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三樓

28 章 第四章 留下來的雨晴

28 章 第四章 留下來的雨晴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2 · 7,795 字

黑暗維持了很久。 林雨晴不知道是一分鐘,還是一小時。 在這裡,時間已經失去參考價值。 唯一還亮著的,是遠處那個紅色數字。 02:17。 像掛在黑暗裡的一雙眼睛。 她沒有動。 剛才那通電話的聲音還留在耳邊。 「這一次,不要讓我救妳。」 她不知道那是哪一個沈墨。 甚至開始懷疑,「哪一個」這個問題本身是不是就問錯了。 旁邊傳來呼吸聲。 林雨晴立刻轉身。 「妳還在?」 女人沒有回答。 幾秒後,應急燈亮起。 昏黃。 微弱。 那個四十歲左右的林雨晴還站在原地。 短髮。 左手纏著繃帶。 臉比她瘦很多。 眼神也完全不像二十七歲的自己。 不是老。 是累。 林雨晴看著她。 「妳叫什麼?」 女人抬眼。 「妳覺得呢?」 「我想聽妳說。」 「林雨晴。」 「幾歲?」 女人沉默。 「四十一。」 林雨晴算了一下。 十四年。 「所以妳在這裡待了十四年?」 「不是。」 「那妳怎麼四十一?」 女人看向走廊。 「我出去過。」 林雨晴的眼神變了。 「出去多久?」 「十四年。」 「妳真的回到現實?」 「嗯。」 「正常生活?」 女人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林雨晴心裡很不舒服。 「一開始是。」 — 女人走到牆邊坐下。 她似乎很熟悉這裡。 知道哪一段牆面乾淨。 知道哪盞燈不會突然熄滅。 甚至知道哪扇門不能靠太近。 林雨晴沒有坐。 「妳剛才說,沈墨救過妳很多次。」 「不是我。」 「什麼?」 「不是現在這個我。」 女人抬頭。 「妳最好先習慣這件事。」 「哪件?」 「這裡的『我』不一定是同一段人生。」 林雨晴皺眉。 女人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妳現在二十七。」 再畫第二條。 「有一個妳,被帶出去後活到二十九。」 第三條。 「另一個活到三十二。」 第四條。 「我活到四十一。」 林雨晴看著那些線。 「然後呢?」 「然後全部回來。」 「為什麼?」 「因為那些結果撐不住。」 「什麼叫撐不住?」 女人看她。 「妳有沒有玩過疊疊樂?」 「現在是要玩比喻?」 「不然妳想聽物理學?」 林雨晴沒說話。 女人指著地上的線。 「原本世界只有一條。」 「有人一直把不同結果硬塞進去。」 「妳活著。」 「沈墨活著。」 「許安琪記得妳。」 「妳媽記得妳。」 「每一次他都想讓更多東西一起留下。」 她停了一下。 「結果就是整個東西開始倒。」 林雨晴看著她。 「所以我被忘記,是因為結果太多?」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妳本來就不穩定。」 「什麼意思?」 「妳小時候進來過。」 林雨晴的表情變了。 「周子謙?」 女人第一次明顯停住。 「妳想起名字了。」 「嗯。」 「記得多少?」 「照片。」 「還有?」 「商場。」 「還有?」 「他問我會不會記得他。」 女人沒有說話。 林雨晴盯著她。 「妳記得全部?」 「大部分。」 「那告訴我。」 「現在不要。」 林雨晴笑了。 「妳也來這套?」 女人看她。 「什麼?」 「每個人都跟我說不要、不能、還不是時候。」 「因為妳現在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做同樣的事。」 「什麼事?」 「去找他。」 「周子謙?」 「沈墨。」 — 林雨晴沉默。 女人慢慢站起來。 「跟我來。」 「去哪?」 「看一個東西。」 「什麼?」 「妳不是想知道,救出去以後會怎樣?」 林雨晴跟上。 — 她們經過四扇門。 2007。 2014。 1998。 最後停在一扇沒有年份的門前。 上面只寫著: 第七次。 林雨晴看著那三個字。 「第七次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她把門推開。 裡面是一間公寓。 林雨晴認得。 1104。 她自己的家。 但不完全一樣。 牆上的油漆換過。 沙發也不是現在那張。 餐桌多了一把椅子。 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枯掉的植物。 女人沒有進去。 「看。」 — 客廳裡有人。 林雨晴。 不是現在的她。 看起來三十歲左右。 坐在桌邊。 面前放著生日蛋糕。 蛋糕上插著三根數字蠟燭。 3、0。 她旁邊坐著許安琪。 還有一個男人。 沈墨。 現在的沈墨。 二十八歲那張臉。 沒有黑錶。 沒有斷指。 沒有後頸疤。 三個人正在笑。 這畫面太正常。 正常到林雨晴一時間忘了呼吸。 「這是……」 「第七次。」 女人說。 「那一次,他成功把我帶出去。」 「這個妳三十歲。」 「對。」 「所以至少活了三年?」 「嗯。」 「大家都記得?」 「一開始。」 畫面裡,許安琪把蛋糕抹到林雨晴臉上。 林雨晴追著她打。 沈墨坐在旁邊笑。 非常普通。 甚至有點吵。 林雨晴看著。 「後來呢?」 女人沒有回答。 場景往前跳。 — 同一間房。 幾個月後。 許安琪坐在沙發。 她看著林雨晴。 「不好意思。」 「怎樣?」 「妳剛才叫我什麼?」 畫面裡的林雨晴笑了。 「許安琪,妳喝醉喔?」 許安琪卻沒有笑。 「妳知道我名字?」 林雨晴的笑慢慢消失。 — 下一幕。 公司。 林雨晴刷門禁。 紅燈。 再刷。 紅燈。 櫃台看她。 「小姐,妳找哪位?」 「我上班。」 「妳是?」 林雨晴愣住。 — 下一幕。 母親家。 門打開。 沈母不是。 是林母。 林雨晴站在門外。 「媽。」 母親看她。 很客氣。 很陌生。 「小姐,妳找誰?」 畫面裡的林雨晴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 過了幾秒。 她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 然後轉身。 — 林雨晴看不下去了。 「夠了。」 女人關門。 走廊重新安靜。 林雨晴站在原地。 眼眶已經紅了。 「這就是妳?」 女人搖頭。 「不是。」 「那是誰?」 「另一個。」 「妳不是說妳也出去十四年?」 「我那一次比較久。」 「怎麼久?」 女人看著她。 「因為我放棄了。」 林雨晴皺眉。 「放棄什麼?」 「讓人記得我。」 — 女人往前走。 林雨晴跟上。 「妳什麼意思?」 「我不再找朋友。」 「不再回家。」 「工作用新的名字。」 「住新的地方。」 「不告訴任何人以前的事情。」 林雨晴停住。 「所以妳就這樣活十四年?」 「嗯。」 「一個人?」 「大部分。」 「沈墨呢?」 女人的腳步停住。 林雨晴立刻知道自己問中了。 「他去哪?」 女人沒有轉身。 「死了。」 林雨晴沒說話。 「怎麼死的?」 「救我。」 「又是救妳?」 女人忽然轉頭。 「所以我才叫妳不要讓他救!」 聲音在走廊裡回盪。 林雨晴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生氣。 不是對自己。 像是對一件已經重複太多次的事情。 「他每一次都覺得下一次可以更好。」 「下一次可以少死一個。」 「下一次可以讓多一個人記得。」 「下一次可以不用付代價。」 女人盯著她。 「可是沒有那種下一次。」 林雨晴沒有退。 「那妳為什麼還活著?」 這句話一出,女人安靜了。 「什麼?」 「如果沈墨死了,妳又知道這一切沒有用。」 「妳為什麼還活了十四年?」 女人看著她。 很久。 「因為他叫我活。」 — 林雨晴沒說話。 女人靠著牆。 「他死以前一直叫我的名字。」 「那時候其他人已經全忘了。」 「只有他還記得。」 「他問我,妳會不會也忘記自己。」 林雨晴的表情變了。 「自己也會忘?」 「最後會。」 「怎麼可能?」 「名字。」 「以前住哪。」 「喜歡吃什麼。」 「妳媽長什麼樣。」 女人低下頭。 「一點一點。」 「到最後,妳會知道自己是個人。」 「但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林雨晴突然想到什麼。 「那妳現在怎麼還記得?」 女人抬起左手。 繃帶。 「因為這個。」 「裡面是什麼?」 她拆開。 一圈。 兩圈。 林雨晴看到左手腕內側。 不是傷口。 是一排字。 直接刺在皮膚上。 很深。 有些地方甚至歪掉。 我叫林雨晴。 母親:林美慧。 朋友:許安琪。 27歲第一次失蹤。 沈墨記得我。 最後一行: 不要讓他再救。 林雨晴看了很久。 「妳自己刺的?」 「嗯。」 「為什麼不用紙?」 「紙會不見。」 「照片呢?」 「會不見。」 「手機?」 「會不見。」 女人把繃帶重新纏回去。 「最後只剩身體。」 — 林雨晴突然理解她為什麼看起來那麼累。 不是因為四十一歲。 是因為一個人花了十四年,每天都要證明自己存在。 「妳恨沈墨嗎?」 女人纏繃帶的手停住。 「以前恨。」 「現在?」 「不知道。」 「那妳還愛他嗎?」 女人抬頭。 林雨晴自己都沒想到會問這句。 對方笑了一下。 「妳現在還不認識他。」 「所以?」 「等妳認識以後再問。」 「我不一定會——」 「會。」 回答很快。 林雨晴皺眉。 「妳怎麼知道?」 女人看著她。 「因為我就是妳。」 — 走廊深處突然傳來一聲。 叮。 兩個人同時轉頭。 電梯。 門沒有開。 樓層顯示器開始跳。 1989。 1998。 2007。 2026。 然後停在: 2007。 女人的表情變了。 「走。」 「去哪?」 「離電梯遠一點。」 「為什麼?」 「有人要進來。」 林雨晴沒有動。 「誰?」 女人拉住她。 「不知道。」 「沈墨?」 「不一定。」 叮。 電梯門打開。 裡面沒有人。 只有一個紅色書包。 兒童用。 放在地上。 林雨晴盯著它。 心臟突然狠狠縮了一下。 她認得。 「這是我的。」 女人立刻看她。 「什麼?」 「我小時候的書包。」 林雨晴往前。 女人抓住她。 「不要碰。」 「那是我的。」 「這裡所有東西都可能是妳的。」 「我記得它。」 「所以更不能碰。」 但林雨晴已經看見書包側袋露出一角。 糖果包裝紙。 黃色。 上面畫著一隻兔子。 腦中突然閃過畫面。 八歲的她。 坐在電梯地板。 掰開一顆糖。 自己一半。 另一半遞給男孩。 「給你。」 周子謙搖頭。 「我不能吃。」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吃過了。」 「你今天吃過?」 男孩看她。 「不是今天。」 畫面消失。 林雨晴整個人停住。 「我想起來了。」 女人臉色變了。 「想起什麼?」 「糖。」 「雨晴。」 「我給過他糖。」 「不要再想。」 「為什麼?」 「現在不是時候。」 林雨晴突然把她的手甩開。 「夠了。」 女人愣住。 「妳也一樣。」 「什麼?」 「沈墨叫我不要查。」 「妳叫我不要想。」 「每個人都說是在保護我。」 林雨晴看著她。 「結果我連自己的記憶都不能碰?」 女人沒說話。 「那到底是誰的人生?」 — 林雨晴往電梯走。 女人追過去。 「雨晴!」 她彎腰拿起書包。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妳看。」 下一秒。 整條走廊的燈全部變紅。 女人臉色瞬間慘白。 「放下!」 林雨晴立刻把書包丟回電梯。 太晚。 電梯門關上。 走廊開始震動。 牆上的年份全部變了。 2007。 所有門。 全部是2007。 女人抓住林雨晴。 「跑!」 — 兩人往前。 身後傳來電梯運轉聲。 不是往下。 像在水平靠近。 林雨晴回頭。 走廊竟然開始變成另一個地方。 牆面換成商場磁磚。 消防門。 廣告燈箱。 兒童遊樂區。 2007年的商場。 林雨晴停住。 「這是……」 「妳走失那天。」 女人拉她。 「不要停!」 但前面已經有人。 一個小女孩。 黃色洋裝。 背著紅色書包。 八歲的林雨晴。 她站在貨梯門口。 正哭。 「媽媽!」 聲音很小。 「媽媽!」 現在的林雨晴看著她。 腳步不自覺停下。 女人狠狠拉她。 「不要讓她看到妳。」 「為什麼?」 「因為妳當年沒看到自己!」 — 小女孩擦著眼淚。 貨梯突然叮了一聲。 門打開。 裡面站著周子謙。 八歲。 白色上衣。 深色短褲。 他看著小雨晴。 「妳迷路了?」 女孩點頭。 「我找不到媽媽。」 周子謙看了一眼走廊。 「我帶妳回去。」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 「那怎麼帶?」 男孩指電梯。 「這裡有很多地方。」 小雨晴吸了一下鼻子。 「你住這裡?」 周子謙想了想。 「算吧。」 「你叫什麼?」 他沒有馬上回答。 最後: 「子謙。」 「姓什麼?」 男孩看她。 很久。 「我忘了。」 — 現在的林雨晴站在遠處。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下來。 「他那時候已經開始忘自己。」 女人低聲說。 林雨晴沒有回應。 前方的小雨晴伸出手。 「那你跟我走啊。」 周子謙愣住。 「去哪?」 「找我媽媽。」 「她不認識我。」 「那我介紹你。」 男孩沒有動。 「不行。」 「為什麼?」 「明天妳也會忘記。」 小雨晴皺眉。 「我記性很好。」 「每個人都這樣說。」 「真的。」 男孩看著她。 像在考慮要不要相信。 「那我問妳。」 「嗯。」 「妳明天還會記得我嗎?」 小雨晴笑了。 「會啊。」 「真的?」 「真的。」 「騙人呢?」 小雨晴想了一下。 從書包裡拿出黃色糖果。 撕開包裝。 把糖掰成兩半。 一半塞給他。 「這個給你。」 「我不能——」 「拿著。」 男孩接過。 「明天看到這個,我就會記得你。」 周子謙低頭看手裡半顆糖。 第一次笑了。 — 現在的林雨晴捂住嘴。 她全想起來了。 不是全部。 但這一段完整回來了。 「是他。」 她說。 女人沒有回答。 「我真的認識他。」 「嗯。」 「為什麼我忘了?」 女人看著前方兩個孩子。 「因為那天之後,世界開始替妳修正記憶。」 「但我第二天有記得。」 「對。」 林雨晴轉頭。 「妳怎麼知道?」 女人看著她。 「因為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什麼?」 「所有人都忘了他。」 「只有妳沒有。」 — 林雨晴還沒問。 場景突然震動。 小雨晴和周子謙同時消失。 走廊恢復。 但這一次不是2026。 不是2007。 牆上的年份全部變成—— 1989。 女人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 林雨晴看她。 「怎麼?」 「我們不該直接到這裡。」 「這裡是哪?」 女人沒有回答。 遠處傳來巨大的金屬撞擊。 砰! 接著是孩子的尖叫。 林雨晴全身一僵。 走廊盡頭。 貨梯門慢慢打開。 一個八歲男孩趴在地上。 周子謙。 腿上全是血。 他在哭。 「救我……」 林雨晴往前一步。 女人一把抱住她。 「不要!」 「他受傷了!」 「不是給妳看的!」 「放開!」 「林雨晴!」 男孩抬頭。 看向她們。 不。 不是她們。 他看的是另一個方向。 林雨晴順著他的視線。 走廊另一端。 站著一個男人。 五十多歲。 後頸有疤。 五根手指完整。 沈墨。 他看著地上的周子謙。 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雨晴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不是恐懼。 是猶豫。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而且知道自己不該做。 男孩哭著伸手。 「叔叔……」 「救我。」 沈墨閉上眼。 沒有動。 林雨晴屏住呼吸。 她突然知道這是哪一刻。 1989年。 02:17之前。 第一次。 所有事情真正開始以前。 — 沈墨睜開眼。 往男孩走。 女人在林雨晴耳邊說: 「就是這裡。」 「什麼?」 「第一次。」 林雨晴看著沈墨。 「他要救子謙?」 「對。」 「為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為什麼?」 沈墨已經走到男孩面前。 蹲下。 周子謙抓住他的衣袖。 「我不想死……」 沈墨的手慢慢伸出去。 就在快碰到男孩時—— 走廊另一邊傳來一個聲音。 「不要碰他。」 沈墨停住。 林雨晴也停住。 又一個人走出黑暗。 黑色手錶。 左手缺一截小指。 黑錶沈墨。 他看著後頸疤沈墨。 「你救了他。」 「就沒有回頭路了。」 後頸疤沈墨沒有起身。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會發生什麼。」 「那就走。」 地上的周子謙哭得更厲害。 「叔叔……」 後頸疤沈墨看著孩子。 沒有動。 黑錶沈墨忽然問: 「是為了林雨晴?」 後頸疤沈墨的表情變了。 現在的林雨晴也僵住。 女人閉上眼。 像不想再聽一次。 「回答我。」 黑錶沈墨說。 後頸疤沈墨低頭。 很久。 「對。」 林雨晴握緊拳頭。 黑錶沈墨看著他。 「她叫你回來救這個孩子?」 「沒有。」 「她知道你要來?」 「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替她決定?」 後頸疤沈墨沒有回答。 黑錶往前一步。 「你救他。」 「林雨晴就會活。」 「你就會遇見她。」 「你會進十三樓。」 「你會回來救他。」 「你知道這不是救援。」 黑錶沈墨的聲音很低。 「這是在把因果鎖死。」 後頸疤沈墨抬頭。 眼睛紅了。 「那你要我看著一個八歲小孩死?」 黑錶沒有回答。 「你做得到?」 「……」 「你看著他。」 「告訴我你做得到。」 黑錶沈墨的手慢慢握緊。 沒有說話。 林雨晴看著兩個沈墨。 第一次明白—— 這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正確答案。 — 周子謙的哭聲越來越弱。 後頸疤沈墨低頭。 「對不起。」 不知道是對男孩說。 還是對某個還沒出現的林雨晴。 然後—— 他把周子謙抱了起來。 黑錶沈墨閉上眼。 02:17。 走廊所有燈同時熄滅。 — 林雨晴睜開眼。 又回到那條沒有年份的走廊。 她跪在地上。 胸口劇烈起伏。 女人也在旁邊。 兩人都沒有說話。 很久。 林雨晴才問: 「所以真的是他。」 「嗯。」 「他救了子謙。」 「嗯。」 「因為子謙活著,我才會活?」 女人沒有回答。 「是不是?」 「妳還沒看到全部。」 林雨晴轉頭。 「但妳知道。」 「嗯。」 「說。」 女人看著她。 「周子謙如果在1989死掉。」 停了一下。 「妳八歲那年,也會死。」 林雨晴沒有動。 「怎麼死?」 「2007年。」 「商場?」 「嗯。」 「那天他救了我?」 女人點頭。 林雨晴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 是事情荒謬到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所以沈墨回1989救他。」 「周子謙再救我。」 「我活到二十七歲。」 「進十三樓。」 「沈墨為了救我——」 她停住。 女人接下去。 「回1989救周子謙。」 — 兩個人都沒說話。 沒有開始。 沒有結束。 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林雨晴看著走廊。 「所以如果沒有人救子謙。」 「循環就結束。」 「對。」 「那我呢?」 女人沒有回答。 林雨晴已經知道。 「我也會死。」 「對。」 非常輕的一個字。 林雨晴低下頭。 很久。 她問: 「沈墨知道嗎?」 「每一個都知道。」 「所以他們才一直救?」 「一開始是。」 「後來呢?」 女人看著她。 「後來有的人想停。」 「黑錶。」 「嗯。」 「有的人不肯。」 「後頸疤。」 「嗯。」 林雨晴抬頭。 「那現在的沈墨呢?」 女人看著她。 沒有回答。 — 遠處突然響起手機鈴聲。 很普通的鈴聲。 林雨晴認得。 是她的手機。 她站起來。 女人立刻說: 「不要去。」 「又來。」 「這次真的不要。」 「為什麼?」 「因為那支是妳現在的手機。」 林雨晴停住。 「什麼意思?」 「不是其他結果。」 「是現在。」 手機持續響。 林雨晴往聲音走。 女人沒有再拉她。 只跟在後面。 聲音來自一扇門。 門牌: 2026。 林雨晴打開。 — 長安大廈管理室。 周伯坐在螢幕前。 沈墨。 陳宇航。 三個人正在看監視器。 第一卷的那一晚。 林雨晴站在電梯裡。 02:17。 白色雜訊。 陳宇航靠近螢幕。 「她去哪了?」 沈墨沒有說話。 林雨晴站在門的另一邊。 他們看不見她。 她看得見他們。 「沈墨。」 沒有反應。 「沈墨。」 還是沒有。 女人站在她身後。 「這是妳第一次失蹤後。」 林雨晴看著那個年輕的沈墨。 冷靜。 不耐煩。 完全不認識她。 「這就是現在的他?」 「對。」 「他真的不認識我。」 「對。」 林雨晴突然覺得很奇怪。 明明前面已經看過那麼多個沈墨。 有的為她死。 有的為她重來。 有的警告她不要被救。 但眼前這個沈墨—— 還只是個接到失蹤案的刑警。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未來會為了一個叫林雨晴的人,做出多少事。 就在這時。 畫面裡的沈墨忽然抬頭。 不是看監視器。 是看向管理室角落。 林雨晴所在的方向。 她愣住。 「他看得到我?」 女人的臉色變了。 「不可能。」 沈墨皺著眉。 像真的聽見什麼。 他往前一步。 林雨晴沒有動。 兩人中間隔著一扇不存在的門。 沈墨忽然問: 「誰?」 陳宇航轉頭。 「什麼誰?」 沈墨沒有理他。 他盯著林雨晴。 準確地說—— 盯著她所在的位置。 林雨晴心跳開始加快。 「他真的看得到。」 女人後退一步。 「關門。」 「等一下。」 「雨晴,關門!」 沈墨往前。 「有人嗎?」 林雨晴下意識伸出手。 「沈墨。」 他的表情瞬間變了。 這一次。 他真的聽見了。 女人猛地抓住林雨晴。 「走!」 門開始關。 林雨晴掙扎。 「等一下!」 門縫越來越窄。 最後一瞬間。 她看見沈墨突然衝過來。 伸手。 像想抓住一個他根本看不見的人。 門關上。 砰。 — 林雨晴站在走廊。 喘著氣。 女人也一樣。 「為什麼?」 女人沒回答。 「妳說他不可能看到。」 「以前沒有。」 「什麼以前?」 女人看著她。 臉色非常難看。 「這一次跟以前不一樣。」 「哪裡?」 女人沒有回答。 林雨晴突然發現一件事。 「黑錶。」 「什麼?」 「他把手錶留在外面了。」 女人抬頭。 林雨晴想起剛才看過的不同結果。 「是不是因為那只錶?」 女人沒有說話。 「它開始走了。」 這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的事情。 但話說出口時,她非常確定。 女人盯著她。 「妳怎麼知道?」 林雨晴也愣住。 她不知道。 就在這時。 整條走廊傳來聲音。 喀。 很輕。 像秒針。 喀。 第二聲。 喀。 第三聲。 所有門上的年份,同時開始往前跳。 1989。 1998。 2007。 2014。 2026。 2027。 2028。 數字越來越快。 女人的臉徹底白了。 「不對。」 林雨晴已經很討厭這兩個字。 「又哪裡不對?」 女人盯著那些年份。 「以前只能往回。」 林雨晴沒聽懂。 「什麼?」 「重疊只能碰到已經發生過的結果。」 年份還在增加。 2031。 2035。 2040。 女人往後退。 「不可能。」 「說清楚。」 她看向林雨晴。 「我們現在——」 遠處最後一扇門亮起。 上面不是年份。 只有兩個字: 明天。 女人沒有動。 林雨晴看著那扇門。 「那是什麼?」 女人很久才回答。 「以前不存在的地方。」 「什麼意思?」 喀。 秒針聲停了。 整條走廊安靜下來。 女人盯著「明天」。 「我們以前只能看見已經發生過的結果。」 「現在呢?」 她的聲音很低。 「現在——」 「有人把還沒發生的結果,也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