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第三章 十一秒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7,781 字
23:58。
林雨晴站在1104門口。
手裡拿著一把不屬於她的鑰匙。
塑膠牌上寫著:
1204。
她看了很久。
再抬頭。
1104。
沒錯。
這是她家。
她在這裡住了三年,不可能認錯。
林雨晴重新翻帆布袋。
錢包。
手機。
護唇膏。
衛生紙。
一支原子筆。
沒有自己的鑰匙。
她打開手機。
23:59。
許安琪的訊息還停在螢幕上。
林雨晴,妳不要真的給我失蹤。
她回:
我到家了。
送出。
許安琪幾乎立刻已讀。
妳最好是。
第二則跟著跳出來。
明天中午吃飯?
林雨晴看著「明天」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馬上回。
過了幾秒。
她打:
安琪。
如果我明天跟妳說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妳會信嗎?
對面停了一會。
看多奇怪。
林雨晴想了想。
例如我認識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這次許安琪沒有秒回。
十幾秒後。
妳現在開門。
林雨晴愣了一下。
什麼?
我在樓下。
—
她走到窗邊。
往下看。
騎樓前果然站著一個人。
許安琪。
一手拿手機,一手插腰。
林雨晴直接打電話。
「妳怎麼還在?」
「我回家洗完澡,越想越不對。」
「哪裡不對?」
「妳。」
「……」
「開門。」
「我進不了家。」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什麼意思?」
「鑰匙不對。」
「妳拿錯?」
「不知道。」
「那叫鎖匠。」
「現在?」
「不然睡走廊?」
林雨晴低頭看手裡的1204。
「安琪。」
「嗯?」
「妳記得我今天去查誰嗎?」
「那個小孩啊。」
林雨晴心裡鬆了一點。
「名字呢?」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音。
「安琪?」
「等一下。」
「妳忘了?」
「不是。」
「那叫什麼?」
許安琪沉默。
「我有傳給妳吧?」
「有。」
「我找一下。」
林雨晴閉上眼。
很快。
許安琪說:
「奇怪。」
「怎樣?」
「紀錄不見了。」
林雨晴睜開眼。
「妳也不記得?」
「姓周。」
「然後?」
「……」
「幾歲?」
「八歲?」
「哪一年?」
又是一段沉默。
許安琪的聲音終於變得不太一樣。
「雨晴。」
「嗯。」
「我今天真的有去找妳嗎?」
林雨晴握緊手機。
「有。」
「我們在哪見面?」
「咖啡店。」
「哪一間?」
她說出店名。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回答。
「安琪?」
「我記得我今天下午在家。」
林雨晴沒有說話。
「可是……」
許安琪聲音變小。
「我車子的停車紀錄顯示,我下午去過那附近。」
「妳來過。」
「我知道。」
「妳不記得。」
「……對。」
兩個人都沉默。
最後許安琪說:
「妳下來。」
「幹嘛?」
「今晚不要住那裡。」
「我東西還在裡面。」
「明天再拿。」
又是明天。
林雨晴看著1104。
「好。」
—
她搭左側電梯下樓。
右側那部沒有動。
一直停在12樓。
林雨晴進入左梯時,忍不住看了一眼。
12。
紅色數字。
沒有13。
—
許安琪看到她第一句就是:
「妳臉真的有夠白。」
「妳每次都這句。」
「因為妳每次都更白。」
「我又不是油漆。」
許安琪沒笑。
她抓住林雨晴手腕。
「走。」
「去哪?」
「我家。」
林雨晴被她拉了兩步。
忽然停下。
「等一下。」
「又怎樣?」
她看向手裡。
1204。
「我想上去看看。」
許安琪順著她的視線。
「看什麼?」
「十二樓。」
「現在?」
「嗯。」
「不要。」
「為什麼?」
「因為恐怖片裡所有死人都是從這句開始。」
林雨晴看她。
「我只是去開一扇門。」
「更糟。」
「五分鐘。」
「不行。」
「妳可以在樓下等。」
「林雨晴。」
「嗯?」
「妳有沒有發現妳這個人有一個很討厭的地方?」
「很多,哪個?」
「妳一旦覺得哪裡不對,就一定要弄清楚。」
林雨晴低頭看鑰匙。
「不弄清楚,我今晚也不會睡。」
「妳昨天就沒睡。」
「所以差不多。」
許安琪瞪著她。
十秒後。
「我跟妳上去。」
「不用。」
「閉嘴。」
—
00:14。
兩人站在1204門口。
十二樓比十一樓安靜。
走廊格局幾乎一樣。
1201。
1202。
1203。
1204。
門很舊。
林雨晴把黃銅鑰匙插進去。
許安琪在旁邊說:
「如果真的打得開,我們就走。」
「為什麼?」
「因為那代表妳不知道從哪拿到一把別人家的鑰匙,這不是靈異,是刑事案件。」
林雨晴轉動。
喀。
門開了。
許安琪的表情僵住。
「……走。」
「等一下。」
「剛才說好的。」
「妳說的。」
「這種時候不用分這麼清楚。」
門後沒有燈。
林雨晴開手機手電筒。
裡面是空屋。
沒有家具。
地上都是灰。
牆角放著幾個紙箱。
「有人住嗎?」許安琪問。
「看起來沒有。」
「那我們更應該走。」
林雨晴照向牆。
玄關。
客廳。
兩間房。
格局和1104幾乎一樣。
但客廳最裡面有一樣東西很奇怪。
一扇門。
林雨晴停住。
「那是什麼?」
許安琪也看到了。
門很窄。
灰色。
沒有門把。
位置正好在建築外牆旁。
照正常格局,那後面不應該有房間。
林雨晴走過去。
「不要碰。」
「我還沒碰。」
「妳臉上寫著想碰。」
她蹲下。
門底有一道縫。
裡面很黑。
林雨晴把手機貼近。
照不進去。
許安琪站在後面。
「雨晴。」
「嗯?」
「這裡有字。」
牆角。
很淡。
像有人用鉛筆寫過。
林雨晴照過去。
只有一句。
不是這裡。
下面有箭頭。
往上。
—
兩人同時抬頭。
天花板。
「我現在可以說走了嗎?」許安琪問。
「可以。」
「真的?」
「嗯。」
林雨晴站起來。
她確實不打算再待。
至少今晚不打算。
兩人退出1204。
林雨晴鎖門。
00:21。
她把鑰匙放進帆布袋。
「去妳家。」
「終於。」
許安琪按電梯。
右梯沒有反應。
還是停在12。
左梯從一樓上來。
2。
3。
4。
林雨晴盯著右邊。
「安琪。」
「嗯?」
「右邊那部一直停在這。」
「壞了吧。」
「昨天也是它。」
「什麼?」
林雨晴沒有回答。
左梯到了。
叮。
許安琪走進去。
林雨晴正要跟上。
右梯突然響了。
叮。
兩部電梯同時打開。
左邊。
許安琪站在裡面。
右邊。
空的。
但右梯地上放著一張照片。
林雨晴停住。
「不要。」
許安琪立刻說。
林雨晴沒動。
照片就在右梯中央。
「那是我的。」
「我知道。」
「它剛才不見了。」
「我知道。」
「安琪。」
「我知道妳要幹嘛,所以不要。」
林雨晴看她。
「等我十秒。」
「林雨晴!」
她走進右梯。
撿起照片。
是那張。
兩個孩子。
電梯。
背面那句:
不要忘記子謙。
名字還在。
林雨晴盯著它。
子謙。
周子謙。
她想起來了。
「安琪!」
她抬頭。
左邊電梯門已經關了一半。
「妳看——」
砰。
右梯門突然關上。
「雨晴!」
許安琪衝出左梯。
來不及。
門完全合上。
林雨晴立刻按開門鍵。
沒有反應。
「安琪?」
門外聽不見聲音。
手機也沒有訊號。
樓層面板亮起。
12。
電梯往上。
林雨晴抬頭。
「不可能……」
長安大廈只有十二樓。
但她清楚感覺到電梯正在上升。
12沒有變。
三秒。
五秒。
八秒。
然後停住。
沒有13。
門開。
外面是一面水泥牆。
距離電梯不到半公尺。
林雨晴沒有出去。
門又關上。
電梯下降。
12。
11。
門開。
許安琪站在外面。
臉色慘白。
「妳有病是不是!」
她一把把林雨晴拉出去。
「我叫妳不要進去!」
「我上去了。」
「去哪?」
「不知道。」
「妳進去才三秒!」
林雨晴愣住。
「什麼?」
「門關三秒就開了!」
「不可能。」
她看手機。
00:22。
她明明在裡面至少十幾秒。
「照片呢?」許安琪問。
林雨晴低頭。
手上空的。
又不見了。
—
接下來兩個小時,兩人沒有再分開。
許安琪堅持待在1104門外。
鎖匠凌晨一點多到。
換了鎖。
林雨晴終於進家門。
1204的鑰匙被許安琪沒收。
「我保管。」
「給我。」
「想都別想。」
「那不是妳的。」
「也不是妳的。」
「妳明天要上班。」
「請假。」
「為什麼?」
「看著妳。」
「我不是小孩。」
「妳比小孩難顧。」
02:03。
許安琪躺在沙發。
林雨晴坐在地上。
兩個人都沒睡。
「雨晴。」
「嗯?」
「那個男孩。」
「周子謙。」
許安琪皺眉。
「妳又記得了?」
「剛才照片出現的時候想起來。」
「現在呢?」
「記得。」
「1989?」
「嗯。」
「八歲?」
「嗯。」
「死了?」
林雨晴沒有立刻回答。
「應該。」
許安琪看著她。
「那妳八歲看到的是誰?」
「不知道。」
「鬼?」
「不要。」
「什麼不要?」
「我不想把他當鬼。」
「為什麼?」
林雨晴沉默。
她也不知道。
只是想到那個男孩被簡單歸類成「死掉的人」,心裡會莫名不舒服。
像有人曾經很認真地告訴過她:
我沒有死。
—
02:15。
許安琪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
「我媽。」
「接啊。」
「她這時間打來幹嘛?」
許安琪走到陽台。
林雨晴一個人留在客廳。
02:16。
她聽見電梯聲。
很清楚。
從走廊傳來。
林雨晴抬頭。
叮。
她沒有動。
第二聲。
叮。
像有人在不同樓層按門。
她看時間。
02:16:41。
昨天。
也是這個時間附近。
林雨晴站起來。
走到門邊。
貓眼。
沒有人。
但右梯開著。
她看不到裡面全部。
只看見一角。
有人站在裡面。
白色衣服。
小孩。
林雨晴的手放到門把。
停住。
許安琪還在陽台講電話。
她應該叫她。
她知道。
但如果叫了——
那個男孩可能又會不見。
02:16:49。
林雨晴打開門。
—
走廊很冷。
右梯門開著。
周子謙站在裡面。
這一次,她終於看清楚他的臉。
和照片一樣。
八歲。
很瘦。
頭髮剪得不太整齊。
左邊眉毛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他看著林雨晴。
沒有笑。
「妳想起來了?」
林雨晴站在門外。
「周子謙。」
男孩的眼睛紅了。
只是一瞬間。
「妳真的記得。」
「我看過照片。」
男孩臉上的表情淡了一點。
「喔。」
那個「喔」讓林雨晴心裡莫名難受。
「我以前認識你?」
男孩點頭。
「在哪?」
「這裡。」
「長安大廈?」
男孩搖頭。
「那是哪?」
他抬頭看樓層顯示器。
12。
「上面。」
林雨晴跟著看。
「十三樓?」
男孩沒有回答。
「你死了嗎?」
這句問出口,林雨晴就後悔了。
周子謙卻沒有生氣。
他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有時候有。」
「有時候?」
「有時候沒有。」
林雨晴皺眉。
「誰把你帶來這裡?」
男孩看著她。
「沈墨。」
她的表情變了。
「哪個沈墨?」
周子謙愣了一下。
「妳已經知道有很多個?」
「我只見過一個。」
男孩搖頭。
「妳見過很多個。」
「什麼意思?」
「妳只是都忘了。」
—
02:16:58。
電梯燈閃了一下。
周子謙回頭。
「我要走了。」
「去哪?」
「1989。」
「等一下。」
林雨晴往前一步。
「你認識小時候的我?」
「嗯。」
「我為什麼會忘記你?」
周子謙沒有回答。
「你昨天問我還記不記得你。」
「嗯。」
「為什麼?」
男孩看著她。
「因為我想知道這一次會不會不一樣。」
林雨晴心裡一沉。
「這一次?」
周子謙忽然看向她身後。
臉色變了。
「回去。」
「什麼?」
「快回去。」
林雨晴回頭。
走廊沒有人。
再轉回來。
電梯裡多了一個男人。
站在周子謙身後。
五十多歲。
後頸有一道疤。
左手五指完整。
沈墨。
—
「不要跟他走。」
沈墨說。
林雨晴看著他。
「昨天是你?」
「對。」
「你說你救過他。」
「對。」
「怎麼救?」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
沈墨看時間。
02:17:03。
「妳進去以後。」
林雨晴皺眉。
「進哪?」
沈墨沒有回答。
他伸手按住電梯開門鍵。
「回1104。」
「我不回。」
「林雨晴。」
「你到底想做什麼?」
沈墨看著她。
那種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太熟了。
熟到像已經看過她死很多次。
「救妳。」
林雨晴想起他昨天說的話。
但每一次都不夠。
「我需要你救嗎?」
沈墨沒有回答。
「我問你,我現在有危險嗎?」
「有。」
「什麼危險?」
「我。」
林雨晴愣住。
02:17:07。
電梯燈開始閃。
沈墨忽然抓住周子謙。
「走。」
男孩沒有動。
「子謙。」
「她還沒想起來。」
「來不及了。」
「可是——」
「走!」
林雨晴往前。
「等一下!」
沈墨猛地看她。
「不要進來!」
02:17:10。
電梯發出一聲異常的金屬摩擦。
下一秒——
林雨晴腳下的走廊消失。
—
02:17:11。
這是第一卷監視器最後拍到她的那一幀。
但林雨晴看到的不是監視器。
不是白色雜訊。
也不是電梯。
她站在一條完全陌生的走廊。
日光燈。
米黃色牆面。
老式磁磚。
牆上的消防設備寫著:
民國七十八年檢驗合格。
1989。
林雨晴轉頭。
沈墨不見了。
周子謙也不見了。
前面只有一部老舊貨梯。
門開著。
裡面站著一個女人。
林雨晴愣住。
女人也看著她。
二十七歲。
白色上衣。
牛仔褲。
帆布袋。
跟她一模一樣。
另一個林雨晴。
—
「不要過來。」
對方先說。
林雨晴沒有動。
「妳是誰?」
女人笑了一下。
很疲倦。
「妳知道。」
「我不知道。」
「妳就是因為每次都不知道,才會一直進來。」
林雨晴盯著她。
「妳是我?」
「嗯。」
「哪一年?」
女人沒有回答。
林雨晴往前一步。
「這是哪裡?」
「不要問。」
「沈墨在哪?」
女人的表情變了。
「哪一個?」
林雨晴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寒意。
「後頸有疤。」
女人閉上眼。
「果然。」
「什麼?」
「這次又是他。」
「妳認識他?」
「我認識所有的他。」
林雨晴還想問。
走廊突然震了一下。
遠處傳來撞擊聲。
女人立刻看向她身後。
「十一秒快到了。」
「什麼十一秒?」
「妳不能留在這裡。」
「為什麼?」
「因為如果兩個我同時留下——」
女人沒說完。
她突然停住。
看向林雨晴手裡。
「妳沒有照片?」
「什麼照片?」
女人臉色瞬間白了。
「不對。」
「什麼?」
「照片呢?」
「我不知道。」
「那張我們跟子謙的照片!」
「不見了。」
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不對。」
又是這句。
「到底哪裡不對?」
女人看著她。
「妳不應該忘得這麼快。」
02:17:17。
走廊開始出現白色雜訊。
不是視線模糊。
而是牆壁本身像老電視訊號一樣破碎。
林雨晴往前。
「等一下!」
女人忽然衝過來。
抓住她。
「聽好。」
「什麼?」
「不要相信那個救妳的沈墨。」
林雨晴愣住。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
02:17:19。
聲音斷掉。
女人的半張臉被白色雜訊吞沒。
「已經什麼?」
林雨晴抓緊她。
「說完!」
女人用最後的力氣靠近。
林雨晴只聽見四個字。
「救過頭了。」
—
02:17:21。
整條走廊消失。
林雨晴墜落。
沒有地面。
沒有牆。
黑暗裡有很多聲音。
沈墨。
許安琪。
周子謙。
還有她自己的聲音。
一句一句重疊。
「不要救我。」
「妳明天還記得我嗎?」
「我不在十二樓。」
「照片燒掉。」
「如果明天你還記得我……」
最後。
她聽見一個男人哭著說:
「再一次。」
—
02:17:22。
監視器畫面恢復。
電梯裡沒有人。
第一卷裡,沈墨、陳宇航和周伯後來會把這十一秒看上一遍又一遍。
他們會查十二樓。
查樓梯。
查監視器死角。
查林雨晴的手機。
他們會問: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十一秒內憑空消失?
但他們不知道。
對林雨晴而言——
那十一秒根本不是十一秒。
—
她睜開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
地面冰冷。
林雨晴慢慢坐起來。
眼前是一條走廊。
長安大廈。
卻不是她熟悉的長安大廈。
牆面更舊。
燈光昏黃。
所有門都沒有門牌。
只有數字。
2007。
1998。
1989。
2026。
每一扇門都是一個年份。
林雨晴站起來。
她回頭。
身後是電梯。
樓層顯示器沒有數字。
只有時間。
02:17。
她按開門。
沒反應。
「有人嗎?」
沒有回答。
「沈墨?」
遠處傳來腳步聲。
林雨晴立刻轉身。
「誰?」
腳步停了。
很久。
一個女人從走廊盡頭慢慢走出來。
林雨晴認得她。
就是剛才那個自己。
但不一樣。
她老了。
至少四十歲。
頭髮剪短。
左手纏著繃帶。
臉上有一道很淡的傷。
她看到林雨晴,沒有驚訝。
只是看了一眼電梯上的02:17。
然後嘆氣。
「又來了。」
林雨晴沒有靠近。
「妳又是誰?」
女人看著她。
「妳。」
「哪一個我?」
「活得最久的那一個。」
林雨晴背脊發冷。
「這裡到底是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她走近。
伸出手。
「手機給我。」
「為什麼?」
「先確認。」
「確認什麼?」
女人看著她。
「外面還記不記得妳。」
林雨晴把手機拿出來。
沒有訊號。
女人熟練地接過。
重新開機。
等待。
十秒。
二十秒。
螢幕亮起。
一格訊號。
女人的表情變了。
「怎樣?」
她沒有回答。
直接撥了一個號碼。
林雨晴認出來。
許安琪。
「妳幹嘛?」
女人按下擴音。
第一聲。
嘟——
第二聲。
嘟——
第三聲。
接通。
「喂?」
許安琪的聲音。
林雨晴立刻靠近。
「安琪!」
電話那頭安靜。
「安琪,是我。」
「……哪位?」
林雨晴臉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許安琪。」
「妳是?」
「林雨晴。」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不好意思。」
「我不認識妳。」
電話掛斷。
林雨晴沒有動。
女人把手機還給她。
「現在懂了嗎?」
林雨晴盯著螢幕。
「不可能。」
「每次都這句。」
「她剛才還在我家。」
「對。」
「她認識我十一年。」
「對。」
「她不可能——」
「會。」
女人打斷她。
「而且不只她。」
林雨晴抬頭。
女人看著她。
「妳媽。」
「公司。」
「朋友。」
「鄰居。」
「所有認識妳的人。」
她停了一下。
「會一個一個忘記。」
林雨晴握著手機。
「為什麼?」
女人看向走廊深處。
「因為有人把妳救出去了太多次。」
「誰?」
女人沒有回答。
但林雨晴已經知道。
「沈墨。」
女人閉上眼。
「嗯。」
「後頸有疤的那個?」
「嗯。」
「他到底是誰?」
女人睜開眼。
「一個不肯接受妳會消失的人。」
「那他為什麼——」
「因為第一次的時候,他成功了。」
林雨晴愣住。
「成功什麼?」
女人看著她。
「把妳帶回去。」
「那不是很好?」
「我以前也這樣想。」
女人笑了一下。
很苦。
「直到第二天。」
「怎樣?」
「沒有人記得我。」
林雨晴沒有說話。
女人指向自己。
「我是那一次留下來的林雨晴。」
「哪一次?」
「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
「因為太多了。」
她看向走廊那些門。
「他救過我們很多次。」
「每一次結果都不一樣。」
「有一次妳回去了,許安琪忘記妳。」
「有一次妳媽記得,但沈墨忘了。」
「有一次所有人都記得妳——」
林雨晴盯著她。
「然後?」
女人沉默。
「沈墨死了。」
—
走廊很安靜。
林雨晴第一次沒有繼續問。
過了很久。
她才說:
「所以他一直重來?」
「嗯。」
「想找到一個大家都活著的結果?」
「嗯。」
「找到了嗎?」
女人看著她。
「如果找到了,妳現在就不會在這裡。」
—
林雨晴低頭。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一格訊號。
收到一則訊息。
沒有號碼。
只有文字。
不要再敲了。
林雨晴盯著那五個字。
女人的臉色變了。
「誰傳的?」
林雨晴問。
女人沒有回答。
「妳知道?」
「這不是傳給妳的。」
「不然?」
女人伸手搶手機。
太晚。
第二則訊息跳出。
你們找錯地方了。
第三則。
我不在十二樓。
林雨晴愣住。
這些話很熟。
不是因為她看過。
而是因為——
她知道這些訊息會被誰收到。
「許安琪。」
女人抬頭。
「什麼?」
「這些是傳給安琪的。」
女人的表情變了。
林雨晴看著自己的手機。
「可是手機在我這裡。」
—
同一時間。
現實世界。
長安大廈天台。
沈墨的手機震了一下。
許安琪傳來截圖。
林雨晴的號碼。
不要再敲了。
而此刻。
真正的林雨晴正站在另一個地方。
手機握在自己手裡。
她沒有傳過任何訊息。
—
林雨晴慢慢抬頭。
「如果不是我傳的……」
女人沒有回答。
「那是誰?」
走廊遠處。
突然傳來手機震動聲。
嗡。
一下。
又一下。
林雨晴與女人同時看過去。
2026那扇門前。
地上放著一支手機。
跟林雨晴手裡的——
一模一樣。
螢幕亮著。
正在輸入訊息。
沒有任何人碰它。
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出現。
我不在十二樓。
林雨晴走近。
女人一把抓住她。
「不要。」
「那是我的手機。」
「不是。」
「明明一樣。」
女人看著她。
「那是另一個結果裡的。」
林雨晴停住。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沒有傳訊息。
而是收到一通電話。
來電顯示:
沈墨。
女人臉色瞬間變了。
「不要接。」
林雨晴看她。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知道是哪一個。」
電話持續震動。
沈墨。
沈墨。
沈墨。
林雨晴伸手。
女人抓得更緊。
「我說不要接。」
林雨晴看著她。
「妳怕哪個?」
女人沒有回答。
「黑錶?」
沒有。
「後頸有疤?」
還是沒有。
林雨晴忽然明白。
「都不是。」
女人的手慢慢鬆了。
電話還在響。
林雨晴看著她。
「妳怕的是現在的沈墨。」
女人閉上眼。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
林雨晴蹲下。
拿起手機。
按下接聽。
「喂。」
電話另一頭沒有聲音。
只有呼吸。
很輕。
林雨晴等。
「沈墨?」
呼吸停住。
然後。
一個她很熟悉、卻又從來沒有真正聽過的聲音說:
「找到妳了。」
林雨晴握緊手機。
「你是哪一個沈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接著笑了。
很輕。
「妳終於問對了。」
林雨晴沒有說話。
男人回答:
「我是哪一個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近。
像就在她耳邊。
「這一次。」
「不要讓我救妳。」
電話斷線。
林雨晴慢慢放下手機。
走廊上的所有燈——
同時熄滅。
黑暗中。
02:17的紅色數字亮著。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而她終於開始明白。
自己失蹤的原因,
可能從來不是有人想把她帶進十三樓。
恰恰相反。
是有人一次又一次,
想把她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