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三樓

31 章 第七章 記得我的人

31 章 第七章 記得我的人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3 · 8,908 字

第七章 記得我的人 門沒有立刻打開。 林雨晴的手停在門把上。 門上沒有年份。 只有四個數字。 02:17。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站在她身後。 「妳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不知道。」 「還開?」 林雨晴回頭。 「妳以前不是也這樣?」 女人沉默了一下。 「以前我會先猜。」 「現在呢?」 「現在我比較相信看到的東西。」 林雨晴笑了一下。 「總算有點進步。」 「妳四十一歲的時候也會。」 「我不打算變成妳。」 「最好不要。」 兩個人對看一眼。 林雨晴轉回去。 握緊門把。 推開。 — 門後是一間百貨公司。 明亮。 吵雜。 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有孩子站在櫥窗前哭著要玩具,遠處的廣播正在介紹週年慶活動。 一切正常得近乎陌生。 林雨晴站在門口。 直到看見前方懸掛的活動布條。 2007 夏季兒童生活節。 她的表情變了。 「我八歲。」 女人走到旁邊。 「嗯。」 「我走失那天?」 「應該是。」 「妳看過?」 「沒有。」 林雨晴有些意外。 「一次都沒有?」 「找過。」 「找不到?」 「以前沒有這扇門。」 林雨晴回頭。 門還在。 02:17。 「所以現在才出現?」 「嗯。」 「為什麼?」 女人搖頭。 林雨晴沒有再追問。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至少現在,她們都開始學會不替未知的東西編答案。 — 兩人往前。 轉過兒童用品區時,林雨晴停住。 一個小女孩站在人群裡。 黃色洋裝。 紅色書包。 眼睛哭得通紅。 八歲的林雨晴。 「媽媽……」 小女孩一邊擦眼淚,一邊在人群裡找人。 有個路過的女人停下。 「妹妹,妳怎麼了?」 「我找不到媽媽。」 「媽媽叫什麼?」 女孩哭得更厲害。 「媽媽就是媽媽……」 路人愣了一下。 「那妳跟阿姨去服務台好不好?」 小雨晴立刻搖頭。 「媽媽說不能跟陌生人走。」 旁邊的林雨晴看著。 「我以前這麼難搞?」 女人淡淡地說: 「現在也差不多。」 林雨晴轉頭。 「妳是在罵自己。」 「我知道。」 路人最後去找工作人員。 小雨晴卻被來往的人群慢慢擠向另一邊。 等她發現時,已經走到貨梯附近。 林雨晴臉上的笑消失了。 「就是這裡。」 — 小雨晴坐在牆邊。 她哭累了。 開始打嗝。 書包側袋裡還剩一顆黃色糖果。 她拿出來。 林雨晴一眼就認出了包裝。 和周子謙在1989拿著的那顆一模一樣。 小雨晴拆開糖果,塞進嘴裡。 遠處傳來廣播。 「林雨晴小朋友,林雨晴小朋友,您的家人正在一樓服務台等您……」 女孩猛地抬頭。 「媽媽。」 她跑到貨梯前。 按下按鈕。 沒有亮。 又按一次。 還是沒有。 「壞掉了?」 她用力拍了一下。 叮。 門開了。 裡面沒有人。 小雨晴探頭。 「有人嗎?」 沒有回答。 她走進去。 B2。 B1。 1。 2。 一路到樓上。 沒有十三樓。 只是再普通不過的貨梯。 女孩按1。 按鈕沒有亮。 「真的壞了。」 她轉身想出去。 燈忽然閃了一下。 貨梯門關上。 林雨晴立刻往前。 女人抓住她。 「別進去。」 「她只有八歲。」 「我知道。」 「她是我。」 「所以妳更不能進。」 林雨晴看著她。 女人沒有鬆手。 「妳已經看過不屬於那個時間的人進去以後會發生什麼。」 林雨晴想到清潔員。 保全。 還有後頸有疤的沈墨。 她停下來。 只能看著貨梯門關上。 — 燈再次閃爍。 小雨晴開始拍門。 「開門!」 沒有人回應。 她又拍了幾下。 突然。 叮。 門開了。 女孩愣住。 外面還是百貨公司。 卻不是她剛才看見的百貨公司。 地磚變了。 牆上的廣告變了。 連燈光都舊了很多。 整條走廊沒有人。 「媽媽?」 沒有回應。 「媽媽!」 遠處忽然傳來聲音。 喀啦。 喀啦。 一台塑膠玩具車從轉角滑出來。 少了一顆輪子。 小雨晴停止哭泣。 一個男孩追著玩具車跑出來。 八歲左右。 白色上衣。 深色短褲。 周子謙。 — 林雨晴沒有說話。 這一次,周子謙沒有受傷。 沒有血。 沒有恐懼。 他就只是一個追著壞掉玩具車跑的小孩。 周子謙撿起車。 抬頭。 看到小雨晴。 兩個孩子互相看了幾秒。 男孩先開口。 「妳是誰?」 林雨晴心裡像被什麼碰了一下。 至少在這一刻。 他們真的不認識彼此。 小雨晴吸了吸鼻子。 「林雨晴。」 「妳為什麼哭?」 「我找不到媽媽。」 周子謙往她身後看。 「妳不是這裡的人。」 「我住台北。」 「這裡也是台北。」 小雨晴愣了一下。 「那我就是這裡的人。」 周子謙想了想。 「好像也對。」 旁邊的林雨晴差點笑出來。 — 小雨晴看見玩具車。 「你的車壞了。」 「嗯。」 「你不會修?」 「會。」 「那怎麼不修?」 「輪子找不到。」 小雨晴低頭。 一顆塑膠輪就在她腳邊。 她撿起來。 「這不是嗎?」 周子謙愣住。 「剛才沒有。」 「明明就在這裡。」 「我找很久。」 「你沒看到而已。」 「真的沒有。」 「你眼睛不好。」 周子謙瞪她。 「妳才剛哭。」 「哭跟眼睛不好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 「那你亂講。」 林雨晴看著兩個孩子。 突然覺得胸口有些酸。 三卷以來,所有人提起周子謙,都像在談一件異常。 不存在的人。 照片裡多出來的孩子。 1989。 02:17。 被忘記的名字。 可是現在—— 他只是個連玩具車都修不好的八歲男孩。 — 小雨晴蹲下。 把輪子塞回去。 「好了。」 周子謙推了一下。 玩具車歪歪斜斜跑出去。 「還是歪。」 「至少會跑。」 「妳修得很爛。」 「那你還我。」 周子謙立刻把車抱進懷裡。 「不要。」 小雨晴瞪他。 周子謙忍不住笑了。 — 兩個孩子坐到牆邊。 小雨晴問: 「你媽媽呢?」 「不知道。」 「你也走失?」 「沒有。」 「那你怎麼在這?」 周子謙指了指貨梯。 「坐那個。」 「我也是。」 男孩的表情變了。 「那個不能坐。」 「為什麼?」 「會去奇怪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 周子謙沒有回答。 「你坐過?」 「嗯。」 「去哪?」 「很多地方。」 「幾樓?」 男孩想了一下。 「不是樓。」 林雨晴整個人僵住。 女人也抬起頭。 不是樓。 她們都聽過類似的話。 很久以前,年幼的沈墨也曾經試著描述那個地方。 不是樓。 是剩下來的地方。 — 小雨晴顯然聽不懂。 「不是樓是什麼?」 「不知道。」 「那你又亂講。」 「我沒有。」 「你每次都不知道。」 「妳問題很多。」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 小雨晴忽然摸口袋。 最後一顆糖。 她拆開。 「你要嗎?」 周子謙看了一眼。 「不要。」 「很好吃。」 「我知道。」 小雨晴停住。 「你吃過?」 周子謙也愣了一下。 「好像。」 「什麼叫好像?」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周子謙皺著眉。 像真的在努力想。 最後還是想不起來。 小雨晴乾脆把糖掰成兩半。 一半放進自己嘴裡。 另一半遞過去。 「那再吃一次。」 周子謙看著她。 接過。 黃色包裝紙落在兩個孩子中間。 男孩咬了一口糖。 忽然抬頭。 「雨晴。」 「幹嘛?」 「妳剛才有說妳叫什麼嗎?」 「有啊。」 「喔。」 「你記性很差耶。」 周子謙低頭。 「可能吧。」 — 林雨晴看著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子謙不是在這一刻才第一次「知道」她。 至少他的記憶不是。 某些尚未發生的片段,已經以模糊的感覺留在他腦中。 所以他知道糖的味道。 所以他聽到林雨晴的名字,會覺得熟悉。 甚至1989的他,可能也因此知道2007的她。 時間沒有照順序留在周子謙身上。 林雨晴低聲說: 「所以那顆糖不重要。」 女人看她。 「嗯。」 「不是糖把我們連在一起。」 「至少看起來不是。」 「它只是證明我們真的見過。」 女人點頭。 — 小雨晴突然問: 「你叫什麼?」 「子謙。」 「姓什麼?」 周子謙張開嘴。 沒有聲音。 「姓什麼啦?」 「我……」 男孩的表情慢慢變了。 「我忘了。」 小雨晴看著他。 「自己的姓也會忘?」 周子謙低下頭。 「嗯。」 「你好笨。」 男孩沒有反駁。 小雨晴看了一會。 大概覺得自己講得太過分。 「沒關係啦。」 周子謙抬頭。 「什麼?」 「明天再想。」 男孩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 「明天?」 「對啊。」 「妳明天還會來嗎?」 「我要找媽媽。」 「找到以後呢?」 「回家啊。」 「那妳就不來了。」 「應該吧。」 周子謙低下頭。 「喔。」 小雨晴想了一下。 「可是我會記得你。」 男孩抬頭。 「真的?」 「真的。」 「大家都這樣說。」 「誰?」 周子謙沒有回答。 小雨晴拍拍胸口。 「我記性很好。」 「妳連媽媽在哪都不知道。」 「那不一樣!」 周子謙笑了。 — 遠處忽然傳來聲音。 「雨晴!」 小雨晴猛地站起來。 「媽媽!」 是林母。 聲音像從貨梯另一側傳來。 周子謙也站起來。 「妳要回去了。」 「嗯。」 女孩跑出去兩步。 突然又回來。 她撿起地上的黃色糖果紙。 撕成兩半。 從書包拿出鉛筆。 一半寫: 雨晴。 另一半寫: 子謙。 她把寫著「子謙」的那一半塞給男孩。 「給你。」 周子謙看著。 「幹嘛?」 「這樣你就不會忘。」 「那妳呢?」 小雨晴把自己的那半放進口袋。 「我也有。」 貨梯發出聲音。 門開始關。 小雨晴跑進去。 周子謙突然叫她。 「雨晴!」 女孩轉頭。 「幹嘛?」 男孩握著那半張糖果紙。 「如果明天——」 門慢慢合上。 「妳還記得我嗎?」 小雨晴用力點頭。 「會啦!」 門關上。 — 林雨晴閉上眼。 眼淚掉下來。 她終於記得這句話是怎麼來的了。 沒有詛咒。 沒有預言。 也不是某個人留下的暗號。 只是一個害怕被忘記的小孩,問另一個即將離開的小孩: 明天妳還會記得我嗎? — 畫面沒有停止。 貨梯另一邊。 2007。 門打開。 林母衝過來。 一把抱住小雨晴。 「妳跑去哪裡了!」 女孩終於大哭。 「媽媽!」 「嚇死我了!」 百貨工作人員站在旁邊。 有人拿著對講機通知服務台已經找到孩子。 一切正常。 小雨晴忽然抬頭。 「媽媽,我剛才認識一個人。」 「誰?」 「子謙。」 「哪個子謙?」 「周……」 女孩停住。 她皺著眉。 「我不知道。」 「同學嗎?」 「不是。」 「那是誰?」 「朋友。」 林母摸摸她的頭。 「以後不能自己亂跑。」 「可是我要去找他。」 「今天不行。」 「明天呢?」 「明天要上課。」 小雨晴很失望。 「喔。」 — 畫面往前。 當天晚上。 女孩回家。 洗澡。 吃飯。 被母親罵了一頓。 睡覺以前,她從口袋裡拿出半張糖果紙。 上面只有: 雨晴。 她盯著很久。 突然坐起來。 「子謙。」 她還記得。 —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她都記得。 甚至在作業簿最後一頁偷偷寫下一個名字。 周子謙。 林雨晴看到那三個字時,整個人愣住。 「等等。」 女人也靠近。 「她不知道他姓周。」 「對。」 「那為什麼會寫?」 「不知道。」 畫面裡的小雨晴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盯著「周子謙」三個字。 拿橡皮擦掉「周」。 只留下: 子謙。 隔天。 她又寫成: 周子謙。 像這個姓不是被人告訴她。 而是從某個還沒發生的記憶裡,自己浮上來。 — 林雨晴慢慢蹲下。 看著小時候的自己。 「不是我比較會記。」 女人站在她旁邊。 「什麼?」 「我的記憶也在亂。」 「嗯。」 「我不是單純記住他。」 林雨晴看著那三個字。 「我是在記得一些還沒發生的事情。」 女人沒有回答。 但這一次,答案已經很接近了。 — 時間繼續往前。 一週。 一個月。 三個月。 小雨晴還記得周子謙。 但開始忘記細節。 先忘記衣服。 再忘記聲音。 再忘記他的臉。 最後只剩名字。 周子謙。 她把名字寫在課本。 寫在鉛筆盒。 寫在糖果紙背面。 林母終於注意到。 「這是誰?」 「朋友。」 「哪個朋友?」 小雨晴張開嘴。 回答不出來。 「在哪裡認識?」 「百貨公司。」 「哪一天?」 她又停住。 記憶像被霧一點一點蓋住。 名字還在。 人卻開始消失。 — 半年後。 小雨晴發高燒。 林母半夜把她送到醫院。 女孩躺在病床上。 床頭電子鐘。 02:16。 林雨晴站在門外。 她突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等一下。」 女人看她。 「怎麼?」 「我記得這場病。」 「然後?」 「我住了兩天醫院。」 「還有?」 「沒有了。」 林雨晴盯著電子鐘。 02:17。 病床上的女孩突然睜開眼。 她看著天花板。 嘴唇動了一下。 「子謙。」 林母趴在床邊睡著。 沒有聽見。 小雨晴又說: 「周子謙。」 心電監測器突然出現雜訊。 滋—— 電子鐘繼續走。 02:17:11。 12。 13。 林雨晴的表情變了。 「十一秒。」 女人也看著。 直到。 02:17:22。 雜訊消失。 心電監測器恢復正常。 小雨晴閉上眼。 — 隔天早上。 林母替她削蘋果。 「妳昨天一直叫一個名字。」 女孩看她。 「誰?」 「什麼子謙。」 小雨晴皺眉。 「誰?」 「我哪知道。」 「我有講嗎?」 「有啊。」 女孩努力想。 最後搖頭。 「不記得。」 — 林雨晴站在病房外。 沒有說話。 很久。 「就是這一天。」 女人點頭。 「看起來是。」 「我不是慢慢忘掉他的。」 「嗯。」 「02:17之後,我才完全不記得。」 「對。」 林雨晴看著病床上的自己。 「為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林雨晴轉頭。 「妳不知道?」 「不知道。」 這一次林雨晴沒有生氣。 因為她忽然看見了別的東西。 病房玻璃。 反光裡有一個人。 站在走廊盡頭。 男人。 很年輕。 二十多歲。 林雨晴往前一步。 「那是誰?」 女人也看過去。 男人沒有後頸疤。 左手五指完整。 手腕上也沒有黑錶。 林雨晴的呼吸慢慢停住。 那張臉。 她認得。 沈墨。 — 「不可能。」 女人第一次露出真正慌張的表情。 林雨晴沒有回答。 2007年的沈墨應該還只是個孩子。 眼前這個人卻明明就是她認識的沈墨。 二十八歲。 他站在病房外。 看著床上的小雨晴。 沒有進去。 沒有碰她。 只是看。 幾秒後。 轉身離開。 林雨晴立刻追出去。 「沈墨!」 女人喊她。 「雨晴!」 林雨晴沒停。 醫院開始變暗。 牆壁像被黑暗一點點吃掉。 她追著那個背影。 「沈墨!」 男人仍然往前。 林雨晴跑得更快。 「沈墨!」 這一次。 他停住了。 — 男人慢慢回頭。 兩個人隔著幾公尺。 沈墨看見她。 臉上的表情不是早有預料。 是震驚。 「林雨晴?」 她停住。 「你看得到我?」 沈墨沒有回答。 他先看向四周。 「這是哪?」 「你不知道?」 「我剛才還在長安大廈。」 林雨晴皺眉。 「什麼時候?」 「剛才。」 「哪一年?」 沈墨看她。 像覺得這問題很荒謬。 但幾秒後,他還是回答。 「2026。」 林雨晴指向後面的病房。 「這裡是2007。」 沈墨的表情變了。 他立刻拿出手機。 沒有訊號。 螢幕上的時間停在: 02:17。 —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追上來。 看到沈墨時,她也停住。 沈墨看著她。 再看旁邊年輕的林雨晴。 來回兩次。 「……我開始討厭這個地方了。」 林雨晴居然笑了一下。 「歡迎。」 女人冷冷地說: 「你以前也這麼討厭。」 沈墨看她。 「以前?」 女人沒有回答。 沈墨也沒有追問。 只是多看了她一眼。 — 林雨晴把自己剛才看見的事情告訴他。 1989年的百貨走廊。 貨梯事故。 原本衝過去救周子謙的清潔員和保全。 後頸有疤的沈墨出現以後,那兩個人卻一個接一個從結果裡消失。 還有周子謙說的那句話。 「你來過就算了。」 沈墨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直到林雨晴說完,他才問: 「所以原本沒有我?」 「至少我看到的那個結果裡,沒有。」 「周子謙還是會活?」 「會。」 「清潔員跟保全把他拉出來?」 「對。」 沈墨沉默。 林雨晴看著他。 「所以你不用救他。」 「哪一個我?」 「後來的你。」 「後頸有疤的那個?」 「嗯。」 沈墨點頭。 「那他為什麼還回去?」 「因為他相信周子謙死了,我也會死。」 沈墨看她。 「真的嗎?」 林雨晴搖頭。 「沒有人知道。」 「他沒看過?」 「他看過很多失敗。」 「我是問,他有沒有看過一次自己完全不介入的結果。」 林雨晴沒有說話。 沈墨已經知道答案。 「沒有。」 「嗯。」 他低頭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 「很像我會做的蠢事。」 林雨晴看著他。 「你承認得很快。」 「因為我現在還沒做。」 — 女人忽然說: 「你以前不會承認。」 沈墨看向她。 「哪一個我?」 「很多個。」 「包括跟妳認識的那個?」 女人停住。 「嗯。」 沈墨沒有問更多。 但林雨晴看見他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愛。 也不是熟悉。 而是一個人突然知道,眼前這個陌生女人可能曾經跟另一個自己共同生活過很久。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沉重。 — 醫院開始消失。 走廊的牆面一塊一塊退進黑暗。 沈墨忽然皺眉。 他的左手抖了一下。 很輕。 林雨晴看見。 「手怎麼了?」 「沒事。」 「給我看。」 「只是麻。」 「沈墨。」 他嘆了一口氣。 伸出左手。 五根手指完整。 但小指根部多了一道紅痕。 像被很細的金屬線狠狠勒過。 女人臉色變了。 「不對。」 沈墨看她。 「哪裡不對?」 女人盯著他的手。 「以前不是現在開始。」 「什麼意思?」 「你開始接到他的結果了。」 「誰?」 「黑錶。」 — 林雨晴看著沈墨的左手。 黑錶沈墨的小指缺了一截。 現在的沈墨卻開始在同一個位置出現傷痕。 「你會變成他?」 沈墨看著自己的手。 「不知道。」 女人卻說: 「以前會。」 林雨晴立刻看她。 「以前?」 女人沉默。 沈墨抬頭。 「說清楚。」 「我看過的結果裡,你最後都會往其中一個方向走。」 「後頸疤?」 「或者黑錶。」 「沒有第三個?」 女人看著他。 「我沒看過。」 沈墨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現在呢?」 「不知道。」 這一次。 女人的「不知道」聽起來不再讓人煩躁。 反而像一個好消息。 — 醫院徹底消失。 三個人回到沒有年份的走廊。 那扇寫著02:17的門仍然存在。 但旁邊多了一張椅子。 椅子上放著一只黑色手錶。 沈墨停住。 林雨晴立刻說: 「不要碰。」 「我沒要碰。」 「你看起來就想碰。」 「我是警察。」 「所以?」 「看到證物會想看。」 「這裡有哪一樣東西可以當普通證物?」 沈墨想了一下。 「有道理。」 —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卻一直盯著那只錶。 「以前沒有。」 「妳確定?」 沈墨問。 「確定。」 林雨晴靠近。 沒有碰。 秒針正在走。 喀。 喀。 喀。 02:17:48。 49。 50。 三個人都安靜下來。 56。 57。 58。 59。 秒針越過十二。 02:18。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熄燈。 沒有尖叫。 沒有人消失。 只是一分鐘很普通地過去了。 —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忽然哭了。 沒有聲音。 只是眼淚掉下來。 林雨晴愣住。 「怎麼了?」 女人看著02:18。 很久。 她才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到。」 「看到什麼?」 「它走過去了。」 沈墨問: 「以前沒有?」 「沒有。」 「每次都停在02:17?」 「或者重新回去。」 女人抬手擦掉眼淚。 「我等了十四年。」 林雨晴看著她。 「等什麼?」 女人抬頭。 「下一分鐘。」 — 沒有人說話。 黑錶繼續走。 02:18:07。 08。 09。 林雨晴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周子謙原本就會被救……」 沈墨看她。 「嗯。」 「如果他去2007也不是誰安排的。」 「嗯。」 「那我們一直認為最重要的東西,可能都弄反了。」 「例如?」 林雨晴看向走廊。 「十三樓。」 女人也抬起頭。 「我們一直把十三樓當成事情發生的地方。」 「難道不是?」 沈墨問。 林雨晴搖頭。 「也許不是它讓這些事情發生。」 她想起那句話。 不是樓。 是剩下來的地方。 「也許是事情發生太多次以後——」 「它才出現。」 沈墨接完。 林雨晴看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 整條走廊忽然震了一下。 牆面裂開。 不是水泥裂縫。 裂口後面閃過不同地方。 1989年的百貨。 1998年的醫院。 2007年的商場。 2026年的長安大廈。 它們像原本被強行壓在同一張紙上,現在開始一層一層分開。 沈墨立刻抓住林雨晴的手臂。 「退後。」 女人卻沒有動。 她盯著裂縫。 「不是崩塌。」 「那是什麼?」 林雨晴問。 女人的聲音很輕。 「它在分開。」 — 走廊開始變窄。 遠處那些門一扇一扇消失。 1989。 1998。 2007。 不同年份不再疊在一起。 林雨晴看著。 「如果它們真的分開……」 沈墨說: 「這裡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十三樓。 也許真的從來都不是原因。 它只是那些回不去原本年份、又沒有完全消失的結果,被擠在一起以後留下來的空間。 不是樓。 是剩下來的地方。 — 「雨晴。」 女人忽然叫她。 林雨晴回頭。 四十一歲林雨晴的右手正在變淡。 她立刻抓住她。 「怎麼回事?」 女人低頭看自己的手。 沒有慌。 反而像終於明白了什麼。 「看來我也是。」 「也是什麼?」 「剩下來的。」 林雨晴臉色變了。 「不行。」 女人抬頭。 「什麼不行?」 「妳不能消失。」 「為什麼?」 林雨晴張開嘴。 沒有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究竟算不算自己。 但她就是不想讓她消失。 女人看著她。 忽然笑了。 「妳現在是不是很想救我?」 林雨晴僵住。 「閉嘴。」 「明明不知道救我是不是對的。」 「我叫妳閉嘴。」 「也不知道我留下來會不會讓事情更糟。」 林雨晴眼睛紅了。 女人卻很平靜。 「可是看到一個人要消失,還是會想伸手。」 她看向沈墨。 「我現在有點懂你了。」 沈墨沒有回答。 「懂不代表你是對的。」 女人說。 「但至少我知道為什麼那麼難停。」 — 林雨晴抓著她的手。 「妳不准現在跟我講遺言。」 女人笑出聲。 「真的很像我。」 「妳就是我。」 「不完全是。」 「那更好。」 女人愣了一下。 「哪裡好?」 林雨晴看著她。 「那妳就不是非得跟我的人生一起消失。」 女人沒有說話。 — 喀。 黑錶突然停了。 02:18:43。 所有裂縫也在同一瞬間停止擴大。 女人的手不再變淡。 沈墨立刻看向手錶。 「又停了。」 林雨晴鬆開女人。 「為什麼?」 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時。 椅子下面多出一張照片。 像一直放在那裡。 只是直到現在才有人注意到。 沈墨蹲下。 「等等。」 林雨晴看他。 「你剛才不是答應不碰?」 「我只答應不碰手錶。」 「你很會鑽漏洞。」 「職業習慣。」 他拿起照片。 林雨晴與女人同時靠近。 — 醫院育嬰室。 照片泛黃。 角落日期: 1998。 三張嬰兒床。 三個嬰兒。 三張名牌。 上面都是同一個名字。 沈墨。 現在的沈墨沒有說話。 林雨晴也認得這張照片。 那是蘇婉寧追查父親留下資料時,曾經出現過的異常之一。 三個嬰兒。 同一個出生資料。 同一張臉。 卻同時存在。 沈墨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蘇國榮的筆跡。 也不像任何人的留言。 只有五個字。 不是三個人。 沈墨盯著。 「那是什麼?」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三個結果。」 — 走廊另一端傳來聲音。 喀。 第一盞燈亮起。 一扇門。 上面寫著: 沒有疤。 第二盞燈亮起。 後頸。 第三盞。 黑錶。 三扇門。 並排。 沈墨站在原地。 很久。 「所以1998年那三個嬰兒……」 林雨晴看著照片。 「可能從來都不是三個你。」 女人接下去。 「是同一個人的三種結果,被擠進同一年。」 沈墨看向三扇門。 第一扇。 沒有疤。 現在的他。 第二扇。 後頸。 那個不肯停止救人的他。 第三扇。 黑錶。 那個一直阻止所有人回去的他。 — 林雨晴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對。」 沈墨看她。 「什麼?」 「如果他們只是不同結果。」 她指著照片。 「為什麼會一起出現在1998?」 沒有人回答。 「你是1998年出生。」 「嗯。」 「可是後頸疤跟黑錶,是你幾十年後才可能變成的結果。」 沈墨的表情慢慢變了。 林雨晴看著那三張嬰兒床。 「為什麼未來的結果,會跑到你的出生那一天?」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忽然抬頭。 「因為那不是出生。」 兩個人同時看她。 女人盯著照片。 「至少不只是。」 沈墨皺眉。 「說清楚。」 女人沒有回答。 因為三扇門後面,同時傳來嬰兒的哭聲。 一模一樣。 三聲。 重疊在一起。 接著。 第二扇門後。 有人敲了三下。 叩。 叩。 叩。 沈墨看著寫著「後頸」的門。 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很老。 也很熟悉。 「別開黑錶那扇。」 沈墨沒有動。 第三扇門裡立刻傳來另一個聲音。 同樣是沈墨。 「他每一次都這樣說。」 林雨晴看向沈墨。 沈墨閉上眼。 「很好。」 「怎樣?」 「現在連我自己都開始互相不可信了。」 沒有人笑。 因為第一扇門後—— 也傳來聲音。 不是老人。 不是黑錶。 是二十八歲的沈墨。 跟現在站在林雨晴旁邊的沈墨,一模一樣。 門後的他只說了一句: 「林雨晴。」 她全身僵住。 「不要相信站在妳旁邊的那個。」 林雨晴慢慢轉頭。 沈墨也正看著她。 三扇門。 三個聲音。 而走廊裡—— 已經站著第四個沈墨。 黑錶停在02:18:43。 一秒都沒有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