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三樓

25 章 第三卷 明天還記得我

25 章 第三卷 明天還記得我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5,382 字

星期六下午四點十七分,林雨晴第三次把那道樓梯刪掉。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Ctrl+Z。 樓梯又回來了。 她皺眉。 再刪。 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把她滑鼠搶走。 「妳今天到底怎麼了?」 林雨晴轉頭。 許安琪嘴裡咬著吸管,左手拿著咖啡,右手正握著她的滑鼠。 「還我。」 「不要。」 「我在工作。」 「妳已經對這張圖工作六個小時了。」 「所以?」 「所以我現在合理懷疑,妳正在用公司電腦召喚什麼東西。」 林雨晴看她。 「妳今天很閒?」 「比一個一直畫不存在樓梯的人閒。」 林雨晴的手停住。 「什麼?」 許安琪把滑鼠移回圖面。 「這裡。」 螢幕上是商辦改裝案的剖面圖。 地上十二層。 地下三層。 很普通。 但十二樓上方,多了一道樓梯。 許安琪把畫面放大。 「妳第一次畫,我以為妳貼錯圖層。」 她點了兩下。 「第二次,我以為妳腦袋壞掉。」 又點一下。 「第三次,我開始尊重超自然力量。」 林雨晴沒笑。 「我畫的?」 「不然我畫的?」 「什麼時候?」 許安琪吸了一口咖啡。 「妳問我?」 林雨晴看著那道樓梯。 她完全沒有印象。 「樓梯通去哪?」 「這問題應該問妳。」 「上面沒有樓層。」 「對。」 「那我畫樓梯幹嘛?」 「可能妳覺得屋頂需要交通建設。」 林雨晴伸手。 許安琪把滑鼠還她。 「刪掉。」 「我已經刪三次了。」 「第四次。」 「好。」 她按下Delete。 樓梯消失。 林雨晴存檔。 這一次她特地看著時間。 16:19。 「雨晴。」 「嗯?」 「妳昨天有睡嗎?」 「有。」 「幾小時?」 「不知道。」 「那叫昏迷,不叫睡覺。」 林雨晴靠回椅背。 「最近一直做夢。」 「什麼夢?」 「忘了。」 「很恐怖?」 她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妳記得什麼?」 林雨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其實記得一點。 每次醒來,都記得同一個聲音。 叮。 電梯到了。 但夢裡的她從來不敢看門外。 「沒什麼。」 許安琪盯著她。 「妳每次說沒什麼,通常就是有什麼。」 「妳什麼時候這麼了解我?」 「大學認識妳到現在,十一年。」 「十年。」 「十一。」 「我們大二才熟。」 「大一迎新妳吐在我鞋上不算認識?」 林雨晴終於笑了。 「那是妳逼我喝的。」 「我哪知道妳兩杯就不行。」 「半杯。」 「這種事情不要糾正。」 — 下午五點二十八分。 辦公室的人陸續走光。 許安琪還沒走。 林雨晴收拾桌面。 「妳不用約會?」 「取消了。」 「又吵架?」 「沒有。」 「那為什麼取消?」 許安琪穿上外套。 「因為某個人今天看起來很像會在回家路上被外星人抓走。」 「我二十七歲。」 「所以外星人不能抓?」 「妳去約會。」 「先吃飯。」 「不要。」 「我請。」 「走。」 「……」 許安琪已經拿起她的包。 林雨晴伸手。 「包包還我。」 「吃完還妳。」 「妳這算搶劫。」 「報警。」 兩人搭電梯下樓。 門快關上時,一個男人從走廊跑過來。 「等一下!」 許安琪伸手擋門。 男人進來,喘著氣道謝。 林雨晴往旁邊讓。 電梯往下。 11。 10。 9。 很正常。 到了7樓。 林雨晴忽然抬頭。 樓層顯示器閃了一下。 13。 她愣住。 下一秒。 6。 「妳有看到嗎?」 許安琪正在回訊息。 「看到什麼?」 「剛才。」 「什麼剛才?」 「數字。」 「幾?」 「十三。」 許安琪抬頭。 5。 「我們不是在往下嗎?」 「所以才奇怪。」 旁邊那個男人也看過來。 「小姐,妳是不是看錯?」 林雨晴沒有回答。 4。 3。 2。 1。 門開。 許安琪走出去兩步,發現她沒跟上。 「雨晴?」 林雨晴還看著樓層顯示器。 1。 紅色。 正常。 「走啦。」 「嗯。」 她走出去。 電梯門在身後關上。 林雨晴忍不住回頭。 最後一瞬間,她看見顯示器跳了一下。 像是接觸不良。 但這一次不是13。 是—— 2:17。 她停住。 「怎麼了?」許安琪問。 再看。 門已經關了。 「沒事。」 「又沒事?」 「真的。」 許安琪嘆氣。 「妳今天最好不要跟我說第四次。」 — 晚餐吃火鍋。 許安琪點了一堆林雨晴不吃的東西。 「豬血糕誰吃?」 「妳。」 「我什麼時候吃?」 「今天開始。」 林雨晴把盤子推回去。 「拿走。」 許安琪又推回來。 「補血。」 「我又沒貧血。」 「妳臉白成這樣,先補再說。」 「沒有這種醫學。」 「我姓許,不姓醫。」 林雨晴懶得理她。 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 沒有內容。 只有一張照片。 林雨晴點開。 畫面很暗。 像某棟老舊大樓的走廊。 右側有幾扇門。 最遠處站著一個小孩。 看不清臉。 「誰啊?」許安琪湊過來。 林雨晴把手機壓下。 「不知道。」 「男的?」 「小孩。」 「小孩?」 林雨晴重新打開。 照片不見了。 不是訊息被收回。 整則訊息都沒有。 她滑了兩次。 「奇怪。」 「什麼?」 「剛才有人傳照片給我。」 「哪?」 「不見了。」 許安琪伸手摸她額頭。 林雨晴拍掉。 「幹嘛?」 「妳今天真的很怪。」 「我知道。」 這次她沒有說沒事。 許安琪也沒有開玩笑。 「要不要去我家睡?」 「不用。」 「妳最近是不是發生什麼?」 「沒有。」 「工作?」 「沒有。」 「妳媽?」 「也沒有。」 許安琪停了一下。 「前男友?」 林雨晴瞪她。 「更沒有。」 「那妳在怕什麼?」 這句話讓她安靜下來。 火鍋在兩人中間滾。 白煙往上。 林雨晴看著那些煙。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 她找不到適合的說法。 「我最近一直覺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 「什麼事情?」 「如果知道,就不叫忘了。」 「也是。」 許安琪想了一下。 「那妳有沒有試過不要想?」 「好有用的建議。」 「謝謝。」 「我在諷刺妳。」 「我知道。」 林雨晴笑了一下。 但那種感覺沒有消失。 不是忘記帶鑰匙。 不是忘記繳費。 不是忘記某個人的生日。 更像是—— 她忘了一個人。 — 晚上九點十三分。 兩人在捷運站分開。 許安琪進站前又回頭。 「真的不用我陪妳?」 「不用。」 「到家傳訊息。」 「好。」 「不要又已讀。」 「知道。」 「林雨晴。」 「幹嘛?」 「我很認真。」 林雨晴看著她。 「我也很認真。」 「妳最好是。」 許安琪轉身。 走了幾步,又回頭。 「欸。」 「又怎樣?」 「明天要不要出去?」 林雨晴想了一下。 「明天再說。」 「每次都明天再說。」 「不然?」 許安琪朝她揮手。 「那妳明天不要失蹤。」 林雨晴笑了。 「神經。」 她轉身離開。 沒有人知道—— 這會是許安琪最後一次,在還完整記得林雨晴的情況下,跟她說晚安。 — 晚上十點零七分。 林雨晴沒有直接回長安大廈。 她先去了母親家。 母親開門時正在敷面膜。 「妳怎麼來了?」 「拿東西。」 「什麼?」 「我以前的照片。」 母親看她兩秒。 「現在?」 「嗯。」 「十點?」 「很晚嗎?」 「妳明天不能來?」 林雨晴停了一下。 又是明天。 「突然想看。」 母親讓她進去。 「自己找,在妳以前房間。」 房間已經變成雜物間。 書。 冬天棉被。 舊衣服。 幾箱學生時代的東西。 林雨晴蹲下來翻。 母親靠在門邊。 「妳到底找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還找?」 「所以才要找。」 「妳小時候就這樣。」 「哪樣?」 「東西不見就把整間房間翻爛。」 林雨晴笑了一下。 「最後有找到嗎?」 母親想了想。 「通常沒有。」 「那我還找。」 「妳固執啊。」 母親說得很自然。 林雨晴的手卻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媽。」 「嗯?」 「我小時候有沒有走失過?」 母親皺眉。 「什麼?」 「就……找不到人。」 「哪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回答太快。 林雨晴轉頭。 「真的?」 「我騙妳幹嘛?」 「不知道。」 母親看她。 「妳今天怎麼怪怪的?」 又來了。 所有人今天都這樣說。 「最近做夢。」 「夢到什麼?」 「不記得。」 「工作太累啦。」 母親走過來。 「不要每天搞到那麼晚。妳那公司又不會因為妳少畫一張圖就倒。」 「很難說。」 「倒了更好,換工作。」 「妳很支持我。」 「我支持妳睡覺。」 母親拍了拍她肩膀。 「找完快回去。」 「嗯。」 — 她找到照片是在十點四十二分。 一個紅色鐵盒。 裡面都是國小以前的照片。 生日。 幼稚園。 動物園。 畢業典禮。 林雨晴一張一張翻。 翻到八歲左右。 她停住。 照片是在一個商場。 她站在電梯旁。 穿黃色洋裝。 手裡拿著冰淇淋。 母親站在旁邊。 很普通。 下一張。 同一個地方。 母親不在。 林雨晴還在。 但她旁邊多了一個男孩。 七八歲。 白色上衣。 深色短褲。 瘦瘦的。 男孩沒有看鏡頭。 他在看她。 林雨晴把照片拿近。 「媽。」 「怎樣?」 「這誰?」 母親走過來。 「哪個?」 「這個小孩。」 母親看了一眼。 「不知道。」 「妳拍的?」 「應該吧。」 「那妳不知道?」 「商場路人吧。」 林雨晴翻到背面。 沒有日期。 只有兩個字。 很淡。 像鉛筆寫的。 子謙。 她盯著那兩個字。 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媽。」 「又怎樣?」 「我認識叫子謙的人嗎?」 母親皺眉。 「誰?」 「子謙。」 「姓什麼?」 「不知道。」 「同學?」 「我在問妳。」 母親想了一會。 「沒有印象。」 林雨晴沒有說話。 她把照片放到旁邊。 繼續翻。 下一張是她的生日。 下一張在公園。 再下一張—— 又是那個男孩。 他站得很遠。 後面是一部電梯。 下一張。 還是他。 這一次更近。 下一張。 沒有男孩。 但照片最右邊,有一隻小孩的手。 一共七張。 男孩出現在其中四張。 「媽。」 林雨晴的聲音變了。 母親也發現不對。 「怎麼?」 「妳真的不認識他?」 母親把照片全部拿過去。 看了很久。 「不認識。」 「可是為什麼這麼多張都有他?」 「可能一起玩的孩子。」 「那為什麼每一張都只有我跟他?」 母親沒回答。 林雨晴抽回照片。 最後一張。 是張拍壞的照片。 幾乎全黑。 只能看見電梯門。 門開著。 裡面站著兩個小孩。 女孩是她。 男孩是子謙。 兩人背對鏡頭。 像正準備走進去。 照片背後有字。 不是母親的筆跡。 歪歪扭扭。 小孩子寫的。 林雨晴看第一行。 不要忘記子謙。 第二行被擦過。 她拿到燈下。 勉強辨認。 他只有我了。 — 晚上十一點零六分。 林雨晴坐在母親房間地板。 照片散了一地。 母親站在旁邊。 臉色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輕鬆。 「雨晴。」 「嗯。」 「這些照片先放這。」 「我要帶走。」 「明天再看。」 林雨晴抬頭。 「妳為什麼一直叫我明天再看?」 母親愣住。 「什麼?」 「沒事。」 她把照片收進包裡。 走到門口時,母親忽然叫她。 「雨晴。」 「嗯?」 「妳小時候……」 母親停住。 「怎樣?」 「有一次好像真的找不到妳。」 林雨晴轉身。 「什麼時候?」 母親皺著眉。 像在努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抓住什麼。 「不知道。」 「幾歲?」 「可能七、八歲。」 「在哪?」 「商場。」 林雨晴握緊包包。 「多久?」 「一下子吧。」 「多久?」 母親閉上眼。 「十一分鐘。」 林雨晴全身僵住。 「妳剛才不是說我從來沒有走失過?」 母親睜開眼。 自己也愣了。 「我……」 「妳忘了?」 「不是。」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母親臉色第一次有些白。 「我真的不知道我剛才為什麼會說沒有。」 — 晚上十一點三十八分。 林雨晴回到長安大廈。 周伯坐在管理室看電視。 「林小姐,今天這麼晚。」 「嗯。」 「加班喔?」 「沒有。」 她走了兩步。 停下。 「周伯。」 「怎樣?」 「我們這棟有十三樓嗎?」 周伯笑了。 「妳住這麼久還不知道?十二樓啦。」 「以前呢?」 「什麼以前?」 「以前有沒有十三樓?」 周伯看她。 「沒有啦。」 「確定?」 「我在這邊當管理員快十年,哪來十三樓。」 林雨晴點頭。 準備走。 周伯忽然補了一句。 「不過妳怎麼也問這個?」 林雨晴停住。 「也?」 周伯的眼睛還看著電視。 「前幾天也有人問。」 「誰?」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吧。」 「幾歲?」 周伯想了想。 「三、四十?」 「長怎樣?」 「忘了。」 「他問什麼?」 「就問十三樓。」 林雨晴看著他。 「你怎麼回答?」 「我說沒有啊。」 「然後呢?」 周伯拿起茶杯。 「他說有。」 「還說什麼?」 周伯喝了一口。 「他說——」 老人停了一下。 「有人一直在上面等。」 林雨晴的手慢慢握緊。 「等誰?」 周伯終於轉頭。 「妳。」 — 23:43。 林雨晴走進大樓。 這個時間,後來會出現在警方調閱的監視器裡。 白色上衣。 牛仔褲。 帆布袋。 一切正常。 只有林雨晴自己知道。 帆布袋裡除了錢包、鑰匙和手機—— 還有七張照片。 以及一張二十年前,小女孩親手寫下的紙。 不要忘記子謙。 電梯到了。 叮。 林雨晴走進去。 按11。 門關上。 電梯上升。 7。 8。 9。 10。 11。 叮。 門開。 她走出去。 走廊安靜。 1104。 林雨晴拿出鑰匙。 插進門鎖。 就在準備轉動的時候—— 身後傳來電梯聲。 叮。 她回頭。 沒有人。 電梯門開著。 裡面也是空的。 林雨晴看了一眼樓層顯示。 11。 她正準備轉回去。 數字跳了一下。 12。 又跳。 這一次。 13。 林雨晴站在原地。 電梯門沒有關。 像是在等她。 她沒有過去。 幾秒後。 數字恢復11。 門慢慢關上。 最後只剩一道縫。 就在那道縫完全合起來以前—— 林雨晴看見電梯最裡面的鏡子。 鏡子裡站著一個男孩。 白色上衣。 深色短褲。 七八歲。 就是照片裡的人。 林雨晴猛地衝過去。 「等一下!」 電梯門關上。 她按按鈕。 沒有反應。 「喂!」 再按。 還是沒有。 林雨晴拍了兩下門。 「子謙?」 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 走廊裡沒有回應。 她站在電梯前。 心跳快得發疼。 幾秒後。 門後傳來聲音。 不是男孩。 是一個成年男人。 很低。 很近。 只隔著一扇電梯門。 「林雨晴。」 她往後退。 「誰?」 裡面沒有回答。 「你是誰?」 安靜幾秒。 男人說: 「明天不要出門。」 林雨晴盯著門。 「為什麼?」 「不要搭電梯。」 「你到底是誰?」 「照片燒掉。」 林雨晴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照片?」 裡面的人沒有回答。 「子謙是誰?」 這一次。 門後沉默得更久。 然後那個男人說: 「一個本來不應該讓妳想起來的人。」 林雨晴握緊手機。 「你認識他?」 「認識。」 「他在哪?」 「不要找。」 「為什麼?」 男人的聲音忽然近了一點。 像他此刻就把臉貼在電梯門另一側。 「因為妳找到他——」 停頓。 「我就會來。」 林雨晴皺眉。 「你是誰?」 裡面沒有回答。 「你到底是誰?」 電梯突然開始運轉。 樓層數字往上。 12。 然後—— 13。 林雨晴追著門。 「等一下!」 男人最後說了一句。 很輕。 但她聽清楚了。 「我叫沈墨。」 電梯停住。 13。 叮。 門沒有打開。 數字停了三秒。 然後整塊顯示器熄滅。 林雨晴站在十一樓的走廊。 不知道沈墨是誰。 也不知道為什麼—— 當她聽見這個名字時, 她竟然覺得自己已經失去過他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