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十三樓

34 章 第十章 0217

34 章 第十章 0217

不存在的十三樓 · 2026/08/13 · 9,235 字

電梯門只剩下一條縫。 黑暗裡,那個女人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周美玲。」 林雨晴沒有動。 這個名字,她沒聽過。 但那個姓已經足夠。 她看著門縫裡模糊的人影。 「周子謙跟妳是什麼關係?」 裡面安靜了幾秒。 「他是我兒子。」 電梯門停住。 — 林雨晴下意識看向沈墨。 沈墨沒有說話。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站在後方,臉色同樣凝重。 至少這一次,答案沒有再繞一大圈。 周美玲。 周子謙的母親。 那個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找到的人。 1989年的事故紀錄裡,只寫著一名八歲男童受傷。 家屬欄位殘缺。 後來所有人忙著追周子謙、追貨梯、追十三樓,卻沒有人真正問過一件最普通的事。 一個八歲的小孩,為什麼會在凌晨兩點多出現在百貨公司的貨梯前? 林雨晴往前一步。 「1988年2月17日,妳在這裡?」 「在。」 「那時候子謙呢?」 「七歲。」 「他也在?」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在外面。」 林雨晴心裡一沉。 「所以他從那時候就接觸過這部電梯?」 「不是電梯。」 周美玲說。 「是0217。」 — 沈墨看向紙箱上的字。 貨梯控制器:0217。 「那到底是什麼?」 周美玲沒有回答。 黑暗裡傳來很輕的摩擦聲。 像有人在摸牆。 接著,電梯裡亮起一盞昏黃的燈。 女人終於出現在三人眼前。 三十多歲。 穿著舊式工作服。 胸前掛著百貨公司的臨時識別證。 她看起來很普通。 沒有傷。 沒有血。 也不像鬼。 只是臉色很疲倦。 林雨晴看著她。 「現在是哪一年?」 周美玲低頭看識別證。 「1988。」 「妳知道我們不是?」 「知道。」 「怎麼知道?」 女人抬頭。 「因為你們不是第一批。」 — 這句話讓沈墨皺眉。 「以前還有人出現?」 「不是人。」 「那是什麼?」 「有時候是一個聲音。」 「有時候是一件東西。」 「有一次,是一張報紙。」 周美玲停了一下。 「上面的日期比當天晚了十九年。」 2007。 林雨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妳看到2007的報紙?」 「只看到一角。」 「寫什麼?」 「忘了。」 「完全不記得?」 周美玲搖頭。 「出去以後,就會慢慢忘。」 林雨晴與沈墨同時沉默。 又是忘記。 不是從2007才開始。 也不是沈墨介入後才開始。 1988就有。 — 「0217不是時間。」沈墨說。 周美玲看他。 「本來不是。」 「控制器編號?」 「嗯。」 「為什麼叫0217?」 「廠商的設備編號。」 「跟日期沒有關係?」 「原本沒有。」 林雨晴立刻抓住這句話。 「原本?」 周美玲看向控制面板。 「第一次出問題那天,就是二月十七日。」 — 1988年2月17日。 凌晨。 百貨還沒正式營業。 新貨梯正在做夜間測試。 周美玲是百貨公司的夜間清潔人員。 丈夫在外地工作。 臨時找不到人照顧兒子。 她只好把七歲的周子謙帶到員工休息室。 「我叫他不要出來。」 周美玲說。 「他答應了。」 「後來呢?」 「停電。」 — 電梯裡的燈突然變暗。 周圍開始出現另一段景象。 不是門。 不是突然切換。 而是1988年的畫面像從牆壁裡慢慢浮出來。 年輕一些的周美玲推著清潔車。 工程人員正在測試貨梯。 「十二樓。」 「收到。」 貨梯上升。 一樓。 二樓。 三樓。 樓層數字正常跳動。 直到十一樓。 十二樓。 接著—— 顯示器空白。 不是十三。 什麼都沒有。 工程人員皺眉。 「停哪了?」 對講機傳來聲音。 「不知道。」 「十二樓?」 「門打不開。」 「高度呢?」 「怪了……」 「怎樣?」 「位置訊號不對。」 — 林雨晴看著。 「這就是十三樓?」 周美玲搖頭。 「那時候沒有人叫它十三樓。」 「叫什麼?」 「沒叫。」 「因為它根本不是樓層?」 「對。」 — 工程人員開始手動復位。 貨梯下降。 十二。 十一。 十。 恢復正常。 所有人都以為只是控制器錯誤。 直到門打開。 裡面的測試員走出來。 臉色慘白。 主管問: 「怎麼了?」 測試員指著電梯裡。 「剛才有人。」 「誰?」 「一個小孩。」 所有人看進去。 裡面沒人。 「你看錯了吧?」 「沒有。」 「幾歲?」 「不知道。」 「男的女的?」 測試員張開嘴。 突然答不出來。 「我……」 他揉了揉額頭。 「我剛才說什麼?」 — 林雨晴背脊發冷。 記憶消失。 從第一次就存在。 沈墨問: 「維修紀錄寫『梯內多一人』,就是這次?」 周美玲點頭。 「不是。」 沈墨皺眉。 「不是?」 「那是第二次。」 — 凌晨一點四十分。 工程人員重新測試。 這次兩名測試員一起進去。 周美玲繼續清掃。 凌晨兩點十六分。 員工休息室的門開了。 七歲的周子謙走出來。 手裡拿著玩具車。 他找不到媽媽。 一路走到貨梯附近。 周美玲當時背對著他。 沒有看見。 02:16:49。 控制器再次失去位置訊號。 工程人員開始喊。 「斷電!」 「先斷主機!」 02:16:56。 燈全部熄滅。 七歲的周子謙站在貨梯門前。 02:17:00。 門開了。 — 林雨晴屏住呼吸。 裡面原本應該有兩名測試員。 現在卻有三個人。 兩名成年人。 以及一個小女孩。 黃色洋裝。 紅色書包。 八歲左右。 林雨晴整個人僵住。 沈墨也看向她。 「那是……」 林雨晴沒有回答。 她認得那件衣服。 2007。 她走失那一天穿的衣服。 — 小女孩站在電梯最裡面。 正在哭。 七歲的周子謙站在門外。 兩個孩子第一次隔著二十年的時間看見彼此。 女孩抬頭。 「媽媽呢?」 周子謙沒有回答。 女孩又問: 「這是哪裡?」 一名測試員回頭。 「小朋友,妳什麼時候進來的?」 女孩哭得更厲害。 「我要找媽媽。」 周子謙往前一步。 「妳叫什麼?」 女孩擦著眼淚。 「林雨晴。」 — 林雨晴閉上眼。 原來更早。 不是1989。 甚至不是她記得的2007相遇。 在周子謙七歲那一年,他就已經看過她。 只是一眼。 也許幾秒。 但他聽過她的名字。 — 畫面裡。 周美玲終於發現兒子。 「子謙!」 她衝過來。 幾乎同一瞬間。 燈亮了。 電梯門關閉。 再打開。 兩名測試員還在。 女孩不見了。 周子謙站在外面。 「媽媽。」 周美玲抱住他。 「你怎麼跑出來了!」 男孩卻一直看著電梯。 「那個女生呢?」 「什麼女生?」 「裡面。」 周美玲回頭。 「哪有人?」 「有啊。」 「叫雨晴。」 — 林雨晴睜開眼。 她突然理解了。 1989年的周子謙為什麼已經知道她。 為什麼會拿著2007才有的糖。 為什麼他說話像已經等過她很多次。 時間在他身上,從來沒有真正按照年份排列。 但不是因為他天生特殊。 是因為他七歲那年,就站在第一次重疊的門口。 — 「後來呢?」林雨晴問。 周美玲看著她。 「所有人都開始忘。」 「測試員?」 「嗯。」 「工程師?」 「嗯。」 「妳呢?」 「我也忘了一部分。」 「子謙?」 周美玲沉默。 「他沒有。」 — 林雨晴皺眉。 「為什麼?」 「不知道。」 這次沒有人逼她給答案。 因為也許真的沒有答案。 周美玲繼續說: 「他開始畫那個女孩。」 「黃色衣服。」 「紅色書包。」 「一直問我雨晴什麼時候回來。」 「我以為他做夢。」 「後來他開始說一些還沒發生的事情。」 沈墨問: 「什麼?」 「他說百貨公司有一天會換招牌。」 「他說某面牆會變成玩具店。」 「他說我會剪短頭髮。」 周美玲停了一下。 「後來都發生了。」 — 「妳沒帶他離開?」 林雨晴問。 周美玲苦笑。 「我有。」 「搬家?」 「離職。」 「然後?」 「他還是會回來。」 「怎麼回?」 「睡著。」 林雨晴一愣。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不在床上。」 「幾分鐘後又回來。」 「手上多一樣東西。」 「或者少一樣東西。」 「有一次,他帶回一顆黃色糖果。」 — 林雨晴完全說不出話。 糖。 終於對上了。 不是1989突然出現一顆來自2007的糖。 是周子謙曾經在重疊裡到過2007。 甚至可能不只一次。 — 「1989那晚他為什麼會在百貨?」 沈墨問。 周美玲的表情變了。 「因為我犯了一個錯。」 「什麼?」 「我以為把0217拆掉,就會結束。」 — 1989。 百貨準備更換貨梯控制系統。 周美玲聽說舊控制器會被拆除。 她偷偷帶周子謙回去。 她相信只要親眼看著那套設備被拆掉,兒子就不會再消失。 「結果我臨時被主管叫走。」 「我叫子謙在員工休息室等。」 林雨晴已經知道後面。 周子謙沒有等。 他走到貨梯。 玩具車輪子掉了。 02:17。 事故發生。 — 「所以那天妳在哪?」 林雨晴問。 周美玲沒有回答。 「事故紀錄為什麼沒有完整家屬資料?」 女人低頭。 「因為我沒有等到事故結束。」 「什麼意思?」 「02:17之前,我進了另一部電梯。」 「然後?」 周美玲抬頭。 「我再也沒有回到1989。」 — 所有人安靜。 林雨晴看著她。 「妳去了哪?」 「很多地方。」 「十三樓?」 「那時候還沒有這個名字。」 「那妳怎麼稱呼?」 周美玲想了很久。 「夾層。」 沈墨問: 「建築夾層?」 「不是。」 女人搖頭。 「時間的夾層。」 — 這四個字讓林雨晴停住。 十三樓。 沒有年份的走廊。 剩下來的地方。 原來它不是某一天突然被創造。 最開始,它甚至沒有樓層概念。 只是不同時間偶爾沒有完全對齊時,留下的一條縫。 後來進去的人越來越多。 干涉越來越多。 結果越來越多。 那條縫才越來越大。 最後像一層樓。 — 沈墨看著周美玲。 「所以重疊不是我們造成的。」 「不是。」 「那是0217控制器造成的?」 周美玲搖頭。 「我不知道。」 沈墨沒有追問。 林雨晴卻突然懂了。 「控制器也不是原因。」 沈墨看她。 「為什麼?」 「如果一個普通控制器就能讓時間重疊,那全世界早就亂了。」 她指著0217。 「它只是第一個讓人發現這個現象的東西。」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點頭。 「像門把。」 「不是門。」 「對。」 — 這個答案反而比任何陰謀都簡單。 沒有人製造時間。 沒有人發明十三樓。 也沒有某個幕後人物操縱一切。 世界本來就可能存在一些極短暫的錯位。 0217只是碰巧在那一晚,停在了那條縫上。 真正讓事情越來越嚴重的—— 是後來每一個不肯接受結果的人。 一次次回去。 一次次改。 一次次救。 一次次留下更多原本不該存在的結果。 — 林雨晴突然問: 「那為什麼後來所有鐘都停在02:17?」 周美玲看著她。 「因為人。」 「什麼意思?」 「第一次有人看見那條縫,是02:17。」 「後來每一個進去的人,都記住了02:17。」 「有人害怕。」 「有人想回去。」 「有人想重來。」 「每一次都找同一個時間。」 林雨晴明白了。 02:17不是世界規定的時間。 是人把它變成了座標。 一次。 十次。 一百次。 最後所有殘留結果都開始往同一個座標堆。 所以鐘停在那裡。 門開在那裡。 記憶斷在那裡。 — 「那十三樓呢?」 沈墨問。 周美玲笑了一下。 「十二樓上面是什麼?」 「屋頂。」 「如果電梯停在十二樓以上,屋頂以下呢?」 「沒有樓層。」 「對。」 「但人一定會替它取名字。」 林雨晴低聲說: 「十三樓。」 周美玲點頭。 「它從來不是十三樓。」 「只是停在一個不屬於任何樓層的位置。」 — 所有線終於開始對上。 十三樓不存在於建築圖。 因為它本來就不是建築。 02:17不是命定時刻。 因為它本來只是第一次被人記住的座標。 0217也不是神秘數字。 只是控制器編號。 周子謙不是鬼。 不是時間守門人。 只是一個七歲時站得太靠近那條縫的小孩。 沈墨更不是製造一切的人。 他只是後來最執著、也干涉最多的那個人。 — 周美玲忽然往後退。 林雨晴看她。 「妳要去哪?」 「不知道。」 「妳不能回1989?」 女人搖頭。 「我已經離開太久。」 「那子謙呢?」 周美玲眼睛紅了。 第一次。 「他後來怎樣?」 林雨晴張開嘴。 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看過很多個周子謙。 受傷的。 害怕的。 在2007遇見自己的。 被沈墨帶走的。 原本會被清潔員與保全救下來的。 但她不知道哪一個才算「後來」。 — 「他活著。」 林雨晴最後只說這句。 周美玲看著她。 「真的?」 「原本的結果裡,他會被救。」 女人閉上眼。 眼淚掉下來。 「那就好。」 「可是——」 周美玲搖頭。 「不用可是。」 林雨晴停住。 女人笑了一下。 「我已經聽太多可是了。」 「如果我那天沒帶他去。」 「如果我沒有離職。」 「如果我沒有進電梯。」 「如果我早一點回來。」 她擦掉眼淚。 「我想了太久。」 「現在只要知道他原本會活,就夠了。」 — 林雨晴看著她。 突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 不是內容。 是選擇。 不再把「如果」當成必須修正的東西。 也許這就是他們一直學不會的事。 — 電梯門開始關。 周美玲突然說: 「雨晴。」 林雨晴愣住。 「妳知道我?」 「子謙說過很多次。」 女人看著她。 「他說有一個女生答應會記得他。」 林雨晴眼睛慢慢紅了。 「我忘了。」 「我知道。」 「對不起。」 周美玲搖頭。 「妳那時候也只是小孩。」 門只剩一條縫。 林雨晴突然問: 「如果我最後還是忘了他呢?」 周美玲看著她。 「那也沒關係。」 「為什麼?」 女人笑了。 「有人記得過,就不是沒發生。」 門關上。 — 叮。 電梯消失。 走廊只剩三個人。 林雨晴。 沈墨。 以及四十一歲的自己。 很久沒有人說話。 直到沈墨低聲說: 「我們知道原因了。」 林雨晴搖頭。 「不是原因。」 「嗯?」 「我們只是知道它怎麼開始變大的。」 沈墨看她。 「有差?」 「有。」 她看向已經空掉的走廊。 「如果我們硬要找『時間為什麼會有縫』,永遠找不完。」 「所以?」 「所以不要找了。」 沈墨笑了一下。 「妳終於會放棄查案了。」 「我是記者。」 「差不多。」 「差很多。」 —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沒有笑。 她一直看著自己的手。 又開始變淡。 這一次比之前更快。 林雨晴立刻走過去。 「又來?」 女人點頭。 「看來快結束了。」 「妳會去哪?」 「不知道。」 「不要每次都不知道。」 女人笑了一下。 「真的不知道。」 林雨晴看著她。 這一次沒有伸手。 女人注意到了。 「進步了。」 「閉嘴。」 「至少妳沒有抓我。」 「我只是忍住。」 「那就夠了。」 — 走廊突然亮起。 一扇又一扇門出現。 不是年份。 全部寫著名字。 周子謙。 蘇婉寧。 陳宇航。 林雨晴。 沈墨。 最後一扇。 沒有名字。 只有一句話。 回去。 沈墨看著那些門。 「看來開始趕人了。」 林雨晴沒有笑。 因為寫著「沈墨」的那扇門沒有打開。 反而出現第二扇。 第三扇。 三扇。 並排。 林雨晴的表情沉下來。 沒有疤。 後頸。 黑錶。 那些字重新出現。 — 「還沒結束。」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說。 沈墨看著三扇門。 「看來是我。」 第一扇門打開。 現在。 第二扇。 後頸疤沈墨站在裡面。 第三扇。 黑錶沈墨。 三個沈墨第一次真正同時出現在同一條走廊。 沒有人隔著門。 沒有人只是聲音。 後頸疤沈墨看起來比之前更疲憊。 黑錶沈墨則很平靜。 現在的沈墨看著兩個未來的自己。 「所以最後要選一個?」 黑錶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選要不要再回去。」 — 後頸疤沈墨立刻說: 「不能停。」 林雨晴看向他。 「為什麼?」 「因為還沒確認。」 「確認什麼?」 「1989。」 「周子謙原本會活。」 「那是我們看到的結果。」 「2007?」 「也可能變。」 「我?」 後頸疤沈墨沒有回答。 林雨晴走近。 「你還是怕我死。」 「對。」 他回答得很乾脆。 「就算現在知道很多死亡根本只是被排除的結果?」 「還是有真的。」 「所以?」 「所以我不能賭。」 — 林雨晴看著他。 「那你要救到什麼時候?」 後頸疤沈墨沉默。 「救到每一個結果裡我都活著?」 「……」 「救到沒有任何一個我受傷?」 「……」 「救到所有人都記得我?」 「我不知道。」 林雨晴點頭。 「你看。」 「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什麼叫成功。」 — 黑錶沈墨閉上眼。 像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很多次。 後頸疤沈墨卻看著林雨晴。 「妳不懂。」 「那你說。」 「我看過妳死。」 「我知道。」 「很多次。」 「我知道。」 「我抱過妳的屍體。」 現在的沈墨臉色變了。 林雨晴卻沒有退。 「那是她。」 後頸疤沈墨愣住。 「什麼?」 「那個結果裡的林雨晴。」 她指著自己。 「不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 「妳們是同一個人。」 「對。」 林雨晴看著他。 「但我不只可以是她。」 — 後頸疤沈墨沒有說話。 林雨晴繼續: 「你記得跟你一起活過的林雨晴。」 「記得她哭。」 「記得她死。」 「記得她叫你不要回去。」 「所以你覺得,只要再多做一次,也許就能把她救回來。」 「不是——」 「就是。」 林雨晴打斷他。 「你每次說在救我。」 她的聲音開始顫。 但沒有停。 「其實你都在救那個不肯失去我的自己。」 — 後頸疤沈墨的臉色變了。 黑錶低下頭。 現在的沈墨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有說。 因為這句不是只說給後頸疤。 也是說給他。 — 後頸疤沈墨很久才開口。 「如果我停了。」 「嗯。」 「妳真的死了呢?」 林雨晴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我不會」。 也沒有說「相信我」。 她只說: 「那也是我的人生。」 後頸疤沈墨眼睛紅了。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妳可能會死。」 「每個人都會。」 「不是這樣——」 「那是哪樣?」 他說不出來。 林雨晴走到他面前。 「你救過我。」 「我相信。」 「你也害過我。」 「我現在知道。」 「你不是壞人。」 後頸疤沈墨閉上眼。 「不要替我找理由。」 「我沒有。」 林雨晴看著他。 「所以這次不要救我。」 — 走廊安靜得可怕。 黑錶忽然把手腕上的錶解下來。 現在沈墨看他。 「你要幹嘛?」 黑錶看著那只陪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錶。 「我一直留著它。」 「提醒自己02:17。」 「提醒自己不要回去。」 他笑了一下。 「後來才發現。」 「我還是在讓02:17決定我。」 他把錶放到地上。 沒有摔。 沒有砸。 只是放下。 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 秒針動了。 02:18:43。 44。 45。 後頸疤沈墨死死盯著。 46。 47。 沒有任何人消失。 48。 49。 林雨晴還站著。 50。 51。 周圍沒有崩塌。 52。 53。 後頸疤沈墨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如果真的出事呢?」 黑錶看著他。 「那就讓現在的人處理。」 「如果來不及?」 「那也是現在的人生。」 後頸疤沈墨搖頭。 「我做不到。」 黑錶沒有勸。 林雨晴也沒有。 — 現在的沈墨忽然走到後頸疤面前。 兩個人看著彼此。 「我也怕。」 後頸疤看他。 「你還沒看過。」 「我現在開始記得了。」 「那你應該更懂。」 「懂。」 沈墨點頭。 「所以我更不想變成你。」 後頸疤的表情像被刺了一下。 現在沈墨沒有移開視線。 「不是因為你很可悲。」 「是因為我知道你一開始跟我一樣。」 「只是每一次都覺得——」 「再一次就好。」 後頸疤沈墨閉上眼。 — 「最後一次。」 他低聲說。 林雨晴沒有回答。 後頸疤沈墨笑了。 「我是不是說過很多次?」 黑錶說: 「多到我不想算。」 後頸疤笑出聲。 眼淚卻一直掉。 「那這次呢?」 黑錶看著他。 「不要說最後一次。」 「那說什麼?」 「什麼都不要說。」 — 後頸疤沈墨沉默很久。 最後。 他往後退了一步。 離開那扇通往1989的門。 門沒有關。 他又退一步。 還是沒有。 第三步。 走廊突然震了一下。 所有人抬頭。 牆上的時間第一次同時往前。 02:19。 02:20。 02:21。 沒有回頭。 —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開始消失。 這次她沒有害怕。 年輕的林雨晴看著她。 眼睛紅了。 「我們還會見嗎?」 女人笑了一下。 「最好不要。」 林雨晴也笑。 「為什麼?」 「因為如果妳活成我這個結果,代表很多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如果我活得比妳好呢?」 「很好。」 「比妳久?」 「更好。」 「沈墨呢?」 女人看了一眼現在的沈墨。 「妳自己決定。」 林雨晴愣住。 女人笑了。 「這一次,沒有人替妳決定。」 — 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 最後只剩臉。 林雨晴突然說: 「謝謝。」 女人愣了一下。 「謝什麼?」 「妳撐那麼久。」 四十一歲的林雨晴眼睛紅了。 她張開嘴。 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只是點頭。 然後消失。 — 沒有光。 沒有聲音。 像一個終於不需要存在的結果,安靜地離開。 林雨晴站了很久。 沈墨沒有安慰她。 只是站在旁邊。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替她做任何事。 只是陪著。 — 遠處。 後頸疤沈墨的身影也開始變淡。 黑錶看著他。 「看來到我們了。」 後頸疤低頭看自己的手。 「原來停下來是這樣。」 「怎樣?」 「很普通。」 黑錶笑了一下。 「本來就很普通。」 「我以為會很痛。」 「你已經痛夠久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 後頸疤沈墨最後看向林雨晴。 「我有一個問題。」 「問。」 「妳喜歡過我嗎?」 林雨晴沉默。 現在的沈墨立刻轉頭。 「喂。」 後頸疤居然笑了。 「我都要消失了。」 林雨晴看著他。 「我不知道。」 後頸疤愣住。 「又是不知道?」 「嗯。」 「這答案很爛。」 「你們教我的。」 黑錶笑出聲。 — 林雨晴也笑了。 然後她認真地看著後頸疤。 「但我知道,有些林雨晴很愛你。」 後頸疤的笑慢慢停住。 「真的?」 「真的。」 「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看過她叫你留下。」 後頸疤閉上眼。 很久。 「那就夠了。」 他的身影消失。 — 黑錶是最後一個。 他看向現在的沈墨。 「別變成我。」 沈墨說: 「盡量。」 「不是盡量。」 「那你要我保證?」 黑錶想了一下。 「算了。」 兩個人笑了一下。 黑錶看向林雨晴。 「明天見。」 林雨晴皺眉。 「我們還會見?」 黑錶搖頭。 「不知道。」 「那你幹嘛說明天見?」 他笑。 「因為有人以前很喜歡這句。」 林雨晴的眼睛突然酸了。 黑錶消失。 — 走廊只剩兩個人。 現在的沈墨。 林雨晴。 那只黑錶留在地上。 時間繼續走。 02:23。 02:24。 02:25。 沈墨低頭看了一眼。 「不帶走?」 林雨晴搖頭。 「不要。」 「證物。」 「沈警官。」 「嗯?」 「下班了。」 沈墨笑了。 「好。」 — 遠處只剩最後一扇門。 回去。 兩個人走到門前。 沈墨伸手。 又停住。 林雨晴看他。 「怎樣?」 「怕。」 「怕什麼?」 「門後沒有人記得我們。」 林雨晴想了一下。 「那就重新自我介紹。」 「如果妳也不記得我?」 「那你就再認識我一次。」 沈墨看她。 「很麻煩。」 「你可以不要。」 「那不行。」 林雨晴笑了。 — 沈墨握住門把。 林雨晴突然叫他。 「沈墨。」 「嗯?」 「這次出去以後。」 「怎樣?」 她看著他。 「不要回頭。」 沈墨點頭。 「好。」 兩個人一起推開門。 — 門外。 長安大廈。 十二樓。 凌晨。 牆上的電子鐘正常走動。 02:26。 沒有十三樓。 電梯只有十二層。 林雨晴站在走廊。 沈墨站在旁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手機同時開始震動。 十幾通未接來電。 許安琪。 陳宇航。 蘇婉寧。 林母。 林雨晴盯著母親的名字。 手指有點抖。 她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熟悉的罵聲。 「林雨晴!妳到底跑去哪裡了!」 她整個人僵住。 「媽?」 「不然我是誰!」 林雨晴眼淚瞬間掉下來。 電話那頭還在罵。 「半夜電話不接,安琪說妳又跑去查那棟破大樓,妳是不是——」 林雨晴哭著笑。 「媽。」 「幹嘛!」 「沒事。」 「妳哭什麼?」 「真的沒事。」 她抬頭。 沈墨站在旁邊。 也正在接電話。 「喂?」 電話裡陳宇航的聲音大到林雨晴都聽得見。 「你他媽終於接電話了!」 沈墨把手機拿遠。 林雨晴笑得更厲害。 — 世界沒有掌聲。 沒有奇蹟。 只是有人還記得。 而這一次。 已經很好。 — 電梯門打開。 正常的一樓按鈕亮著。 兩個人走進去。 林雨晴按下一樓。 門關上。 樓層開始下降。 12。 11。 10。 沒有13。 沒有空白。 一路正常。 — 到七樓時。 林雨晴突然摸到口袋裡有東西。 她拿出來。 半張黃色糖果紙。 很舊。 上面只有兩個字。 雨晴。 她愣住。 「怎麼了?」 沈墨問。 林雨晴盯著糖果紙。 腦中突然出現一個男孩。 白色上衣。 深色短褲。 抱著一台少一顆輪子的玩具車。 那張臉很模糊。 聲音也很遠。 但有一句話。 她記得。 「妳明天還會記得我嗎?」 林雨晴眼睛紅了。 沈墨沒有問。 — 電梯繼續下降。 6。 5。 4。 林雨晴把糖果紙握在手裡。 很輕地說了一個名字。 「周子謙。」 沈墨轉頭。 「誰?」 林雨晴看著他。 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想了很久。 最後笑了一下。 「一個朋友。」 「我認識?」 「可能。」 「我記得嗎?」 林雨晴搖頭。 「不知道。」 沈墨點頭。 「那就先別想。」 — 電梯到一樓。 叮。 門打開。 外面是正常的凌晨。 便利商店還亮著。 遠處有車。 有人騎著機車經過。 城市根本不知道剛才發生過什麼。 林雨晴走出去。 突然停下。 沈墨回頭。 「怎麼?」 她看著手裡那半張糖果紙。 然後收進口袋。 「沒事。」 沈墨看了她兩秒。 「走吧。」 「去哪?」 「回家。」 林雨晴跟上。 — 兩個人走出長安大廈。 身後。 電梯門慢慢關上。 樓層顯示器停在一樓。 沒有異常。 幾秒後。 數字熄滅。 — 但沒有人看見。 那只被留在某個已經不存在的走廊裡的黑錶。 秒針仍然在走。 02:26。 02:27。 02:28。 再也沒有停下。 而在錶旁邊。 那張1988年的設備測試紀錄。 最後一行原本寫著: 測試失敗,梯內多一人。 字跡正在慢慢變淡。 直到只剩: 測試完成。 — 那一夜。 沒有人再回去。 所以第一次。 明天真的來了