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第十一章 黑錶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8,741 字
早上六點十二分。
三個人還在1104。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客廳窗戶照進來,落在積灰的地板上。
那扇門沒有再出現。
沈墨站在衣櫃後面。
牆是實的。
他敲了三次。
咚。
咚。
咚。
沒有空腔。
沒有回音。
什麼都沒有。
陳宇航坐在床架旁,低頭看自己的筆記。
林雨晴是真的。
他已經看了不知道第幾遍。
「我還是不記得她。」
沈墨沒有回頭。
「嗯。」
「一點都沒有。」
「嗯。」
「你不要一直嗯。」
「不然要說什麼?」
「安慰我一下。」
「你不像需要。」
「我現在開始需要了。」
蘇婉寧靠在門邊。
「你至少知道自己忘了。」
陳宇航看她。
「有比較好?」
「比不知道自己忘了好。」
「完全沒有。」
沈墨轉過身。
「回警局。」
「查什麼?」
「黑錶。」
—
上午八點四十分。
鑑識室。
黑錶沈墨的資料其實不多。
照片。
錄影。
1989郭明德的證詞。
1998第十三名死者紀錄。
還有蘇國榮留下的影像。
沈墨把所有能看到黑錶的畫面列出來。
1989。
1998。
2007。
2014。
有些年份只能看到人。
有些能看到手。
真正能看清那只錶的,只有三段。
蘇婉寧放大。
「不是電子錶。」
「嗯。」
「機械錶?」
「看起來是。」
陳宇航趴在桌邊。
「有牌子嗎?」
「解析度不夠。」
沈墨盯著1998醫院畫面。
黑色錶帶。
圓形錶面。
錶殼右側似乎有一道很深的刮痕。
「停。」
蘇婉寧停住。
「放大。」
畫面糊掉。
但勉強能看到。
錶面不是黑的。
是白色。
三根指針。
「時間。」
沈墨說。
陳宇航靠近。
「什麼?」
「看錶。」
三人一起看。
時針。
分針。
秒針。
都停著。
指向同一個時間。
02:17。
—
陳宇航第一個罵出聲。
「這東西到底多喜歡兩點十七?」
沈墨沒有笑。
「其他畫面。」
1989。
放大。
一樣。
02:17。
2007。
02:17。
2014。
02:17。
不管照片拍攝時間是白天還是晚上。
那只錶永遠停在02:17。
蘇婉寧問:
「壞的?」
「如果只是壞掉,他為什麼一直戴?」
沒人回答。
沈墨忽然想到什麼。
「1998屍體。」
「什麼?」
「派出所紀錄。」
他翻出蔡文忠的證詞。
第十三名死者身上的物品沒有正式清冊。
但蔡文忠提過:
一張紙。
黑色手錶。
其他東西記不得。
「錶去哪了?」
陳宇航問。
「屍體一起消失?」
「不知道。」
「問蔡文忠。」
電話打過去。
老人接得很快。
「蔡先生,我沈墨。」
「嗯。」
「1998那具屍體的手錶,您記得嗎?」
「手錶?」
「黑色的。」
電話那頭想了一會。
「記得。」
「屍體不見以後,錶也不見了?」
「沒有。」
沈墨停住。
「什麼?」
「錶留下來了。」
三個人同時抬頭。
「現在在哪?」
「不知道。」
「當時呢?」
「蘇國榮拿走了。」
—
蘇婉寧整個人僵住。
「我爸?」
「對。」
「您確定?」
「他說是證物。」
陳宇航皺眉。
「他又不是警察,拿什麼證物?」
「所以後來有吵。」
「誰跟他吵?」
「我。」
「拿回來了?」
「沒有。」
「為什麼?」
蔡文忠沉默了一下。
「因為那只錶開始走了。」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沈墨問:
「什麼時候?」
「蘇國榮碰到它的時候。」
「原本停著?」
「對。」
「幾點?」
老人想了很久。
「兩點十七。」
「開始走以後呢?」
「正常走。」
「然後?」
「蘇國榮看了一下時間,就把錶戴在自己手上。」
蘇婉寧皺眉。
「我爸戴過?」
「嗯。」
「多久?」
「幾分鐘。」
「有發生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蔡先生?」
「他吐了。」
「什麼?」
「戴上去不到一分鐘,整個人蹲在地上吐。」
「為什麼?」
「不知道。」
「他有說什麼?」
「有。」
「什麼?」
老人聲音很低。
「他一直說,不是時間。」
沈墨握著電話。
「原話?」
「不是時間。」
「還有呢?」
「他說——」
「這是剩下多久。」
—
電話掛斷。
陳宇航看著桌上的照片。
「倒數?」
蘇婉寧沒有回答。
沈墨問:
「妳爸的東西都查完了?」
「大部分。」
「大部分?」
「還有一箱。」
「在哪?」
「倉庫。」
「走。」
—
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蘇家舊倉庫。
這裡以前是蘇國榮租來放器材的地方。
蘇婉寧父親過世後,她只整理過一次。
攝影機。
磁帶。
照片。
剪報。
十幾本筆記。
還有大量她根本不知道用途的東西。
陳宇航戴著口罩。
「妳爸到底是記者還是資源回收?」
「不想找可以出去。」
「你們父女講話真的一模一樣。」
沈墨沒參與。
他在看架上的標籤。
年份。
1996。
1997。
1998。
其中1998有四箱。
第一箱是新聞剪報。
第二箱是長安大廈。
第三箱寫著:
L-13
第四箱沒有標籤。
沈墨拉下第三箱。
裡面只有一本筆記。
和一個木盒。
蘇婉寧看到木盒,表情變了。
「我看過這個。」
「什麼時候?」
「小時候。」
「裡面是什麼?」
「不知道。」
「妳爸不讓碰?」
「嗯。」
木盒沒有鎖。
打開。
裡面是空的。
只有一圈壓痕。
圓形。
像曾經長期放著一只錶。
陳宇航看向她。
「被拿走了?」
蘇婉寧拿起盒子。
下面壓著一張紙。
只有一句:
不要戴。
是蘇國榮的字。
—
筆記本從1998年7月開始。
前面內容大多看過。
事故。
十三人。
嬰兒。
電梯。
重疊。
但從8月開始,出現一個新的代號:
W
7月18日。
W停止。02:17。
7月19日。
戴上後運作。取下後停止。
7月21日。
不是計時。
7月23日。
可能只在特定人身上運作。
8月2日。
我看見走廊。
陳宇航停住。
「什麼走廊?」
下一頁。
戴W 47秒。
看見長安12F。
但我人在家。
8月4日。
第二次。
看見一個男孩。約7歲。
蘇婉寧抬頭。
1989郭明德看過的七八歲男孩。
又出現了。
8月5日。
第三次失敗。
不能再戴。
下面有一行:
每次看見的都不是現在。
再往後。
8月11日。
字跡明顯變亂。
我明白W是什麼了。
下一頁被撕掉。
陳宇航閉上眼。
「我現在看到被撕的頁面已經會生氣。」
沈墨翻後面。
8月13日。
只有一句。
我把它還給他了。
「誰?」蘇婉寧問。
沈墨翻頁。
沒有名字。
下一行:
他說總有一天會重新拿到。
再下面:
我問他哪一天。
回答:
第一次斷掉的那天。
—
「斷掉?」
陳宇航看向沈墨左手。
五根手指。
沈墨也在看。
「左小指。」
蘇婉寧說。
「如果黑錶沈墨就是你某個結果,那只錶可能是在你失去小指那天重新回到你手上。」
「什麼時候?」
「不知道。」
沈墨繼續翻。
最後一頁。
1998年8月14日。
蘇國榮寫: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我以前理解反了。
十三樓不是讓人消失。
下一行被重重畫線。
它在阻止某些東西留下來。
—
中午十二點。
三人把這句話看了很久。
陳宇航問:
「什麼意思?」
蘇婉寧先開口。
「我們一直覺得十三樓把人吃掉。」
「嗯。」
「但如果相反呢?」
「什麼相反?」
「它不是把現實裡的人抓進去。」
她看向沈墨。
「而是某些原本不屬於這個現實的東西,會從裡面出來。」
陳宇航沒說話。
沈墨想到1998年的三個嬰兒。
其中一個由沈母生下。
另外兩個被帶進來。
最後只剩一個。
「十三樓在排除錯誤?」
陳宇航問。
「不能這樣定義。」沈墨說。
「那怎麼說?」
沈墨看著筆記。
「它在讓結果收斂。」
「說人話。」
「同一件事出現多個結果。」
沈墨拿起三張紙。
放在桌上。
「這個死。」
第一張。
「這個活。」
第二張。
「這個被帶走。」
第三張。
他把三張疊在一起。
「正常世界只能留下其中一個。」
陳宇航看懂了。
「其他的呢?」
「不知道。」
蘇婉寧說:
「可能就在裡面。」
—
下午一點十七分。
倉庫外有人敲門。
三人同時停住。
沒人知道他們在這。
陳宇航摸向腰間。
「誰?」
沒有回答。
又敲三下。
叩。
叩。
叩。
沈墨走過去。
「別開。」蘇婉寧說。
沈墨從門邊監視器看。
外面沒人。
陳宇航看時間。
13:17。
「不是2:17。」
「十二小時。」蘇婉寧說。
又三下。
叩。
叩。
叩。
這次不是門。
是後面。
三人一起轉頭。
倉庫最深處。
堆滿紙箱的牆後。
傳來敲擊聲。
沈墨走過去。
移開第一箱。
第二箱。
第三箱。
後面露出一扇鐵門。
蘇婉寧愣住。
「這裡原本有門?」
「有。」
「通哪?」
「後巷。」
「妳確定?」
「確定。」
沈墨握住門把。
冰的。
他拉。
門開了。
外面不是後巷。
—
十二樓。
長安大廈。
走廊。
陳宇航站在後面。
「我真的開始討厭門了。」
沈墨沒有動。
走廊燈亮著。
1201。
1202。
1203。
1204。
最裡面。
電梯。
樓層顯示:
13。
蘇婉寧低聲問:
「進嗎?」
沈墨看著她。
「妳留下。」
「為什麼?」
「妳爸的資料還要有人整理。」
「你這理由很爛。」
「但有用。」
陳宇航走到沈墨旁邊。
「我跟你。」
「你也留下。」
「不可能。」
「你連林雨晴都不記得。」
「所以更要去。」
沈墨看他。
陳宇航拿出筆記本。
「至少有人要記。」
「你現在最不可靠的就是記憶。」
「所以我帶筆。」
沈墨沒有再說。
兩人走進去。
蘇婉寧站在門外。
「沈墨。」
他回頭。
她把手機丟給他。
「錄影。」
沈墨接住。
「如果你回來不記得。」
她停了一下。
「至少還有東西記得。」
—
走廊沒有聲音。
兩人往前。
經過1204。
門開著。
沈墨停了一下。
裡面是空屋。
跟第一卷一樣。
不。
不是一樣。
牆上多了一張照片。
沈墨走進去。
照片裡是一群人。
長安大廈門口。
年份看不清。
最右邊站著蘇國榮。
中間是沈母。
懷裡抱著嬰兒。
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沈墨父親。
而最後面。
有另一個人。
黑錶。
缺左小指。
他沒有看鏡頭。
他在看沈母懷裡的孩子。
陳宇航低聲說:
「他到底在看誰?」
「不知道。」
沈墨把照片拍下來。
離開。
電梯還停在13。
門開著。
兩人走進去。
面板只有一個按鈕。
13。
「我們已經在十三樓了吧?」陳宇航問。
沈墨按下。
門關。
電梯往上。
—
不知道多久。
門開。
外面還是同一條走廊。
但燈暗了。
牆面更舊。
1204門口放著一雙小孩的鞋。
七八歲。
沈墨停住。
「那個男孩。」
陳宇航也看到了。
走廊盡頭有人。
男人。
背對他們。
左手垂著。
黑色手錶。
缺一截小指。
沈墨沒有走。
男人先開口。
「你比上次早。」
沈墨看著他的背影。
「我們見過?」
「很多次。」
「我不記得。」
「正常。」
男人轉身。
沈墨第一次在沒有螢幕、照片、錄影的情況下,看清那張臉。
比他老。
大概四十歲。
眼角有細紋。
左眉上方有一道很淡的傷。
其他地方。
幾乎一樣。
陳宇航看了看兩個人。
「我還是很不習慣。」
黑錶沈墨看向他。
「你又忘了她。」
陳宇航表情變了。
「你知道?」
「嗯。」
「怎麼讓我想起來?」
「不能。」
「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待太久。」
「她會怎樣?」
「先被忘記。」
黑錶沈墨說。
「再被替代。」
「最後呢?」
「從來沒有存在過。」
—
沈墨問:
「怎麼救她?」
黑錶沈墨看著他。
「你每次都先問這個。」
「回答。」
「不能救。」
「我不信。」
「我知道。」
「所以你才變成這樣?」
男人低頭。
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一部分。」
沈墨盯著那只錶。
「這是什麼?」
「你已經查到了。」
「不是時間。」
「嗯。」
「那是什麼?」
黑錶沈墨把手抬起來。
錶面。
02:17。
「剩下多久?」
「不是。」
沈墨皺眉。
「蘇國榮猜錯了?」
「猜對一半。」
「那到底是什麼?」
黑錶沈墨看著他。
「還能重來多久。」
陳宇航皺眉。
「什麼意思?」
「每一次重疊,都不是無限的。」
「有次數?」
「有代價。」
「什麼代價?」
男人看向沈墨。
「留下來的東西越多,外面的世界就必須忘掉越多。」
陳宇航的臉色變了。
「林雨晴。」
「對。」
「她被忘記,是因為什麼東西留在外面?」
黑錶沈墨沒有回答。
沈墨已經猜到了。
「我。」
男人看著他。
沒有否認。
—
走廊突然安靜。
陳宇航轉頭看沈墨。
「什麼意思?」
沈墨沒有說話。
黑錶沈墨替他回答。
「1998年本來只有一個沈墨。」
「沈淑芬生的那個?」
「對。」
「後來呢?」
「死了。」
沈墨看著他。
「什麼時候?」
「你們已經查到了。」
「2:17?」
「對。」
「但我媽晚上才生。」
黑錶沈墨笑了一下。
很疲憊。
「你還在用順序理解這裡。」
沒人說話。
「對外面來說,她晚上生。」
「對這裡呢?」
「出生和死亡不一定誰先發生。」
陳宇航皺眉。
「講人話。」
黑錶沈墨看向他。
「一個人可以先死。」
「再出生。」
—
沈墨問:
「另外兩個嬰兒呢?」
男人沉默。
「你帶來的?」
「其中一個。」
「另一個?」
「他帶來的。」
「誰?」
黑錶沈墨看向走廊深處。
「留下來的那個。」
後頸疤。
小指完整。
沈墨問:
「他是誰?」
「也是你。」
「哪一個我?」
「一個成功把林雨晴帶出去的你。」
沈墨的表情變了。
陳宇航也沒說話。
「成功?」
「對。」
「那為什麼——」
「因為他帶出去的不只有她。」
黑錶沈墨打斷。
「還有他自己。」
—
沈墨慢慢明白。
「原本應該留在裡面的結果。」
「對。」
「他出去了。」
「對。」
「所以現實開始排除其他東西?」
「不是排除。」
黑錶沈墨搖頭。
「收斂。」
跟蘇國榮筆記一樣。
「世界不在乎誰該活。」
「也不在乎誰該死。」
「它只要求最後剩下一個結果。」
陳宇航問:
「所以現在有太多沈墨?」
「對。」
「林雨晴為什麼被忘?」
男人看著他。
「因為最容易被抹掉的,是原本就介於留下和消失之間的人。」
「她失蹤過。」
「很多次。」
「所以她最不穩定?」
「對。」
沈墨問:
「要怎麼停止?」
黑錶沈墨沒有回答。
「讓一個沈墨消失?」
「不夠。」
「為什麼?」
「因為不是三個。」
沈墨皺眉。
「什麼?」
「你以為你們在醫院看到三個嬰兒,所以只有三個結果。」
男人搖頭。
「不是。」
「那有多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沈墨盯著他。
「那怎麼結束?」
黑錶沈墨說:
「找到最早被留下來的那一個。」
「殺了他?」
「不。」
「那要怎樣?」
「送回去。」
—
陳宇航問:
「後頸疤?」
黑錶沈墨看向他。
「對。」
「他就是最早那個?」
「我以前以為是。」
「以前?」
沈墨立刻抓到。
「現在不確定?」
男人沉默。
沈墨往前一步。
「你漏了什麼?」
「不是漏。」
「那是什麼?」
「我直到死以前才知道。」
「知道什麼?」
黑錶沈墨看著他。
「我一直找錯人。」
—
燈閃了一下。
走廊深處傳來電梯聲。
叮。
黑錶沈墨抬頭。
表情第一次變了。
「你們得走。」
「誰來了?」
「走。」
「你還沒回答。」
「下次。」
沈墨沒動。
「你說你死以前才知道。」
「對。」
「你1998死了。」
「對。」
「所以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什麼?」
黑錶沈墨看著他。
很久。
「結果。」
「什麼意思?」
「我已經不是你理解的那種活人。」
「那你——」
「沈墨。」
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你現在最該怕的不是我。」
電梯門在遠處打開。
一個人走出來。
五十多歲。
沒有黑錶。
左手五指完整。
後頸露出燙傷般的疤。
留下來的沈墨。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
沒有靠近。
只是看著他們。
黑錶沈墨的聲音壓得很低。
「別聽他說任何話。」
沈墨問:
「為什麼?」
「因為他記得所有結果。」
「所以?」
「所以他知道你會相信什麼。」
—
後頸疤沈墨笑了。
「你還是這樣。」
黑錶沈墨沒有回頭。
「走。」
「你騙他騙了這麼久,還要繼續?」
沈墨看向黑錶。
「他說你騙我。」
「我知道。」
後頸疤男人往前一步。
「你想知道林雨晴在哪嗎?」
黑錶沈墨猛地說:
「不要回答。」
沈墨沒動。
後頸疤男人又走一步。
「想知道為什麼她第一次失蹤,就知道十三樓嗎?」
沈墨的眼神變了。
「想知道那則訊息——」
如果明天你還記得我,就去十三樓找我。
「到底是寫給誰的嗎?」
沈墨握緊手。
黑錶男人轉身。
「閉嘴。」
後頸疤沈墨笑了一下。
「你看。」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我出去。」
「是你想起來。」
沈墨看向黑錶。
「想起什麼?」
黑錶沈墨沒有回答。
「我以前見過林雨晴?」
還是沒有。
後頸疤男人替他回答。
「不是見過。」
他看著二十八歲的沈墨。
「你認識她很久了。」
陳宇航皺眉。
「多久?」
男人沒有看他。
只看沈墨。
「比她認識你還久。」
—
走廊燈開始一盞一盞熄滅。
黑錶沈墨抓住現在沈墨的手臂。
「走。」
沈墨甩開。
「說清楚。」
「現在不是時候。」
「每個人都跟我說不是時候。」
「因為你知道得太早,就會再做一次。」
「做什麼?」
黑錶沈墨看著他。
「救她。」
沈墨沒有說話。
「我會救。」
「我知道。」
「所以?」
黑錶沈墨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近乎憤怒的東西。
「所以我們才會變成這樣!」
走廊安靜。
他的聲音在牆壁間回盪。
後頸疤沈墨沒有笑了。
黑錶沈墨指向他。
「他救到了。」
「他把林雨晴帶出去。」
「把自己也帶出去。」
「然後世界開始收斂。」
他又指向自己。
「我試著修正。」
「一次。」
「兩次。」
「十次。」
「我把不該存在的自己送回來。」
「把嬰兒帶回1998。」
「讓死亡發生。」
「讓出生重新發生。」
「每一次都差一點。」
沈墨看著他。
「所以那三個嬰兒——」
「都是我們做出來的。」
—
陳宇航臉色很難看。
「你們為了修正自己,把自己一直往1998塞?」
「對。」
「你們瘋了?」
黑錶沈墨看他。
「最後會瘋。」
「……」
「你也一樣。」
陳宇航不說話了。
沈墨問:
「小指怎麼斷的?」
黑錶沈墨低頭。
「第一次把門撐住。」
「為了誰?」
他沒有回答。
沈墨已經知道。
「林雨晴。」
男人點頭。
「錶呢?」
「蘇國榮還給我的。」
「為什麼一直戴?」
「因為我需要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現在呢?」
黑錶沈墨抬手。
02:17。
「還有嗎?」
「最後一次。」
—
所有人安靜。
沈墨問:
「什麼時候?」
男人看著他。
「已經開始了。」
走廊突然震了一下。
牆上的門牌開始變。
1204。
1104。
1204。
1304。
最後停在——
0000。
後頸疤沈墨臉色變了。
第一次。
他轉身看向電梯。
黑錶沈墨立刻說:
「跑!」
陳宇航沒有問。
轉身就跑。
沈墨跟上。
兩人往來時的鐵門衝。
身後傳來巨大的金屬摩擦聲。
整條走廊像被什麼東西往兩側拉開。
牆壁錯位。
燈光閃爍。
不同年份的聲音同時出現。
嬰兒哭。
消防警報。
女人尖叫。
電梯鈴聲。
還有林雨晴的聲音。
「沈墨!」
他回頭。
走廊另一端。
林雨晴站在那裡。
活著。
距離不到二十公尺。
「沈墨!」
他停下。
陳宇航回頭。
「不要!」
林雨晴朝他跑。
沈墨往回一步。
黑錶沈墨突然從旁邊衝出來。
一把將他推向出口。
「走!」
「她在那!」
「那不是現在的她!」
「放開!」
「你每一次都這樣!」
沈墨一拳打在他臉上。
黑錶沈墨摔向牆。
沈墨轉身。
林雨晴還在。
「沈墨!」
他往她跑。
十公尺。
八公尺。
五公尺。
就在兩人快碰到時——
林雨晴身後伸出一隻手。
抓住她。
後頸疤沈墨。
「放開她!」
男人看著他。
「你想救?」
「放開!」
「那就來。」
他往後退。
身後的電梯門打開。
樓層顯示:
13。
林雨晴掙扎。
「不要過來!」
沈墨沒有停。
一步。
兩步。
黑錶沈墨在後面大喊:
「你進去就會變成我!」
沈墨停了一瞬。
後頸疤男人看著他。
「他沒騙你。」
沈墨盯著他。
「那你呢?」
男人笑了。
「我?」
他低頭看了一眼林雨晴。
再抬頭。
「我是成功的你。」
—
電梯門開始關。
沈墨衝過去。
黑錶沈墨也衝。
兩個人幾乎同時伸手。
砰!
門夾住。
黑錶沈墨用左手死死撐著。
沈墨第一次近距離看清那截斷掉的小指。
位置。
角度。
傷口留下的疤。
跟他現在撐門的姿勢一模一樣。
沈墨看著自己的左手。
再看他的。
一瞬間。
他明白了。
「就是現在?」
黑錶沈墨咬著牙。
沒有回答。
金屬門持續往內壓。
他的左手開始流血。
「放手!」沈墨說。
「帶宇航走!」
「你的手——」
「我知道!」
門猛地再夾。
喀。
一聲很輕的骨裂。
黑錶沈墨臉色瞬間白了。
但沒有鬆。
沈墨看著他。
「這就是第一次?」
男人喘著氣。
「對。」
「你以前也是在這裡斷的?」
「對。」
「為了救林雨晴?」
「不是。」
沈墨愣住。
黑錶沈墨看著他。
「為了救你。」
下一秒。
他用盡力氣把沈墨推了出去。
陳宇航一把抓住沈墨。
兩人摔出鐵門。
砰!
門關上。
—
倉庫。
陽光。
紙箱。
一切恢復正常。
沈墨立刻回頭。
鐵門。
他拉。
外面是後巷。
沒有十二樓。
沒有十三樓。
沒有林雨晴。
沒有黑錶沈墨。
陳宇航坐在地上喘氣。
「他呢?」
沈墨沒有回答。
他看向時間。
13:42。
只過了二十五分鐘。
蘇婉寧從外面衝進來。
「你們去哪了?」
沈墨把手機給她。
錄影還在。
她接過。
沈墨靠在牆上。
很久沒有說話。
腦中只剩最後那一幕。
黑錶沈墨撐著門。
左手被夾住。
那截小指。
不是為了救林雨晴失去的。
是為了救現在的他。
—
蘇婉寧把錄影看到最後。
臉色越來越難看。
「有一個問題。」
沈墨看她。
「什麼?」
她把畫面停在後頸疤沈墨出現的位置。
「如果黑錶沈墨說的是真的。」
「嗯。」
「他是一次次修正失敗後留下的結果。」
「嗯。」
「那後頸疤沈墨呢?」
沈墨沒回答。
「他說自己成功救出林雨晴。」
「對。」
「可是林雨晴現在還在裡面。」
陳宇航也抬起頭。
沒錯。
如果後頸疤沈墨真的成功了。
那他救出去的林雨晴在哪?
三個人沉默。
蘇婉寧往後拉影片。
停在一句話。
我是留下來的那一個。
她看著沈墨。
「我們一直理解錯了。」
「什麼?」
「他說的留下來。」
她指著螢幕。
「可能不是留在十三樓。」
沈墨眼神變了。
「是留在現實。」
「對。」
—
就在這時。
陳宇航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他接起。
「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誰?」
幾秒後。
一個女人開口。
「宇航。」
陳宇航皺眉。
沈墨立刻看過來。
是林雨晴。
「妳是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還是忘了。」
陳宇航打開擴音。
「林雨晴?」沈墨問。
「沈警官。」
「妳在哪?」
「我不知道。」
「剛才我看到妳。」
「我也看到你。」
「後頸有疤的沈墨抓著妳?」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
「雨晴?」
「沒有。」
沈墨皺眉。
「什麼?」
「剛才抓著我的人——」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沒有疤。」
三個人都愣住。
「妳確定?」
「確定。」
「那個人長什麼樣?」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
很久。
林雨晴才回答。
「跟你一樣。」
「幾歲?」
「二十八。」
沈墨沒有說話。
「完全一樣?」
「嗯。」
「衣服呢?」
林雨晴回答。
沈墨低頭。
看向自己身上的深色襯衫。
她說出的每一個細節。
都一樣。
陳宇航慢慢站起來。
蘇婉寧看向沈墨。
電話那頭。
林雨晴忽然問:
「沈警官。」
「嗯。」
「你現在在哪?」
「蘇國榮的倉庫。」
她沒有回答。
「怎麼了?」
「那你旁邊有誰?」
「宇航、蘇婉寧。」
又是一陣沉默。
「雨晴?」
她的聲音變得很小。
「那不對。」
「哪裡不對?」
「因為——」
電話裡忽然傳來陳宇航的聲音。
很遠。
但非常清楚。
「沈墨!不要開門!」
倉庫裡的陳宇航整個人僵住。
他沒有說話。
電話裡。
另一個陳宇航還在大喊。
接著是蘇婉寧。
「把他拉回來!」
蘇婉寧的臉色也變了。
然後。
林雨晴在電話那頭哭了。
「沈警官。」
「我好像終於知道了。」
「知道什麼?」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個你。」
沈墨握緊手機。
「為什麼?」
電話裡傳來一聲電梯鈴。
叮。
林雨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說:
「你們一直在找最早留下來的那一個。」
「嗯。」
「不要找了。」
「為什麼?」
很久。
她才說:
「因為最早留下來的——」
聲音開始斷裂。
滋——
「不是黑錶。」
滋——
「不是那個有疤的。」
滋——
最後一句。
幾乎被雜訊蓋住。
但三個人都聽見了。
「是現在跟你們站在一起的那個沈墨。」
電話斷線。
倉庫裡。
沒有人動。
陳宇航慢慢轉頭。
蘇婉寧也看向他。
沈墨站在兩人中間。
低頭看著已經掛斷的手機。
第一次。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雨晴口中的「那個沈墨」。
到底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