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第八章 兩個嬰兒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5,804 字
凌晨一點十三分。
車停在巷口。
沒有人發動。
陳宇航坐在駕駛座,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
蘇婉寧坐後座。
沈墨坐副駕。
三個人已經安靜快五分鐘。
最後陳宇航先開口。
「我確認一下。」
沒人理他。
「你媽說,2017年有一個五十幾歲、長得跟你一樣的人去找她。」
「嗯。」
「沒有黑錶。」
「嗯。」
「左手小指完整。」
「嗯。」
「後頸有燙傷。」
「嗯。」
陳宇航轉頭。
「然後他說,他不是你。」
「嗯。」
「還說——」
他停了一下。
「妳兒子還在裡面。」
沈墨看著前方。
「我有聽到。」
「我知道你有聽到。」
陳宇航抓了抓頭。
「我是在整理。」
蘇婉寧忽然說:
「不要把他跟黑錶沈墨當成同一個人。」
「廢話。」
「不是廢話。」
她翻開筆記。
「我們現在至少有三種。」
第一。
現在的沈墨。
二十八歲。
第二。
戴黑錶、左小指缺失的年長沈墨。
第三。
五十多歲、沒有黑錶、小指完整、後頸有燙傷的男人。
「還有1989照片裡那個二十多歲的。」陳宇航說。
「外貌年齡接近現在沈墨,暫時不能確定是不是第四個。」
「那七八歲的小孩?」
蘇婉寧停筆。
「也不能確定。」
陳宇航靠回椅背。
「很好。」
「怎樣?」
「我們現在連有幾個沈墨都不知道。」
沈墨終於開口。
「不要數人。」
兩人看他。
「數特徵。」
他拿過筆記本。
寫下:
黑錶/缺左小指
下一行:
後頸疤/小指完整
「只要規則沒確定,就不要假設所有長得像我的人都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年齡。」
蘇婉寧看著那兩行。
「你開始懷疑不是時間重疊?」
「我從來沒確定。」
「郭明德——」
「郭明德只轉述黑錶男人的說法。」
沈墨把筆還給她。
「他可能說真話。」
「也可能騙人?」
「嗯。」
陳宇航發動車子。
「所以現在去哪?」
沈墨看了一眼手機。
「醫院。」
陳宇航轉頭。
「現在凌晨一點。」
「我知道。」
「病歷室會開門?」
「不會。」
「那你是想去急診掛號問1998年的事?」
沈墨沒說話。
「回家睡覺。」
「睡不著。」
「那躺著。」
陳宇航踩下油門。
「明天八點半,醫院。」
—
早上八點二十七分。
三個人已經站在醫院門口。
醫院換過名字。
舊院區二十多年前整修過一次,婦產科也搬了位置。
沈墨拿著母親提供的資料。
1998年7月16日。
急診。
孕婦。
長安大廈送醫。
姓名:沈淑芬。
櫃台人員查了很久。
「電腦沒有這麼早的完整紀錄。」
「紙本呢?」沈墨問。
「要申請。」
「多久?」
「看年代,可能幾天。」
沈墨出示證件。
「刑案調查。」
對方表情立刻變了。
半小時後,行政主管下來。
又過一小時。
他們被帶到地下檔案室。
紙本病歷不是全部都還在。
有些已經數位化。
有些依法銷毀。
有些因為搬遷,留下的只有索引。
工作人員推來一個灰色檔案箱。
「1998年7月中旬的急診轉婦產科紀錄,能找到的大概這些。」
沈墨戴上手套。
開始翻。
第一本。
沒有。
第二本。
沒有。
第三本翻到一半。
蘇婉寧停住。
「這裡。」
1998年7月16日。
22:48。
沈淑芬。
女性。
二十九歲。
孕38週。
救護車送醫。
意識不清。
疑似跌倒撞擊。
腹部疼痛。
胎心異常。
沈墨往下看。
23:06。
轉婦產科。
23:18。
緊急處置。
後面被撕掉了。
不是整頁。
是下半部。
陳宇航皺眉。
「又撕?」
沈墨摸了一下斷口。
「很久以前撕的。」
工作人員說:
「這種舊紀錄以前管理沒現在嚴格。」
「有沒有其他本?」
「護理紀錄可能分開。」
又找了二十分鐘。
找到。
婦產科夜班護理紀錄。
23:31。
產婦沈淑芬。
下一行字很潦草。
沈墨拿近。
看了幾秒。
陳宇航也湊過來。
男嬰×2。
沒人說話。
蘇婉寧問:
「後面寫什麼?」
沈墨繼續看。
A:有自主呼吸。
B:無呼吸、無心跳,CPR。
再下一行。
23:39 B恢復微弱心跳。
陳宇航猛地抬頭。
「等等。」
蘇婉寧也看到了。
「死掉的孩子救回來過。」
沈墨沒說話。
繼續往下。
00:02。
A送新生兒觀察。
00:11。
B再次心跳停止。
00:17。
急救中。
下一頁。
沒了。
不是空白。
是整頁被割掉。
—
「死亡時間呢?」
陳宇航問。
工作人員搖頭。
「如果有死亡,應該另外有死亡紀錄。」
「找。」
二十分鐘後。
沒有。
1998年7月16日沒有。
7月17日也沒有。
至少醫院留存的死亡登記裡,沒有符合的男嬰。
「那死亡證明哪來的?」蘇婉寧問。
沈墨拿出之前找到的影本。
上面清楚寫著:
姓名:沈墨
死亡日期:
1998年7月16日
死亡時間:
02:17
陳宇航看了一眼。
「時間對不上。」
沒錯。
母親22:48才送到醫院。
23點後才生產。
一個還沒出生的嬰兒,不可能在當天凌晨2:17死亡。
除非——
「日期被改過。」蘇婉寧說。
沈墨搖頭。
「也可能這張死亡證明根本不是這間醫院開的。」
他們看右下角。
開立單位模糊。
之前一直以為是影印品質差。
現在仔細看,才發現那一塊像被刻意塗掉。
「查證號。」沈墨說。
陳宇航已經拿手機。
—
十一點四十分。
查到結果。
死亡證明是真的。
證號也存在。
但登記資料只有一半。
1998年。
男性。
嬰兒。
死亡。
姓名欄原始資料:
無名氏。
「沈墨」是後來補登。
補登日期:
2005年。
陳宇航看著螢幕。
「七年後?」
「嗯。」
「誰申請?」
資料往下。
申請人:
沈淑芬。
沈墨的母親。
這跟她昨晚說的一樣。
她後來把死掉的嬰兒補上「沈墨」這個名字。
但真正奇怪的是死亡地點。
不是醫院。
也不是長安大廈。
欄位只有:
不詳。
死亡時間:
02:17。
蘇婉寧問:
「這個時間誰提供的?」
「原始紙本才知道。」
「在哪?」
「戶政或衛生單位。」
沈墨站起來。
「下午去。」
—
離開檔案室前,工作人員忽然叫住他們。
「警官。」
沈墨回頭。
「我不知道這個有沒有用。」
對方拿著一本舊冊子。
「這是以前新生兒室的交班簿。」
「剛才在哪找到的?」
「放錯箱。」
沈墨接過。
1998年7月17日。
凌晨班。
00:35。
沈母A嬰,男,觀察。
下面還有:
沈母B嬰,男,急救後送。
「送去哪?」陳宇航問。
後面沒有寫。
再往下。
01:10。
A嬰正常。
01:40。
A嬰餵奶。
02:05。
A嬰哭鬧。
02:20。
有一行字被黑色原子筆整段塗掉。
不是刪除線。
是反覆塗黑。
蘇婉寧把紙斜向燈光。
底下隱約還能看到筆跡壓痕。
「能還原嗎?」
「送鑑識。」
沈墨翻下一頁。
03:00。
交班。
只剩一名沈母男嬰。
B不見了。
沒有死亡紀錄。
沒有轉院紀錄。
沒有遺體移交紀錄。
像那個孩子在02:20前後,直接從醫院系統消失。
—
下午兩點。
戶政舊檔調閱比想像中順利。
因為2005年的補登資料仍在。
承辦人已退休。
但附件保存了影本。
申請人:沈淑芬。
申請內容:
替1998年死亡的無名男嬰補登姓名。
姓名:
沈墨。
理由欄只有一句:
生母申請。
蘇婉寧皺眉。
「她承認自己是死嬰的母親。」
「嗯。」
「那活著的沈墨呢?」
沈墨翻下一頁。
他的出生登記。
出生日期:
1998年7月17日。
生母:
沈淑芬。
生父資料也正確。
同一個女人。
同一胎。
一個死亡。
一個出生。
陳宇航看著兩份資料。
「雙胞胎?」
「如果是,出生紀錄應該寫雙胎。」蘇婉寧說。
沒有。
出生證明上:
單胎。
沈墨把兩張紙並排。
一份說沈淑芬生了一個孩子。
另一份說她又是另一個死亡嬰兒的生母。
兩份都合法。
兩份都是真的。
但放在一起就互相矛盾。
—
下午四點。
鑑識來電話。
新生兒交班簿那行被塗掉的字,透過多光譜影像大致還原。
陳宇航開擴音。
「念。」
電話那頭說:
「不一定百分之百。」
「先念。」
幾秒後。
對方念出:
「02:17,B嬰……」
停了一下。
「後面像是『由男子抱回』。」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抱回?」
「對。」
「抱去哪?」
「不是抱走。」
「什麼?」
「字跡看起來真的是『抱回』。」
陳宇航皺眉。
「抱回哪裡?」
「後面還有幾個字。」
「什麼?」
電話那頭放大影像。
「看起來是——」
「非本院人員。」
電話掛掉後。
陳宇航看著兩人。
「半夜兩點十七分,一個不是醫院的人,把一個剛急救過的嬰兒抱回?」
蘇婉寧問:
「為什麼是抱回?」
沈墨沒有回答。
因為這兩個字代表一件事。
那個人不是第一次帶著孩子出現。
—
下午五點十二分。
他們重新回醫院。
這次查的不是病歷。
是1998年當晚值班人員。
二十八年過去。
大部分已退休。
有人過世。
有人失聯。
最後找到一個名字。
林素華。
當年的新生兒室護理師。
六十三歲。
退休後住在新店。
電話接通時,她一開始說不記得。
直到陳宇航提到:
「1998年7月16日,兩個男嬰。」
電話那頭安靜了。
「林小姐?」
「我不想講。」
「為什麼?」
「都過這麼久了。」
「我們正在調查。」
「那你們去問醫院。」
「醫院紀錄被人改過。」
又是一陣沉默。
「林小姐。」
沈墨接過電話。
「我是那個孩子。」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哪個?」
沈墨停了一下。
「活下來的那個。」
呼吸聲變得很明顯。
很久。
林素華才說:
「你叫什麼?」
「沈墨。」
電話被掛斷。
—
晚上六點半。
林素華家的門開了。
她比照片裡老很多。
看見沈墨的第一眼,臉色就變了。
「你真的長這樣。」
沈墨皺眉。
「妳以前見過我?」
「沒有。」
「那為什麼——」
「進來。」
屋裡很小。
林素華沒有倒水。
也沒有寒暄。
她坐下後第一句就是:
「那天不是生了兩個。」
三個人都愣住。
蘇婉寧問:
「什麼?」
「你媽媽只生了一個。」
「可是護理紀錄——」
「我知道寫兩個。」
「為什麼?」
林素華看著沈墨。
「因為第二個不是生出來的。」
沒有人說話。
「那哪來的?」
「有人送來的。」
「誰?」
林素華搖頭。
「我不知道。」
「什麼時間?」
「我只記得很晚。」
「長什麼樣?」
「男的。」
「幾歲?」
「三十幾吧。」
沈墨慢慢問:
「左手有戴黑錶嗎?」
林素華整張臉僵住。
她看著沈墨。
「你怎麼知道?」
陳宇航坐直。
蘇婉寧沒有出聲。
「左手小指呢?」沈墨問。
林素華想了一會。
「少一截。」
確定了。
黑錶男人。
1998年,他也在醫院。
「他抱來一個嬰兒?」沈墨問。
「對。」
「活的?」
「沒有呼吸。」
「然後呢?」
「醫生急救。」
「救回來?」
「一下。」
「後來又死了?」
林素華搖頭。
「我不知道。」
「妳是值班護理師。」
「因為後來我看到一件事。」
她的手開始發抖。
「什麼?」
林素華看向門口。
像二十八年後仍然害怕有人站在那裡。
「兩點多。」
「幾點?」
「不知道。」
「是不是2:17?」
林素華閉上眼。
「可能。」
「發生什麼?」
「那個男人又來了。」
「黑錶男人?」
「對。」
「來做什麼?」
「抱孩子。」
「哪一個?」
林素華睜開眼。
「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兩個孩子長得一模一樣。」
房間裡沒有聲音。
「連護理師都分不出來?」
「原本可以。」
「腳環。」
林素華點頭。
「A跟B。」
「後來呢?」
「被剪掉了。」
「誰剪的?」
「我不知道。」
「所以他抱走哪一個?」
「不知道。」
沈墨盯著她。
「妳剛才說交班簿寫『抱回』。」
林素華的臉色瞬間變白。
「你們看到那本?」
「看到了。」
「誰寫的?」
「不知道。」
「不是我。」
「那『抱回』是什麼意思?」
林素華沉默。
沈墨沒有催。
很久。
她才開口。
「因為那個男人第一次來的時候,抱著一個。」
「第二次呢?」
「也抱著一個。」
「所以是抱走。」
「不是。」
她抬頭。
「第二次他來的時候,懷裡本來就有一個。」
三個人都沒聽懂。
陳宇航問:
「等一下。」
「他第一次抱一個嬰兒來醫院。」
「對。」
「醫院裡原本還有沈太太生的另一個。」
「對。」
「所以裡面有兩個。」
「對。」
「兩點多他再回來。」
「對。」
「他懷裡又有一個?」
林素華點頭。
沒人說話。
陳宇航慢慢把數量算了一遍。
「那一瞬間……」
他看向沈墨。
「有三個?」
林素華的聲音很小。
「對。」
—
三個沈墨。
這是第一次出現這個數字。
不是照片。
不是倒影。
不是記憶。
是1998年的新生兒室裡,同一時間,出現過三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男嬰。
「第三個從哪來?」蘇婉寧問。
「不知道。」
「黑錶男人帶來?」
「嗯。」
「然後呢?」
林素華雙手握在一起。
「停電。」
「多久?」
「很短。」
「恢復之後?」
「只剩一個。」
「其他兩個?」
「不見了。」
「黑錶男人?」
「也不見了。」
「門呢?」
「沒人看到他出去。」
「監視器?」
「那年新生兒室外面沒有。」
「所以最後留下的嬰兒——」
林素華看向沈墨。
「就是你媽媽後來抱回家的那個。」
沈墨問:
「妳知道是哪一個嗎?」
「不知道。」
「A?」
「不知道。」
「B?」
「不知道。」
「還是第三個?」
林素華沒有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
—
離開前。
林素華忽然拉住沈墨。
「等等。」
沈墨回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那個戴錶的男人第一次來時,說過一句話。」
「什麼?」
「醫生問他跟嬰兒什麼關係。」
「他怎麼說?」
林素華看著沈墨。
「他說是爸爸。」
沈墨皺眉。
這跟目前所有推測都對不上。
黑錶男人如果是未來的沈墨——
他抱來的嬰兒為什麼會是他的兒子?
「妳確定?」
「我那時候就在旁邊。」
「原話?」
「醫生問:你是孩子父親?」
「他說什麼?」
「他說——」
林素華停了一下。
「算是。」
—
晚上九點。
三人回到車上。
這次陳宇航沒有立刻開車。
他拿出筆記本。
開始寫。
1998/7/16
沈母生下一名男嬰。
黑錶男人帶來第二名男嬰。
02:17前後。
黑錶男人再次出現。
帶來第三名男嬰。
短暫停電。
恢復後——
只剩一名。
陳宇航盯著最後一行。
「這不是雙胞胎。」
「嗯。」蘇婉寧說。
「也不是單純兩個時間重疊。」
沒人回答。
他在下面又寫:
三個嬰兒可能來自不同時間。
蘇婉寧看著那句話。
「如果是真的,那有一件事更麻煩。」
「什麼?」
「我們一直假設黑錶男人是未來的沈墨。」
「對。」
「如果他說自己算是其中一個嬰兒的父親——」
她沒有說完。
沈墨卻突然抬頭。
「不是父親。」
兩人看他。
「什麼?」
「那句話不是在說血緣。」
「那是什麼?」
沈墨盯著窗外。
很久。
「如果是他把那個孩子帶到1998。」
「那個孩子能活下來,是因為他。」
陳宇航皺眉。
「所以?」
沈墨看向筆記本上的三個嬰兒。
「他不是生下他的人。」
「是讓他出現在這個時間的人。」
蘇婉寧慢慢明白了。
某種意義上——
確實「算是」。
—
車子開到一半。
陳宇航手機響了。
鑑識。
「喂?」
他聽了幾秒。
表情慢慢變得奇怪。
「你確定?」
沈墨轉頭。
「什麼?」
陳宇航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又說了一遍。
「好,傳給我。」
掛掉。
「怎麼了?」
「腳環。」
「兩條?」
「嗯。」
「有結果?」
「上面有殘留物。」
「血?」
「一條有。」
「DNA?」
陳宇航看著沈墨。
「做出來了。」
車裡安靜下來。
「跟我比。」沈墨說。
「已經比了。」
「結果?」
陳宇航沒有立刻回答。
蘇婉寧看著他。
「是不是親子?」
「不是。」
「兄弟?」
「也不是。」
沈墨皺眉。
「那是什麼?」
陳宇航把手機遞過去。
報告只有初步結果。
但最下面那行很清楚。
檢體與沈墨DNA高度一致。
沈墨看著那句話。
「高度一致是什麼意思?」
陳宇航的聲音有些乾。
「他們說不是父子,也不是兄弟。」
「那是什麼?」
「在目前能比對的位點上——」
他停了一下。
「幾乎就是同一個人。」
車子停在紅燈前。
沒有人說話。
沈墨低頭。
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二十八年前。
1998年7月16日。
那間醫院裡曾經同時出現三個嬰兒。
其中至少有一個——
不是他的兄弟。
不是他的兒子。
不是另一個與他相似的人。
而是從DNA上看,
就是沈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