什麼?」 「你從十三樓回來是幾點?」 「凌晨。」 「昨天凌晨?」 「對。」 「停車場是昨晚十一點四十八。」 「對。」 蘇婉寧在紙上畫了一條線。 凌晨。 沈墨從十三樓回來。 晚上。 另一個沈墨出現在停車場,從已死的蘇國榮手上接走錄影帶。 她寫到最後,停住。 「這兩件事之間不到一天。」 沒人回答。 — 下午一點十七分。 陳宇航拿到停車場其他鏡頭。 三人一起看。 23:42。 空。 23:43。 空。 23:44。 B2樓梯間。 沒人。 電梯沒有停B2。 車道入口也沒有人走進來。 23:48。 主畫面。 沈墨突然出現。 不是從死角走出。 畫面前一秒沒有。 下一秒,他已經站在柱子旁。 陳宇航倒回。 再播。 23:48:06。 空。 23:48:07。 沈墨站在那裡。 沒有移動殘影。 沒有走入畫面的過程。 就是多了一個人。 蘇婉寧問: 「跳幀?」 「沒有。」 「掉資料?」 「時間碼連續。」 「那我爸呢?」 繼續。 23:49:02。 空。 23:49:03。 蘇國榮出現。 同樣的位置。 同樣沒有走進來。 兩個人像被直接放進畫面。 陳宇航不說話了。 沈墨盯著影片。 「往後。」 23:49:36。 蘇國榮離開畫面。 23:49:37。 沈墨還在。 23:49:41。 沈墨低頭看錄影帶。 23:49:52。 他抬頭。 23:50:00。 畫面閃了一下。 不是白色雜訊。 只有非常短的一幀。 23:50:01。 停車場空了。 蘇婉寧問: 「錄影帶呢?」 沒人回答。 因為畫面裡的沈墨也一起消失了。 — 下午兩點。 陳宇航去調昨晚23:50之後所有監視器。 沈墨留在會議室。 蘇婉寧坐在對面。 兩個人第一次單獨相處。 「你害怕嗎?」她問。 「什麼?」 「看到自己出現在不記得去過的地方。」 「還好。」 「假的。」 「妳很喜歡判斷別人說假話。」 「職業病。」 「妳現在不是記者。」 「警察下班就不會看人?」 沈墨沒回答。 蘇婉寧看著他。 「我爸叫我不要相信你。」 沈墨抬頭。 「確定是跟妳說?」 「不知道。」 「那妳信嗎?」 「一半。」 「哪一半?」 「我不相信你知道自己是誰。」 沈墨的表情沒有變。 「另一半呢?」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相信你這個人。」 沈墨笑了一下。 「公平。」 「你認識我爸嗎?」 「不認識。」 「又來了。」 「但我覺得見過。」 蘇婉寧停住。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 「在哪?」 「不知道。」 「夢?」 「不像。」 「十三樓?」 沈墨看著她。 「可能。」 「你在裡面看到他?」 「沒有。」 「那是什麼?」 沈墨沉默了一會。 「妳第一次說蘇國榮這個名字的時候,我腦子裡有一個畫面。」 「什麼?」 「一台攝影機。」 「然後?」 「有人在後面叫我不要動。」 「聲音呢?」 「不知道。」 「男人?」 「應該。」 「年紀?」 「不知道。」 蘇婉寧拿出手機。 打開父親以前的訪談影片。 蘇國榮五十多歲時接受過一次地方媒體訪問。 她沒有給沈墨看畫面。 只播放聲音。 「……採訪最重要的不是你問什麼,是對方為什麼不回答……」 沈墨突然抬頭。 蘇婉寧按停。 「聽過?」 「再放。」 她又播。 十秒。 沈墨的臉色慢慢變了。 「怎樣?」 「我不知道。」 「你每次都這句。」 「因為真的不知道。」 「熟悉?」 「嗯。」 「多熟?」 沈墨看著桌面。 過了幾秒。 「像小時候聽過。」 蘇婉寧沒有動。 她父親跟沈墨差二十多歲。 如果兩人真的見過,當然可能是在沈墨小時候。 問題是—— 父親的1998筆記裡,已經有沈墨。 那時候他甚至還沒出生。 — 下午三點零八分。 陳宇航回來。 臉色不太好。 「找到錄影帶了。」 蘇婉寧站起來。 「哪裡?」 「證物櫃。」 沈墨皺眉。 「哪個?」 「我們那個。」 「林雨晴案?」 「對。」 陳宇航把照片放桌上。 一個透明證物袋。 裡面裝著Hi8錄影帶。 白色標籤。 長安 7/16 蘇婉寧盯著它。 跟她家那卷一模一樣。 「誰放進去的?」沈墨問。 「登記是你。」 沈墨沒說話。 陳宇航把證物系統叫出來。 入庫時間: 23:56。 經手人: 沈墨。 電子簽章有效。 門禁紀錄也有。 23:53,沈墨的證件刷過證物室。 但監視器裡—— 沒有任何人進去。 「卡在你身上?」陳宇航問。 沈墨摸出證件。 「一直都在。」 「昨晚?」 「在家。」 「能確定?」 「不能。」 陳宇航罵了一聲。 蘇婉寧看著證物袋。 「可以播嗎?」 「先鑑識。」 「多久?」 「不知道。」 「我家有另一卷。」 兩人同時看向她。 「一模一樣?」沈墨問。 「至少外觀一樣。」 「現在在哪?」 蘇婉寧沒有回答。 沈墨看著她。 「妳爸留給妳的?」 「嗯。」 「背面是不是有字?」 蘇婉寧的表情變了。 陳宇航轉頭。 「什麼字?」 沈墨沒有回答。 蘇婉寧盯著他。 「你說。」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只是——」 「說。」 沈墨閉上眼。 像在找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幾秒後。 他開口。 「不要讓……」 停住。 蘇婉寧的手慢慢握緊。 「不要讓誰?」 沈墨睜開眼。 「我想不起來。」 「再想。」 「真的沒有。」 蘇婉寧從包裡拿出手機。 找到自己拍下的錄影帶背面。 放到桌上。 父親潦草的字清清楚楚。 不要讓沈墨看到。 陳宇航看完,沒有說話。 沈墨也沒有。 過了一會,他突然問: 「這是妳爸的字?」 「對。」 「確定?」 「我看了三十年。」 沈墨盯著那句話。 「我見過。」 蘇婉寧心口一緊。 「在哪?」 「不知道。」 「什麼時候?」 「不知道。」 「你到底記得什麼?」 沈墨抬頭。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知道。 「我記得有人把這卷帶子交給我。」 陳宇航看向停車場影片。 「昨晚?」 沈墨搖頭。 「不是。」 「那什麼時候?」 沈墨沉默很久。 「我很小。」 「多小?」 「不知道。」 「在哪?」 「很暗。」 「有人嗎?」 「有。」 「誰?」 沈墨的呼吸慢了一點。 「一個男人。」 蘇婉寧問: 「我爸?」 沈墨沒有回答。 「長什麼樣?」 「看不清。」 「戴錶嗎?」 沈墨忽然停住。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冷氣聲。 「戴。」 「什麼錶?」 沈墨低頭。 像在看自己的左手。 「黑色。」 — 當天下午,蘇婉寧沒有再問。 因為事情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危險的方向。 如果沈墨的記憶是真的—— 那他小時候就見過黑錶男人。 也見過那卷1998年的錄影帶。 可那卷錄影帶,現在有兩卷。 一卷在她手裡。 一卷昨晚由「另一個沈墨」送進警局證物室。 她把所有時間重新列了一次。 1998年。 父親拍下事故。 某個時間。 年幼的沈墨見過錄影帶。 昨天凌晨。 沈墨進入十三樓。 昨晚。 另一個沈墨從死去半年的蘇國榮手上接過錄影帶。 現在。 第二卷錄影帶出現在證物室。 這不是一條線。 像是一個圈。 但還缺東西。 — 傍晚六點二十二分。 蘇婉寧離開分局。 走到停車場出口時,手機響了。 不是陌生訊息。 方啟明。 她立刻接。 「方叔。」 電話那頭很安靜。 「妳是不是去找沈墨了?」 蘇婉寧停下腳步。 「你怎麼知道?」 「回答我。」 「見到了。」 方啟明罵了一句。 「妳爸就是因為這樣才出事。」 蘇婉寧臉上的表情消失。 「你說什麼?」 「他半年前又開始查。」 「查長安大廈?」 「對。」 「為什麼?」 「因為有人寄照片給他。」 「什麼照片?」 方啟明沒有回答。 「方叔。」 「婉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妳爸不是第一次查那棟樓。」 「我知道,1998。」 「不是。」 蘇婉寧皺眉。 「什麼意思?」 「1998之前。」 她站在原地。 「長安大廈不是八十幾年才蓋的?」 「我不是說大樓。」 「那你說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妳爸第一次看見沈墨——」 方啟明停了一下。 「是1989年。」 蘇婉寧沒說話。 「那年我也在。」 「你確定名字?」 「不是名字。」 「那你怎麼知道是他?」 「因為我昨天看到新聞照片。」 方啟明的聲音開始發抖。 「婉寧。」 「嗯。」 「三十七年前那個人——」 「跟現在一模一樣。」 電話忽然出現雜訊。 蘇婉寧立刻說: 「方叔?」 滋—— 「你在哪?」 沒有回答。 「方叔?」 雜訊裡,隱約傳來另一個聲音。 不是方啟明。 很遠。 像有人站在電話另一頭的房間裡。 一個男人說: 「時間到了。」 通話斷掉。 蘇婉寧立刻回撥。 關機。 她站在分局外。 天已經暗了。 手裡還握著手機。 1989。 她在記事本上打下這個年份。 然後看了一眼沈墨的出生日期。 1998。 差了九年。 她原本以為自己正在查一個出生前一天就死掉的人。 現在才發現—— 事情可能比這更早。 沈墨在出生九年前,就已經出現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